知青歲月:在陜北插隊落戶生活了七年,好多事情都令我心生溫暖
我叫張春陽,是六八屆初中畢業生。擱現在,這學歷不算啥,可在那會兒,也算是個“文化人”了。當時正是上山下鄉運動的高峰期,我和同學們都積極響應國家號召,到廣闊天地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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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絡
1969年1月17號,那日子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天吃過早飯來到北京車站,火車站已經是人山人海,鑼鼓敲得震天響。我和同學們胸佩紅花,胳膊上戴著紅袖章,喊著“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口號,登上了開往陜西境內的知青專列。
滿載北京知青的列車“哐當哐當”地駛出北京站,窗外的高樓越來越遠,我的心里頭,一半是熱血沸騰的憧憬,一半是沒著沒落的忐忑。
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革命老區陜北。列車一路向前,穿越太行山,跨過黃河,跑了兩天,終于停在了陜西省銅川車站。下了車,冷風一吹,凍得人一激靈,陜西的冷跟北京的冷還不一樣,這風跟小刀子似的,直往骨頭縫里鉆。我們在銅川住了一晚,大通鋪,擠得滿滿當當,可大伙兒一點不覺得累,嘰嘰喳喳聊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我們吃過早飯,挎包里揣上兩個白面饃,又坐上了北上的大卡車。
長龍般的車隊在蜿蜒的土路上顛簸,一走就是兩天一夜。黃土高原的雄渾與蒼涼,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們眼前——千溝萬壑的塬,光禿禿的山峁,偶爾閃過幾孔窯洞,窯頂上的炊煙在風里散得飛快。車廂里的人都昏昏欲睡,我卻睜著眼,望著眼前掠過的羊群和扛著老镢頭的老鄉,心里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敬畏。
最終,我們七名北京知青被分派在了劉家溝三隊,大家臨時分散開借住在老鄉家中。
當時陜北農村的生活很苦,鄉親們勉強能解決溫飽問題。我借住在了劉隊長家,和劉隊長家的大小子劉根生住在一孔土窯里,睡在一鋪土炕上,他把熱炕頭讓給我睡。劉隊長一家人對我特別熱情,劉隊長的婆姨劉大媽對我比對劉根生還親,有點好吃的都盛到我的飯碗里。劉隊長也很關愛我,在他眼里,我就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娃娃。
劉根生比我大兩歲,我叫他根生哥,當時他已經定下了婚事,再等一兩年就要辦婚禮娶婆姨了。
劉家溝的日子,苦得超出了我的想象。鄉親們的口糧,多半是粗糧、洋芋和野菜還有胡蘿卜纓子,白面饃饃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口。可劉隊長一家人對我的好,卻像黃土高原上的太陽,暖得人心里發燙。劉隊長從不讓我干重活,挑水、打柴這些累活,他都搶著讓根生哥去做。有一次,我看水甕里的水不多了,拿起扁擔就要去挑水,劉隊長過來看了一眼水甕,大聲吼道:“根生!你死到哪去了?水甕都空了,看不見嘛?”根生哥從窯洞里跑出來,接過我手里的扁擔,沖我擠了擠眼睛,就小跑著去挑水了。
開春的時候,劉隊長家喂的那幾只老母雞開始下蛋了。第一個雞蛋,劉大媽小心翼翼地收起來,煮熟后,剝得干干凈凈,趁我沒注意,偷偷塞進了我的飯碗里。那雞蛋的香味,我到現在都記得,蛋白細嫩,蛋黃很香,一口下去,心里暖暖的。后來,母雞下的蛋多了,劉大媽就經常煎兩個雞蛋,擺在炕桌上。劉隊長一家人都不伸筷子,只是看著我吃,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半盤子煎雞蛋,往往被我一個人吃得精光。
春耕春播生產開始以后,我們北京知青也開始跟著鄉親們出山勞動,劉隊長給我們安排輕松的農活,還手把手教我們使用勞動工具。在生產勞動中,根生哥處處都幫助我,愛護我,我就像他的親弟弟。
日子一天天過去,黃土坡上的麥苗綠了又黃,窯門前的桃花開了又謝。轉眼間大半年過去,隊里給我們知青箍的新窯終于落成了。那是三孔嶄新的窯洞,炕是新盤的,鍋臺是新砌的,一應生活用品都置辦齊全。搬家那天,我早早地就收拾好了行李,心里卻酸酸的。
劉大媽拉著我的手,舍不得松開。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格外有力。“娃娃,以后常到家里來,大媽給你壓蕎面饸饹,給你做油潑辣子。”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眼圈紅紅的。劉隊長站在一旁,嘴上說著“搬新家是好事”,可我分明看到他轉過身,悄悄抹了抹眼角。根生哥扛著我的行李,一路把我送到知青點,放下東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春陽,有事就跟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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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去知青點后,我和劉隊長一家的來往卻沒斷過。劉大媽做了好吃的,總會讓根生哥給我送來。劉隊長從山上帶回野酸棗、野果子,也會第一時間送到知青點。我也常常回劉隊長家,幫著劉大媽燒火,幫著根生哥劈柴,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樣自在。
時間一晃到了1971年的秋后。那天,劉隊長樂呵呵地來到知青點,一進門就拍著我的肩膀說:“春陽,根生要娶婆姨了,日子定在下月初六。你寫字好,到時候就幫我家寫禮單,小隊會計幫著收錢。”我愣了一下,隨即笑著答應:“劉隊長,您放心,我一定把禮單寫得清清楚楚。”
根生哥要娶的婆姨是鄰村的女子,叫秀蓮,我見過一次,眉眼清秀,手腳勤快。為了給根生哥賀喜,我拿出積攢的零錢,去公社的供銷社買了一個暖水瓶,還買了兩塊印著紅牡丹的手巾。暖水瓶是紅色的,上面印著“囍”字,在當時算是很體面的禮物了。
辦喜事的那天,劉家溝熱鬧得像過年。剛吃過早飯,劉隊長家的窯洞前就擠滿了人,鄉親們都自發地來幫忙,來送賀禮。陜北人淳樸,講究禮尚往來,哪怕日子再窮,這份心意也不能少。
我和小隊會計坐在窯門前,一個記賬,一個收錢。小隊會計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戴著一副老花鏡,干了十幾年會計,賬面上從沒差過一分錢。鄉親們隨的禮金,大多是一塊或兩塊錢,關系近的,就隨兩塊錢。我一筆一劃地記著,生怕寫錯一個字,記錯一個數。根生哥穿著新做的藍布褂子,穿梭在人群里,笑得合不攏嘴。
開席前,小隊會計把收來的現金掏出來,擺在桌子上,開始點數。“一塊,兩塊,三塊……”他數得很慢,很仔細。我也拿著禮單,一筆一筆地核算。等他數完,抬起頭,皺著眉頭說:“不對啊,現金只有八十七塊。”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拿起禮單重新核算:“王大爺一塊,李嬸兩塊,張叔兩塊……”算到最后,禮單上的金額分明是八十九塊。
賬面多出兩塊,現金少了兩塊。我和小隊會計面面相覷,額頭都冒出了冷汗。我倆又開始核對,一遍,兩遍,三遍……差不多數了七七四十九遍,結果還是一樣。我的臉火辣辣的,心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這是我第一次幫劉隊長家辦事,竟然辦得這么糟,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小隊會計也一臉愧疚,喃喃自語:“怪了,我當了十幾年會計,從沒差過錢……”
沒辦法,我和小隊會計只好硬著頭皮,拿著賬單和現金,走到劉隊長面前:我小聲說“大伯,對不住,賬面上差了兩塊錢。”劉隊長接過賬單和錢,看了看,又笑了起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木事(沒事)木事,不就兩塊錢嘛……”
那天的酒席很豐盛,可我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吃了一個白面饃,就放下了筷子。根生哥看出了我的心事,坐在我身邊,遞給我一個饃饃:“春陽兄弟,別往心里去,我爹都沒當回事。”我勉強笑了笑,心里卻還是堵得慌。小隊會計坐在一旁,也是一臉的不自在,連最愛喝的瓜干酒都沒碰。
酒席快結束的時候,劉大媽忽然走到我和小隊會計面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娃啊,那錢我數了兩遍,八十九塊,一分不少,是你倆數錯了。”我愣了一下,心里的石頭瞬間落了地,一股暖流涌了上來。可小隊會計卻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臉上沒有絲毫輕松的神色。
傍晚,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知青點。剛進門,手無意間插進了衣兜,感覺觸到了硬硬的紙片。我急忙掏出來一看,竟是兩張嶄新的一圓面額紙幣。那一刻,我腦子里“嗡”的一聲,瞬間明白了一切。
原來,登記禮金的時候,我只顧著在禮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和兩塊錢的禮金數額,卻忘了把這兩塊錢交給小隊會計。
羞愧和懊悔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我顧不上多想,撒腿就往劉隊長家跑。晚風卷著黃土,打在我的臉上,我全然不顧。跑到劉隊長家時,客人都散去了,劉大媽正在收拾碗筷,劉隊長和根生哥在忙著打掃院子。
我喘著粗氣,把那兩塊錢遞到劉隊長面前,紅著臉說:“大伯,對不住,是我……是我忘了把自己的禮金交上去,害得大家跟著著急。”
劉隊長抬起頭,看了看我手里的錢,又看了看我通紅的臉,忽然哈哈笑起來。他接過錢,又塞回我的衣兜里:“看你這娃娃,這有啥嘛。你能來,我就高興。這兩塊錢,你自己留著零花嘛。”
劉大媽也走了過來,擦了擦我額頭的汗:“娃啊,沒事,這點小事情別往心里去。”
我在劉家溝一待就是七年,七年里,我跟著鄉親們一起種地,一起收割,一起在黃土坡上唱信天游。我把青春和汗水,都灑在了這片黃土地上。1976年秋后,我趕上了推薦上大學的末班車,被推薦為工農兵學員。離開劉家溝的那天,全村的鄉親都來送我,劉隊長塞給我半袋子紅棗,劉大媽遞給我一雙她親手做的布鞋,根生哥拍著我的肩膀說:“春陽兄弟,常回來看看。”
我坐在毛驢車上,望著漸漸遠去的黃土坡,望著村頭模糊的人影,眼淚再也忍不住,嘩嘩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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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幾十年過去了,我早已從一個懵懂的少年,變成了兩鬢斑白的老人。可每當想起在陜北插隊的那些日子,想起劉隊長一家人的笑臉,想起那盤香噴噴的煎雞蛋,想起那兩塊錢的差錯,我心里就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溫暖和感動。
那片黃土地,那群淳樸的人,那段刻骨銘心的知青生活經歷,就像窯洞里的暖炕,永遠溫暖著我的心。陜北,將是我一輩子的牽掛和思念。
講述人:張春陽(北京老知青,六八屆初中畢業生)
執筆創作: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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