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平壤還在沉睡。李英玉已經起床,在公用廚房的昏黃燈光下淘米。水是冰涼的,她紅腫的手指浸在里面,反復搓洗著昨夜剩下的飯粒——那是父親和弟弟晚餐時故意多盛的,為了讓她這個“賺外匯”的女兒第二天有口像樣的早飯。
六點整,她穿上那套熨燙得一絲不茍的藍色導游制服,對著巴掌大的鏡子涂上口紅。鏡中的女子面容姣好,眉眼間卻有掩不住的疲憊。她深吸一口氣,換上標準的微笑——這是她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件制服,比那套藍色的更貼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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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羊角島國際飯店大堂。中國旅游團的游客們還在睡眼惺忪地吃早餐,李英玉已經站了整整四十分鐘,用流利的中文回答著各種問題。
“小李,今天會去萬景臺嗎?”“李導,我胃不太舒服,附近有藥店嗎?”“姑娘,你們朝鮮男人真的不做家務嗎?”
最后一個問題來自一位上海阿姨,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李英玉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在我們朝鮮,男女分工不同。女性更擅長料理家務,這是我們的傳統美德。”
她說得平靜,心里卻翻起細浪。三天前,也是這個團的一位北京大爺,在參觀錦繡山太陽宮后悄悄對她說:“閨女,我看你跑前跑后一天了,連口水都沒喝。要是在我們那兒,我兒子早被媳婦罵死了——哪能讓女人這么辛苦?”
當時她只是笑笑,轉身去照顧一個走丟的孩子。但那位大爺的話,像一粒種子,悄悄落進了她心里那片從未被陽光照過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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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行程是乘坐國際列車前往妙香山。車廂里,李英玉和搭檔金明哲一前一后站著。金明哲是旅游局派來的監督員,話不多,眼神卻從不離開游客——尤其是那些總愛問敏感問題的人。
“李導,你這么漂亮,中文又好,怎么不嫁到中國去?”一個東北大哥半開玩笑地說,引得全車廂哄笑。
李英玉的臉微微泛紅,她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輕聲說:“異國婚姻在朝鮮是很困難的,需要特殊批準。”
她說的是實話,卻只說了一半。另一半是:她大學時的好友,就因為和一位中國商人多通了幾封信,被調離了導游崗位,去了邊境小鎮的供銷社,從此再沒回過平壤。
“那要是有人真想娶你呢?”東北大哥不依不饒。
金明哲咳嗽了一聲,目光如刀般掃過來。李英玉立刻換上職業微笑:“各位貴賓,前方即將經過的是……”
她熟練地轉移了話題,心里卻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那個“如果”,她不是沒想過。深夜伏案整理游客反饋時,她偶爾會盯著窗外發呆——如果,如果真的能去中國看看,去看看那些游客口中“男人會做飯”的世界,該是什么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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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時間,列車餐車推出了盒飯。李英玉照例最后一個取餐。她的那份明顯比游客的簡單:米飯、泡菜、幾片黃瓜,唯一的葷腥是兩片薄如紙的午餐肉。而游客們的餐盒里,紅燒肉泛著油光,煎魚香氣撲鼻。
“李導,咱倆換換?”一位廣東阿姨看不過去,要把自己的餐盒推過來。
“不用不用,我減肥呢。”李英玉連忙擺手,端著餐盒走到車廂連接處,背對著所有人,快速吃完。
她確實是“減肥”——把肉省下來,晚上帶回家給正在長身體的弟弟。這是她作為長姐的責任,也是朝鮮大多數女兒們心照不宣的秘密。
下午在妙香山,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奶奶突然暈倒。李英玉第一個沖過去,毫不猶豫地背起老人就往山下跑。山路陡峭,她深藍色的制服很快被汗水浸透,高跟鞋在石階上打滑,她索性脫掉鞋子,赤腳繼續跑。
“李導,讓我來!”幾個年輕男游客要幫忙。
“我對路熟!”她咬著牙說,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蒼白的臉上。
那一刻,金明哲遠遠看著,眼神復雜。他想起自己的姐姐,也是導游,去年因為背一個日本游客下山扭傷了腰,至今陰雨天還疼得直不起身。回家后,照樣要給丈夫和公婆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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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山下的醫療站,確認老人無礙后,李英玉才感覺腳底火辣辣地疼——被碎石劃破了好幾道口子。她悄悄用紙巾擦去血跡,穿上鞋子,繼續微笑著帶領團隊完成剩下的行程。
回程的列車上,夕陽西下。游客們累得東倒西歪,李英玉卻還在逐個核對明天的行程安排。那位東北大哥忽然小聲問她:“李導,你……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不累,這是我的工作。”
“我媳婦也是做旅游的,”東北大哥嘆了口氣,“但她下班回家,我做飯。她說累了一天,不能再讓她伺候我了。”他頓了頓,“我覺得她說得對。”
李英玉低下頭,假裝整理資料。車廂晃動,一滴水珠落在行程單上,暈開了墨跡。她慌忙擦掉,慶幸沒人看見。
晚上九點,送走最后一個游客,李英玉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向公交站。金明哲跟了上來,沉默地走在她身邊。快到車站時,他突然開口:“今天……你跑下山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我姐。”
李英玉驚訝地抬頭。
“她去年受傷后,”金明哲看著遠處的燈火,聲音很輕,“我姐夫一次都沒下過廚。說男人進廚房,晦氣。”
公交車來了。上車前,金明哲忽然塞給她一個小紙包:“消毒水和創可貼。腳上的傷……別感染了。”
車開了。李英玉透過車窗,看見金明哲還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燈下顯得格外孤單。她打開紙包,除了藥品,還有一顆水果糖——那是中國游客給他的小費,他竟沒上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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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近十點。父親在客廳看電視,見她回來,頭也不回:“飯在鍋里。”
鍋里是冷的泡飯和一碟咸菜。弟弟的房間傳來游戲機的聲音——那是她用三個月外匯券給他買的生日禮物。母親悄悄從里屋出來,遞給她一個溫熱的飯團:“趁熱吃。”
“媽,你吃了嗎?”
“吃了吃了。”母親眼神閃爍。李英玉知道,母親肯定又把自己的那份省給了父親和弟弟。
她洗了碗,拖了地,把全家人的衣服手洗晾好。做這些時,她的腳鉆心地疼,但她一聲不吭。午夜十二點,她終于能躺下。狹小的房間里,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那套掛在墻上的藍色制服上。
她忽然想起今天那位廣東阿姨的話:“小李,你要是生在廣州,不知道多少公司搶著要你。”
還有東北大哥說的:“我媳婦下班,我做飯。”
她閉上眼睛,淚水無聲滑落。不是悲傷,只是一種深深的、無從訴說的疲憊。
隔壁傳來父母的低語。母親說:“英玉今天回來得又晚了。”父親說:“賺外匯的工作,辛苦是應該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腦海里浮現出妙香山的夕陽,那個被她背下山的中國老奶奶醒來后,拉著她的手用上海話說:“小姑娘,菩薩會保佑你的。”
菩薩會不會保佑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凌晨四點,她還是要起床淘米。明天早上七點,她還是要穿上那套藍色制服,微笑著對新的中國游客說:
“大家好,歡迎來到朝鮮。”
而那個“男人會做飯”的世界,那個“女人下班不用伺候全家”的世界,那個她能用流利的中文真正為自己說話的世界——
永遠只能是車窗外的風景,飛速掠過,從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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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平壤,萬家燈火漸次熄滅。這座城市睡去了,連同它千千萬萬個在深夜里偷偷哭泣,又在黎明前擦干眼淚,系上圍裙或制服的女兒們。
她們中的一些人,會說七國語言,卻永遠學不會說“不”。她們中的一些人,能背下整本導游詞,卻背不出一句屬于自己的詩。她們是國家的臉面,是家庭的門楣,是兄弟的依靠,是父母的指望。
她們是一切。除了,她們自己。
月光移動,照亮了李英玉床頭的筆記本。最后一頁,用最小最小的字寫著一段中文,是她從中國游客那里聽來,偷偷記下的:
“我希望有個如你一般的人,如山間清爽的風,如古城溫暖的光。從清晨到夜晚,由山野到書房。只要最后是你,就好。”
她從未告訴任何人,寫下這段話時,她哭了一整夜。不是為某個具體的人。而是為那個永遠無法抵達的,“只要最后是我,就好”的人生。
夜更深了。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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