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冬天,冷是一種會滲入骨髓的記憶。樸英愛推開家門時,屋檐下那排凍得硬邦邦的明太魚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像一排沉默的墓碑。廚房里,母親正把最后一點大醬刮進碗里,鍋底干凈得能照見人。
“媽,我回來了。”
母親抬起頭,眼睛亮了一瞬:“英愛,今天有肉。”
這句話像火柴,在黑暗中擦出短暫的光。樸英愛放下導游專用包——那是個半舊的黑色皮包,邊角已經磨損,但擦得很干凈——跟著母親走進里屋。桌上,一個白瓷碗里裝著三四塊豬肉,肥多瘦少,在十五瓦燈泡下泛著黯淡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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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父親廠里發的春節特供,每人二兩。
“你爸說全給你。”母親的聲音很輕,“你下個月要帶那個日本團,得有點力氣。”
樸英愛看著那碗肉,喉嚨發緊。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羊角島飯店,中國游客餐廳里那些堆成小山的紅燒肉,肥瘦相間,醬汁濃稠。她帶團經過時,一個上海阿姨硬要往她手里塞一塊:“姑娘,你太瘦了,吃點!”
她笑著拒絕了,手指卻在制服口袋里握緊。那塊肉的香氣像有了生命,鉆進她的鼻腔,在她的胃里喚醒某種古老而尖銳的饑餓。
“我不餓。”她對母親說,聲音平靜,“留給爸和英浩吧。”
母親沒說話,只是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推碗時,樸英愛看見母親手腕上那道深褐色的傷疤——那是三年前在紡織廠暈倒時被機器燙的,因為長期營養不良。
最終,那碗肉被分成四份。父母的那份當場吃了,弟弟英浩的那份留著明天當午飯,而樸英愛的那份——最小的一塊,幾乎全是肥肉——被她用油紙包好,放進了窗臺上的鐵皮盒里。那盒子原本裝的是中國游客給的巧克力,早就吃完了,現在成了她的“秘密倉庫”。
“等特別的日子再吃。”她對自己說。
特別的日子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或許是帶完一百個團,或許是學會第一百句日語,又或許,只是某個普通的日子里,她實在太累太累,需要一點油水來撐起第二天依舊要挺直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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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帶團去萬景臺,零下十五度。樸英愛穿著單薄的制服裙,裸露的小腿凍得發紫,臉上卻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團里有位東北來的老大爺,看她呵出的白氣都在顫抖,二話不說把自己的羊毛圍巾解下來,不由分說地裹在她脖子上。
“閨女,這圍巾是我老伴織的,暖和。”大爺說著,眼眶有點紅,“我孫女跟你差不多大,在哈爾濱念書……”
樸英愛想推辭,但圍巾的暖意像電流,瞬間傳遍全身。她鞠躬,用最標準的中文說:“謝謝您,我暖和多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打開鐵皮盒,看著那塊凍得硬邦邦的肥肉,看了很久。指尖碰觸冰冷的油紙時,她想起東北大爺粗糙溫暖的手掌,想起圍巾上淡淡的樟腦味,想起他說“我孫女跟你差不多大”。
最終,她沒有動那塊肉。而是把它包得更嚴實,放回盒子里。
日子一天天過去,鐵皮盒里的“存貨”慢慢多了起來。除了那塊肥肉,還有:半塊壓縮餅干(一個英國游客給的)、三顆水果糖(新加坡團的小女孩塞給她的)、一小包速溶咖啡(法國攝影師偷偷留在她導游臺上的)……每一樣,她都舍不得吃。
最珍貴的,是一塊用錫紙包著的巧克力。那是去年春天,一個中國作家團離開時,那位總是沉默的女作家悄悄塞給她的。巧克力上印著外文,她查了字典才知道是“瑞士蓮”。她放在枕頭底下,夜深人靜時拿出來聞一聞,甜香能讓她做一個短暫的、關于奶油和可可的夢。
弟弟英浩知道這個盒子。有一次他發燒,饞肉饞得直哭,樸英愛差點就動搖了。但最后,她只是煮了碗姜湯,把珍藏的糖融化進去。
“等姐以后掙大錢了,天天讓你吃肉。”她摸著弟弟滾燙的額頭說。
英浩眨著燒得通紅的眼睛問:“姐,你說的以后,是什么時候?”
樸英愛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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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游的工作看似光鮮,實際收入微薄。大部分外匯要上交國家,留下的只夠貼補家用。她見過太多同行,年輕時光鮮亮麗,年紀大了落下一身病,只能在集體農場或街道工廠里度過余生。她也知道,自己再過兩年就三十了,在朝鮮,這是個危險的年齡——要么結婚,要么面臨調離涉外崗位。
可她不想結婚。至少,不想像姐姐那樣,嫁給一個只在相親時見過三次面的男人,從此在婆家永遠低眉順眼,連回娘家都要看臉色。
鐵皮盒里的食物,成了她小小的、倔強的反抗。它們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善意,是她與那個更廣闊、更自由的世界之間,唯一的、脆弱的聯系。
轉機發生在第三年的春天。
英浩要結婚了。對象是紡織廠的女工,樸實,勤快,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婚禮很簡單,在居委會的禮堂,二十個親友,幾碟泡菜、打糕和水果糖。按照傳統,新娘家應該準備肉,哪怕是罐頭肉也好。
可親家那邊也困難。英浩紅著眼睛對姐姐說:“她爸工傷癱在床上,家里就靠她媽一個人……姐,要不,要不婚禮推后吧?”
樸英愛沒說話。她走進房間,打開那個鐵皮盒。
三年的時光在盒子里凝固。肥肉已經凍得失了水分,表面結著白霜;壓縮餅干碎成了幾塊;水果糖的包裝紙褪了色;咖啡包受潮板結;巧克力……巧克力還在,錫紙已經粘連。
她抱起盒子,走進廚房。
母親看見她手里的東西,愣住了:“英愛,你這是……”
“媽,”樸英愛的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咱們給英浩辦個體面的婚禮。”
那個下午,廚房里熱氣騰騰。肥肉被仔細化凍,切成薄片,和泡菜一起炒成最下飯的菜;壓縮餅干碾碎,和玉米面混在一起,蒸成金黃色的發糕;水果糖融化成糖漿,澆在打糕上;受潮的咖啡重新烘干,雖然香味淡了許多,但足夠沖二十杯;巧克力最難處理,她和母親一起,用小刀一點點刮下,拌進面團里,烤成了十塊小小的餅干。
每一道工序,樸英愛都做得格外認真。她炒肉時,想起那個要給她肉的上海阿姨;做發糕時,想起送餅干的英國老先生;熬糖漿時,想起新加坡小女孩甜甜的笑臉;沖咖啡時,想起法國攝影師說“這杯敬自由”;烤餅干時,想起中國女作家沉默而溫暖的眼睛。
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善意,如今被重新拆解、融合,變成一桌樸素的婚宴。它們跨越了國界、語言、制度,最終在一個朝鮮普通人家的廚房里,完成了最溫柔的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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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那天,陽光很好。禮堂里坐滿了人,雖然食物簡單,但每個人都吃得很香。英浩和新娘來敬酒時,樸英愛從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樣東西——那顆瑞士蓮巧克力,她一直沒舍得吃,此刻已經有些融化變形。
“給,”她塞到新娘手里,“甜甜蜜蜜。”
新娘咬了一小口,眼睛瞪圓了:“姐姐,這是……”
“甜的,對吧?”樸英愛笑了,那是三年來,她第一次笑得如此輕松,如此真實。
晚上,客人都散了。樸英愛一個人坐在廚房里,面前是空了的鐵皮盒。盒子被洗得干干凈凈,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母親走進來,坐在她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英愛,”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你爸說,下個月廠里可能要招一個文員,他托了人……”
樸英愛搖搖頭:“媽,我喜歡當導游。”
“可是太苦了。”
“苦的時候,”樸英愛看著空盒子,“我就想想那些客人。想想那個給我圍巾的東北大爺,想想那個塞給我巧克力的中國作家,想想那么多、那么多對我好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他們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很大,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的不容易,也可以裝下所有的善意。”
母親抱住了她,抱得很緊。這個沉默了一輩子的朝鮮女人,此刻終于允許自己為女兒哭出聲來。
月光從窗口灑進來,照著空空的鐵皮盒,照著母女倆依偎的身影,照著這個清貧但潔凈的家。
樸英愛忽然想起今天婚禮上,新娘說的那句話:“姐姐,巧克力是甜的,但你的心意更甜。”
是啊,甜。
那些來自遠方的善意是甜的,那些深藏心底的溫柔是甜的,那些在艱難歲月里依然選擇相信、選擇珍藏、選擇在恰當的時刻全部奉獻出去的勇氣——是這世間最珍貴、最悠長的甜。
鐵皮盒空了,但有什么東西被永久地填滿了。
窗外的平壤,燈火漸次熄滅。明天,她還要早起,還要穿上那身筆挺的制服,還要微笑著對新的游客說:“歡迎來到朝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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