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冬,安徽省檔案館在整修庫房,工作人員從角落里抖出一摞塵封的電報副本。薄薄的蠟紙上,密密麻麻的手寫批注仍能辨認,當事人的名字一再被紅筆圈起——趙凌波、趙希仲、劉厚總。檔案管理員側頭感慨:若不是這些紙張,很多細節恐怕早已被時間淹沒。可見,四十年前的那場皖南突圍并未真正過去,它的創痛仍然留在史冊縫隙里。
時間回到1941年1月4日凌晨。新四軍軍部在涇縣茂林附近遭到國民黨軍隊突然包圍。顧祝同手握三道總攻擊令,八萬兵力自北向南合圍,口號是“徹底解決新四軍”。狹窄山谷里,探照燈劃破夜空,機槍聲、手榴彈爆炸聲在薄霧與山壁之間回蕩。葉挺指揮所雖迅速組織反擊,但兵力相差近十倍,火力更無法比擬,幾乎一開場便陷入苦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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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變爆發前,第一縱隊隨軍部向北機動,趙凌波任副司令員,趙希仲任參謀長。兩人是舊識,早年在黃埔相識,彼此了解底細。國民黨大兵壓境之際,他們并未像其他新四軍指揮員那樣忙于部署,而是反復低聲議論:“再拼也贏不了,留得青山要緊。”這句話后來成了不少人對二人心態的注腳。
西山制高點是北突的唯一通道。司令員傅秋濤提出速占高地、打開缺口的方案,部隊沖上山頂,第一道火力網被撕開。就在眾人喘息之際,趙凌波突然吹響集合哨,命令部隊返回谷底。“兄弟,這樣打下去全得搭進去!”他對趙希仲說。傅秋濤怒不可遏,卻已來不及制止。部隊折返,不僅失了制高點,還把坐標位置暴露無遺。國民黨炮兵立即校射,幾十門山炮同時開火,山谷里頓時一片火海。
下午,縱隊黨委開會決定分散突圍。會上議論聲雜亂,趙凌波第一個收拾行裝偷偷溜走,一路向國民黨第三戰區投“誠”。顧祝同得到消息后樂不可支,當晚就把他請到指揮部查詢軍情。趙凌波把部隊番號、兵力、彈藥甚至食品儲備講得一清二楚,還補上一句:“我早就想與共產黨劃清界限。”這一番吐露,為國民黨隨后對第一縱隊的圍堵提供了精準靶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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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趙希仲在山谷里被俘。押往第三戰區途中,他聽警衛議論到趙凌波已“衣錦還鄉”,猶豫片刻后,也選擇順勢倒戈。國民黨從他口中獲知第一縱隊最后一條退路,立刻調集騎兵切斷林間小道,導致數百名新四軍官兵再度陷入包圍。皖南事變的傷亡數字由此繼續上升。
兩名高級將領連環反水,本已令新四軍損失慘重,然而更陰毒的還在后頭。皖南事變后兩個月,一支突圍小隊在安徽泗縣山區潛行,隊伍核心是副軍長項英、副參謀長周子昆,以及暫任警衛的軍部副官劉厚總。項英謹慎,多次強調“夜間行動,禁止生火”,可劉厚總卻呵呵一笑,“現在最危險的不是餓,是活不下去”。這句含糊的話埋下了伏筆。
1941年3月14日夜,山洞里寒風呼嘯。隊伍饑疲交加,很快睡去。凌晨槍聲乍響,偌大的洞口被火光映得通紅。子彈穿過棉被,項英和周子昆猝不及防中彈倒地。兇手正是劉厚總,他隨后扒走了兩位首長隨身攜帶的黃金、法幣和手槍。下山后,他先跑到安徽泗縣一處保甲機構,自稱“我干掉了共產黨頭頭”,卻拿不出證據,被保長轟了出去。幾經輾轉,劉厚總投到國民黨特務機關,試圖邀功領賞,還在報刊發表“親身見聞”,大肆誣蔑新四軍。諷刺的是,特務機關并不信任他,把他鎖進了重慶渣滓洞。直到1948年關押名單大調整,他才被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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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凌波與趙希仲的“投誠”也并未換來榮華。顧祝同一開始確實把他們當作寶貝,安排他們到上饒集中營勸降被俘的新四軍官兵。趙凌波自覺任務重要,專門跑去規勸葉挺:“老長官,別再為無謂的理想搭上性命。”葉挺冷眼相對,抄起一只板凳擲了過去,“叛徒,滾!”國民黨方面見勸降收效甚微,漸生怨意,給兩人的待遇一降再降。
同年秋天,上饒集中營守備松動。趙希仲趁夜翻壁,走了十幾天才混到浙江金華。一路沿村討飯,胡子拉碴,被日軍巡邏隊當流民抓去押到通訊隊打雜。通訊隊需要翻譯和文書,趙希仲有點文化,勉強維持一口飯。抗戰勝利后,他偷偷潛回上海,在法租界擺地攤,靠賣舊書和戒指糊口。1949年,上海解放,他又拉關系進了一個農具廠做統計員。1956年,這段叛變史被揭開,廠方立即撤他的職,并移交公安機關監督勞動。
十多年后,趙希仲的處境更加尷尬。1968年,一位老戰士被誣陷,需要他作偽證。趙希仲猶豫再三拒絕配合,結果受到多方責難。孤身一人、無處申訴,他索性跳進黃河,生命止于冰冷的浪花。
趙凌波沒有活到那時候。1942年春,他被顧祝同派往蘇北,化裝成行商潛入新四軍根據地搜集情報。剛踏進連云港西郊村口,就被正在布防的民兵識破。他隨身攜帶的密信成為罪證,被押往華中局軍法處。途中他假意繳械認罪,伺機向不遠處的國民黨據點狂奔,新四軍警衛隊當即開槍,將其擊斃,尸體倒在田埂,隨即被就地掩埋。
再說劉厚總。解放后,他未敢回故鄉,藏身江西各縣,以“劉先生”名義替人代賬糊口。1952年,永新縣一位貨郎識出他,向公安機關舉報。“原來你還活著!”縣里老游擊隊員認出他時咬牙切齒。經最高人民法院批準,同年冬天劉厚總被執行槍決。行刑前,他只說了一句:“早知如此,不該下手。”蒼白的悔意,在槍聲里散作塵埃。
皖南事變之后,新四軍重建軍部,堅持華中敵后抗戰。葉挺被囚禁重慶,陳毅在蘇南整軍再起。面對血與火的考驗,仍有人堅守,也有人背叛。簡易作戰圖上,一條條紅色箭頭指向蘇南腹地,那些箭頭后面是成千上萬普通士兵的腳印,而背叛者的名字則被用黑墨劃掉。紙張會泛黃,舊事會翻篇,可檔案上的黑印終究抹不掉——趙凌波、趙希仲、劉厚總,他們用自己的命運給“叛變”二字加了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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