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審判工作經驗談】非法集資案件審理的破局之道

編者按

依法懲罰犯罪、保護人民，是刑事審判的重要職責。《中共中央關于加強新時代審判工作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和“十五五”規劃建議都要求“全面準確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2025年11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舉行第八次全國刑事審判工作會議（以下簡稱八刑會），深刻分析了新時代刑事審判工作面臨的形勢任務，明確了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刑事審判工作的指導思想、司法理念、主要任務，對做好新時代新征程刑事審判工作作出全面部署。為全面貫徹黨的二十大和二十屆歷次全會精神及中央政法工作會議精神，落實“十五五”規劃建議和《意見》，推動新時代刑事審判工作高質量發展，最高人民法院官微開設“刑事審判工作經驗談”專欄，選登八刑會上受表揚的刑事審判工作突出集體和個人相關文章。敬請關注。

非法集資案件審理的破局之道

薛克昌

第八次全國刑事審判工作會議指出，非法集資等涉眾型案件受害人多、維穩風險高、處理難度大，必須在黨委政法委領導下，一體做實依法審判、追贓挽損、維護穩定工作。三十五年的刑事審判工作，讓我深切體會到非法集資類案件的復雜性與挑戰性。如何在紛繁復雜的證據中厘清事實，如何在尖銳對立的訴求中平衡利益，是我們每天都在面對的課題。

穿透表象：精準認定“非法占有目的”

在非法集資類案件辦理中，幾乎每個被告人都會辯稱“我想還錢，只是經營失敗了”。到底是“借錢不還”的詐騙，還是“經營不善”的違約，這中間的界限，是案件審理的第一道難關。我們堅持“以資金流向為核心，以綜合表現為輔助”的審查原則，不輕信口供，讓證據說話。

在一起以“投資養老公寓”為名的非法集資案件中，被告人王某宣傳項目前景廣闊，吸引大量老年人投資。庭審中，被告人堅稱資金全部用于項目開發，只是后期土地審批遇阻才導致資金鏈斷裂。為此，我們重點審查資金流向，經審計和調查發現，被告人募集到的數億元資金中，僅有不足30%的款項用于支付土地意向金和前期設計，其余資金或被王某揮霍，或通過復雜股權投資轉入其關聯公司。同時，在案證據顯示，所謂的“土地審批”在集資開始時就已經注定無法通過，王某對此心知肚明。我們緊緊抓住“募集資金的真實流向”和“行為人是否存在虛構關鍵事實”這兩個核心要素，認定王某將籌集資金用于個人揮霍并轉移資產，清晰有力地認定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最終以集資詐騙罪定罪處罰。

注重平衡：合理劃分“從犯退賠責任”

在非法集資類案件辦理中，常有畢業不久的大學生作為普通業務員卷入案件，他們領取固定工資，按上級指令行事。案發后，若要求他們對動輒數千萬元的犯罪總額承擔連帶退賠責任，顯失公平，甚至可能引發新的矛盾。我們堅持罪責刑相適應原則，采取“主犯承擔連帶責任，從犯綜合考慮”的辦法，合理劃分主從犯退賠責任，讓主犯對全部犯罪損失承擔連帶退賠責任，從犯根據其犯罪所得和作用綜合確定退賠數額。

在一起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件辦理中，主犯陳某等人控制全局，而被告人李某則是一名普通業務員，負責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由公司統一制作的投資廣告，每月領取固定工資和少量提成，累計獲利數萬元。公訴機關指控李某應與主犯共同對犯罪損失承擔連帶退賠責任。我們重點審查李某的主觀認知程度、崗位職責和實際獲利情況。在案證據表明，李某并不知曉融資內幕、不掌控資金流向，其工作性質具有明顯的從屬性。因此，我們判決陳某等主犯對全部犯罪損失承擔連帶退賠責任，而李某根據其犯罪情節、作用及違法所得綜合確定其退賠數額。同時，我們鼓勵李某積極退賠，并將其退賠情況作為酌定從寬情節在量刑時予以考慮。本案的處理，既最大限度維護了集資參與人的合法權益，又避免因過分嚴苛的退賠責任不利于從犯回歸社會。李某認罪服判，積極退贓，最終被判處緩刑，實現罪刑相適應，有效避免了后續的申訴信訪風險，實現“三個效果”有機統一。

審慎介入：有效向“案外人”追繳涉案財物

贓款贓物不會乖乖待在被告人名下，經常被轉移到配偶、親友甚至“馬甲”公司手中。追繳不力，則不能徹底剝奪犯罪所得；追繳過猛，則可能傷及無辜第三人。我們堅持“實質審查”與“程序保障”并重，既不因程序復雜而放棄追贓，也不為追求效率而犧牲案外人的合法權利。

在一起集資詐騙案件辦理中，主犯在案發前半年，將其用贓款購買的一套價值近千萬元的豪宅，“象征性”地以220萬元的價格過戶給了其姐夫劉某。案發后，劉某主張自己是善意購買，并拿出了買賣合同。我們并未僅憑一紙合同就采信劉某取得房屋的所有權，而是啟動了專門的調查程序。法院通知劉某到庭說明情況，要求其說明220萬元購房款的資金來源、支付方式，并審查了當地同地段房產的市場價格等。最終，劉某無法合理解釋遠低于市場價的購買原因，且無法提供完整的資金流水。我們綜合認定劉某不構成善意取得，依法裁定追繳該套房產。是否向案外人追繳房屋，必須穿透表面形式，審查交易實質；同時，必須保障案外人的知情權、參與權和異議權，通過公開透明的程序，讓追繳決定經得起檢驗，既有效防止了“誤傷”善意第三人，也有力震懾了協助洗錢行為。

審理非法集資案件，不僅要求法官熟稔法律條款，更要洞察人心、了解社會。三十五載的審判實踐讓我深刻認識到，唯有堅持實事求是、堅守公正底線、兼具力度與溫度，才能真正做到“案結事了人和”，在守護金融安全的同時，也守護住人民群眾對法治的信仰。

（作者系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工作成績突出個人、山西省高級人民法院刑四庭副庭長）

來源：人民法院報·2版

責任編輯：閆鈺 | 美術編輯：劉慶芳 | 聯系電話：（010）67550827 | 電子信箱：pinglun@rmfyb.cn

新媒體編輯：陶羽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