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0月20日清晨七點,鄭州鐵路工人文化宮門口已排起長龍,握著傳票的家屬、記者與鐵路職工足有三萬人,寒氣裹不住人們胸中的怒意。
法庭內,三名被告低頭站立。有人小聲嘀咕:“不是說火車司機最講規矩嗎?怎么就犯下天大過錯?”敲槌聲回蕩,公訴人沉聲念起起訴書,旁聽席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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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拉回十個月前。1978年12月15日23時許,87次西寧—徐州客車擠得水泄不通,蘭考籍司機尚克勝好不容易抱著女兒擠進8號車廂,他媳婦長出一口氣,“總算坐下了”。列車一路向東,零點以后半數乘客沉沉睡去。
與此同時,從西安趕往徐州的368次列車正駛進河南境內。正司機馬相臣連打兩個哈欠,想再瞪大眼卻迷糊得厲害。副司機閻景發趴在側臺上,睡得跟孩子般死沉。照規矩,兩人白天應在宿舍休滿八小時,可噪音、家事一股腦擠掉了休息。
要進楊莊站了,馬相臣把手伸過去拍同伴:“醒醒,幫我頂兩分鐘。”閻景發只是哼了一聲。車速慢到每小時40公里,燈影搖曳,他心想“進側線歇六分鐘就好”,結果眼皮一合直接黑了屏。
有意思的是,列尾值乘的王西安此刻正和行李員討論卸貨順序,也沒按規章到尾部察看。于是,368次機車變成了十幾百噸的“無人怪獸”,悄悄滑過站臺,沖向前方同向行駛的87次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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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時許,87次機車組發現異狀,司機岳萬選急忙長鳴汽笛。尖銳哨聲鉆入馬相臣耳膜,他猛地驚醒、猛拉制動,但物理距離只剩幾十米。短促尖叫被鋼鐵爆裂聲吞沒,368次車頭如鈍斧劈進87次6號車廂,后面四節車廂被慣性甩到路基,擰成麻花。
撞擊聲震得附近村民誤以為地震,楊莊上空揚起白霧般塵土。剛醒的乘客尚克勝抱住妻子,眼前卻只剩扭曲的金屬和碎玻璃。
事故十分鐘后,楊莊鄉親點著煤油燈趕來搶救。32歲的李桂書——大家習慣叫他李二小——舉起鋼釬鉆進側翻車廂。他先拉出一名被車門壓住的干部,又掰斷扭曲扶手救下一名被卡住脖子的男孩。血腥味刺鼻,他卻顧不上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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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半,蘭考駐軍與醫護抵達,現場火把排成長龍。最終數據觸目:106人遇難,47人重傷,172人輕傷。
事后,馬相臣和閻景發蹲在暗角,臉色灰敗。馬相臣喃喃:“要不說風泵故障?否則怎么活下去?”二人試圖編造制動失靈的說法,卻很快被技術鑒定推翻。
公訴人在法庭上指出:楊莊允許錯、會同向接發,但必須司機清醒、尾車監控到位。兩項規章同時被違背,才釀成空前慘劇。話音未落,旁聽席上爆發掌聲與哭聲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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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護律師并未退縮。王潤屋列舉司機連軸班、宿舍噪音、高強度派班等客觀因素,又強調兩人并無內燃機車資格證卻被安排值乘;梅養正則為王西安說明列車未加掛收車、事后積極救人。辯護并非洗白,只為讓法律權衡過失與結構性漏洞。
合議庭當晚給出判決:馬相臣十年徒刑,閻景發五年,王西安三年緩刑三年。有人覺得判輕,有人說終于有了交代。
案件塵埃落定,卻逼得鐵路系統痛下決心。無線調度電話、機車自動停車裝置陸續裝車;司機強制休息室寫進制度;楊莊站外豎起青石碑,只刻十四字:“悼念一九七八年楊莊事故遇難旅客”。此后列車途經必鳴笛三聲,鐵軌震動間,人們記得那一夜的教訓——失誤不止是個人的眨眼,更是制度縫隙里的風刃,稍縱即逝,卻足以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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