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中華大地鄉村創業的美好故事——評張環宙《鄉村旅游小微企業成長機制研究》

北京市寫作學會

文/黃祖輝

自鄉村振興上升為國家戰略以來，有關文旅產業與鄉村關系的學術話語持續升溫。支撐這一“宏大敘事”的，是數以萬計扎根當地的鄉村旅游小微企業，以家庭生產模式的農家樂、民宿為代表。相較于宏觀層面的機制研究，這些微觀主體的生成、經營與成長，處于理論闡釋的相對薄弱地帶。在廣闊多樣的鄉村旅游地，如何增強鄉村當地居民的內生發展動力，怎樣保障鄉村旅游業可持續發展，如何鼓勵、培育不同創業主體，讓創新創業成為鄉村產業振興的重要動能，如何使鄉村旅游創業更好地賦能城鄉共同富裕，已成為我國鄉村產業發展正在面對和需要回答的問題。張環宙的《鄉村旅游小微企業成長機制研究》以“親緣社會網絡嵌入”為核心切入點，系統梳理鄉村旅游、農民創業、家庭企業與社會資本、人力資本等領域的研究，在中國鄉村獨特的家族文化情境中，建構起一套解釋鄉村旅游小微企業生成、績效、成長的實證分析框架。全書既回應了如何理解內生型鄉村旅游主體的現實問題，也為在鄉村振興語境下重新思考農民創業與家族網絡的關系提供了參考。

中國鄉村特色的親緣網絡視角

本書最具特色之處在于對中國特色家庭與親緣社會網絡的關注。西方家庭企業研究中的“家庭”多指由夫妻與子女構成的兩代小家庭，而在中國鄉村場景下，“家庭”在實踐上常常等同于一個以血緣與婚姻關系為紐帶的親緣群體。作者在系統梳理家庭企業、企業成長、人力資本與社會資本理論的基礎上，將分析單位有意識地從“家庭”推進到“親緣”（kinships），提出親緣社會網絡嵌入這一更符合中國鄉村社會實際的理論視角。由家人、親戚構成的強關系網絡，是理解鄉村旅游小微企業生成與發展的基礎性結構條件。

在這一視角下，本書對鄉村旅游微型企業進行了較全面的描述。它們根植于鄉村社區，由本地農民（及其家庭）發起和經營，規模小、家庭性強、非正式性突出，創業動機往往兼具生計維護與生活改善。作者把親緣網絡拆解為多個維度：網絡規模、親密度、對創業的認可度、對資產與情感支持資源的依賴程度等，并將其與內生型鄉村旅游企業的生成機制聯結起來。

從創業到成長：親緣網絡與商業網絡

作者選取浙江省浦江、臨安、長興等鄉村旅游發展水平不同的地區作為案例地，通過問卷與訪談調研，開展混合研究分析。研究一聚焦農民鄉村旅游創業意愿的形成機制，發現親緣網絡的規模、親密度以及對創業行為的認可度，與農民創建鄉村旅游微型企業的意愿之間均存在顯著正向關系，其中，親緣網絡的親密度對創業意愿的直接影響最為顯著。在市場和制度環境相對封閉的鄉村地區，家人親戚之間高強度的互信與互惠不僅為人們減輕不確定性，也通過集體討論與經驗分享提升了農民對機會的敏感度，從而提升其參與旅游創業的意愿，這一發現有力地凸顯了親緣社會網絡嵌入在農民創業研究中的核心地位。研究二將視角轉向已創立的鄉村旅游微型企業，探討親緣網絡與商業網絡對創業績效的差異化影響。作者在績效指標的選擇上并未局限于傳統的財務指標，而是從創業者主觀感知出發，既考察感知經濟績效，也關注家庭幸福感等心理性結果。研究顯示，親緣網絡是心理性資源的主要來源，樂觀、自信、抗壓等心理資源對創業者的經濟績效感知與家庭幸福感均有正向影響；相比之下，商業網絡在提供建議性、資產性資源方面較強。進一步，研究三與研究四分別從量的成長、質的成長兩個維度，討論親緣網絡對企業成長路徑的深層影響。研究三以營業收入增長率等指標界定企業的量性成長，發現親緣網絡對企業量的成長具有正向促進作用。具體而言，親緣網絡通過提供高質量信息、低成本資源支持與持續的情感鼓勵，為企業營收提升提供了支撐。然而，當創業者對親緣資產資源和親緣情感支持資源的依賴度過高時，這種正向關系會轉化為抑制效應。換言之，親緣網絡在某些特定情況下，可能成為企業升級時面臨的軟性約束。研究四從家庭與企業功能分離的視角界定企業的質性成長，以空間分離度、人員分離度與目標分離度為操作指標，檢驗親緣網絡與商業網絡在企業從家庭生產模式邁向現代企業模式過程中的作用。研究發現，親緣網絡在信息、資金與情感支持方面提供了重要資源，但其背后往往隱含著“以家為重”的價值期待，從而整體上對家庭因素從企業中剝離的過程形成一些阻礙。相反，商業網絡在推動企業實現組織結構、人員角色與發展目標的現代化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這與研究三彼此呼應，說明鄉村旅游小微企業應當在親緣網絡與外部商業網絡之間實現動態平衡。

書寫中華大地農民創業的美好故事

此書以中國鄉村的親緣網絡結構為出發點，將農民創業、家庭企業和社會網絡理論整合，推動了諸多學術領域的交叉對話。此書將農民創業研究的情境從傳統制造業和一般服務業拓展到具有家庭屬性和“弱增長”特色的鄉村旅游業，豐富了農民創業研究的對象譜系。該書將鄉村旅游研究從宏觀的開發模式與社區參與議題引向微觀主體層面的生成與成長過程，為鄉村旅游研究的微觀化提供了很好的敘事范式參考。此外，此書圍繞親緣網絡與商業網絡的比較、不同發展階段中網絡效應的差異化等問題，對社會創業研究中的若干既有結論提供了多樣的補充。

在實踐層面，本書的政策啟示也十分豐富。從本書的應用性角度看，不少研究成果可以為政策制定者、管理部門和相關企業主體應用，尤其可以為鄉村旅游微型企業的成長提供理論基礎與實踐路徑。實踐中，我國地方政府在追求鄉村經濟發展時，往往更多采用政策支持、引資招商等方式扶持，往往較少顧及鄉村地區傳統文化和生態環境對鄉村產業發展的作用，也缺乏對廣大居民積極性的充分調動。本研究的成果可以為政府管理部門進一步探索創新機制來孵化和培育鄉村旅游微型企業提供思路。比如，建立基于親緣群體的輔導體系，推動本土村民參與創建和經營的旅游企業；構建適配的現代化商業合作網絡平臺，拓寬鄉村旅游微型企業的資源獲取渠道；維持甚至適當提高鄉村創業者家庭與旅游微型企業的重疊度，保障其適度規模經營，增強農民主體地位，促進鄉村和美與文化傳承，等等。

《鄉村旅游小微企業成長機制研究》

整體而言，《鄉村旅游小微企業成長機制研究》以中國鄉村的親緣社會網絡為起點，將鄉村旅游微觀主體的生成與成長置于鄉村振興和共同富裕的大背景之中進行“敘事”，在理論深度、情境關照以及方法嚴謹性上展現出較高水平。此書為理解鄉村旅游小微企業的“成長煩惱”提供了豐富啟示。對于關注鄉村治理、農民創業、社會網絡與旅游發展的讀者而言，本書是一部值得細讀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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