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石家莊西郊的軍分區禮堂燈火通明。復員名單念到“高如意”時,臺下響起幾聲壓低的嘆息——這是部隊里憑著一次渡江立下特等功的硬骨頭,如今卻堅持脫下軍裝。人群散去后,一位排長悄聲問他:“真舍得走?”高如意搖頭,語氣平靜,“槍聲停了,我留著也是占坑,就讓年輕人頂上。”
正是這一念頭,把他帶回行唐老家。從穿皮靴的連長變回赤腳農民,只用了三天。母親年老體弱,妻子守著三畝薄地,他清早下田挑糞,傍晚磨鐮砍草,很快便與莊稼結了緣。鄰里只知道他當過兵,卻不明白那兩條深褐色的彈痕意味什么。高如意從不提,自覺已與喧囂的往事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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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向前走。1964年春,小兩口合養的一頭青驢因拉水摔斷腿,夏秋交替那夜又掙斷韁繩掉進井里淹死。鄉親起初說是天災,眾人幫忙把尸體拖出來,也就算了。高如意埋頭收麥,對閑言碎語置若罔聞。遺憾的是,平靜僅維持兩年。
1966年7月15日午后,艷陽蒸得土路冒煙,村口忽聚了二三十號人,先是大隊會計,后是支書,連同幾個半大孩子,一股腦堵在高家門口。有人扯著嗓子開價:“那頭驢折錢二百二十六塊,今天必須結清!”這可相當于一家三口一年的口糧錢。高如意說自己只剩兩口陳糧和一頭待出欄的豬,對方立刻翻臉:“沒錢就賣豬,豬不夠就拆屋!”
這樣的羞辱讓他想起戰地上最難的陣地——不同的是那時子彈劍拔弩張,現在卻是同鄉冷眼。妻子低聲勸他忍,他苦笑,以往沖鋒陷陣靠膽,現在想維權卻無招。當天夜里,陋屋里只有油燈微光,“要不寫封信吧?”妻子輕聲試探。“寫信給誰?”“給你說過的那個‘鄧秘書長’行不行?”短短兩句對話,成了轉折。
7月18日清晨,高如意鋪開退伍時剩下的表格背頁,列了事件經過,也附上一張當年的三等乙級殘疾證。落款只有:“河北行唐 高如意”。信件北上,先到石家莊,隨后轉進中南海。彼時主持日常工作的鄧小平正忙于公文,看到那幾個字,不由停筆,他記得這個名字——1949年4月21日,長江北岸的雨夜,那條用門板改成的小木船最先抵達南岸,岸邊第一聲喊“同志們跟我上”的就是高如意。
文件流轉速度忽然加快。7月28日午后,行唐縣政府院里來了一輛北京牌照的越野車,帶來了回信與批示。紙張短短幾十字:“此事請當地黨委澄清,保護復員軍人合法權益。——鄧小平”。落款旁加蓋“中央辦公廳”鋼印。批件拿到生產隊,原本咄咄逼人的人群瞬間安靜,誰都沒再提拆屋賣豬的事。
風向變了。先前叫嚷最兇的會計陪著笑臉說誤會,支書趕緊張羅賠禮。鄉民議論聲此起彼伏,“原來老高竟是特級戰斗英雄。”有些小伙子央求他講戰斗故事,他卻擺手,“早過去的事,再說打仗不是唱戲。”但眾人還是知道了那段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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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4月的渡江戰役,劉鄧大軍136團3營7連奉命先鋒突擊。天黑雨急,江面浪高,炮火封鎖。高如意帶領五班登上海州號木船,被敵軍炮火轟得支離破碎,他讓戰士躲在船幫,用竹篙撐船,自己中彈后用另一只手扣動扳機。船體撞上江灘,他率先跳水,搶占堤壩制高點,三小時咬住陣地,掩護主力十多個團安全渡江,繳獲重機槍十挺、俘敵六十余。戰后,五班集體記一等功,他本人被授“特級戰斗英雄”,媒體稱其“渡江第一人”。
英雄的背后卻是難以愈合的舊傷。肩頭碎片卡在神經旁,每逢陰雨就疼得抬不起來。也正因如此,他拒絕了留隊深造和地方高職,選擇回鄉。那時候他覺得最體面的活計就是種莊稼,糧食是硬道理,其余皆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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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件事件后,縣里給他送來優撫金以及大病檢查介紹信,他推辭再三,只接受把那口老井重新加蓋,“別再讓牲口出事,算對鄉親也有個交代。”此后村里人相處倒算和氣,有人見他鋤地還會主動遞壺涼水。高如意依舊天亮扛鋤進田,黃昏推車回家,仿佛從未離開過土坷垃。
1996年10月,原部隊在哈爾濱舉辦渡江戰役紀念,專門為他買臥鋪票,他卻換成硬座。同行的炊事員回憶,列車夜里經過山口時驟降溫,高如意把棉大衣遞給身旁的小伙子,“年輕人扛得住,我老骨頭經風吹習慣了。”一句半玩笑,卻聽得人眼眶發酸。
2007年1月26日,高如意病逝,享年八十六歲。當天,行唐的鄉親沿著土路排隊送行,沒花圈、沒橫幅,只是安靜叩首。有人回憶,那位老人在村頭田埂停過許多次腳步,望著麥苗發呆,也許他念著的是戰場,也許只是想著今年雨水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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