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停車!快停車!”
2019年端午節前夕,江西高安市洲上村那條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個身形佝僂、瘦得像根枯柴的老人,正跌跌撞撞地追著一輛即將開走的小車。
車上坐著的是退役軍人事務局的工作人員,司機一腳剎車踩死,心里直犯嘀咕。這大熱天的,后頭這老爺子看著都快一百歲了,左眼皮還塌陷著,明顯是個瞎子,這要是跑太急摔個好歹,誰擔待得起?
老人家死死拽著車門把手,那手枯瘦得全是青筋,抖得跟篩糠一樣。他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發黑的舊布包,像是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周圍看熱鬧的村民都忍不住上前勸:“陳叔,您這是干啥呀?人家是來登記退伍軍人的,您都這歲數了,跟著湊啥熱鬧?”
在洲上村這片地界上,陳訓楊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種地老頭。平時話不多,甚至有點木訥,脾氣還有點倔,誰能把他跟“當兵打仗”這四個字聯系起來?村里人只知道他修了一輩子水庫,種了一輩子地。
老人沒理會周圍七嘴八舌的議論,他大口喘著粗氣,甚至顧不上擦一把順著滿臉皺紋往下淌的汗水。他顫顫巍巍地把懷里的布包放在膝蓋上,一層一層地揭開。
那布包裹得嚴實,外頭是粗布,里頭是細布,一看就是有些年頭了。
“同志,我也是當兵的,我怕我那名字漏了,你們看看這個……”
當布包最后一層被揭開,午后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在那堆東西上,原本還在旁邊起哄、嘈雜的人群,瞬間就像被誰按了靜音鍵,死一樣寂靜。
兩本紙張已經泛黃發脆的立功證書,還有23枚沉甸甸、閃著金屬光澤的軍功章。其中一枚最大的獎章上,赫然刻著四個大字——“水上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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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登記的賈副局長只看了一眼,眼圈瞬間就紅了。她雙手顫抖著接過這些勛章,感覺捧著的不是鐵疙瘩,而是一團滾燙的火。她聲音都在發飄,問出了在場所有人都想問的一句話:
“老人家,您……您這是瞞了我們多少年啊?”
02
這事兒真要往回捯飭,得從1948年說起。
那個年頭的陳訓楊,日子過得那是真叫一個苦,黃連水里泡大的都不為過。家里窮得叮當響,耗子進屋都得含著眼淚走。他上頭有六個哥哥,他是老七。本以為當個老幺能受寵,結果碰上了那個亂世。
那時候國民黨打仗打瘋了,兵源枯竭,見著年輕男人就紅眼。那是1948年的一個早上,陳訓楊還在地里干活呢,一群國民黨兵就像土匪一樣沖了過來。根本不容你分辯,繩子往脖子上一套,這一捆,就像趕牲口一樣,直接把他押進了軍營。
在國民黨那個部隊里,新兵那就是“炮灰”的代名詞,甚至連炮灰都不如。吃不飽那是常態,穿不暖也是常事,最要命的是還得天天挨老兵的打。那時候陳訓楊心里就一個念頭: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怕是這輩子都要交代在這鬼地方了。
那幾個月,陳訓楊就像行尸走肉一樣。他不明白為什么打仗,也不知道槍口該對準誰,就知道當官的讓干啥就干啥,慢了一步就是一頓槍托。
可沒過幾個月,天變了。解放軍打過來了。
那是陳訓楊第一次見到解放軍。當時他連槍栓怎么拉都還沒弄利索,稀里糊涂就成了俘虜。
被抓那一刻,陳訓楊縮在墻角里,嚇得渾身發抖。在國民黨部隊里,長官天天宣傳說那邊抓到俘虜要挖心掏肝。他尋思著,這回肯定是活到頭了,脖子上那顆腦袋保不住了。
結果呢?一個解放軍班長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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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訓楊本能地抱住頭,等著挨打。可落在他手里的,不是槍托,而是一個黑乎乎的窩窩頭。
那時候正是冬天,陳訓楊餓得太久,胃里早就空了,牙口又不好。那窩窩頭凍得跟石頭蛋子一樣,他是真啃不動,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那個班長看他那難受樣,沒罵他嬌氣,也沒嫌他麻煩。二話沒說,把窩窩頭拿走,轉身去了炊事班。沒多大一會兒,班長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
在那冰天雪地的戰場上,那碗面冒著白氣,蔥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鉆。
班長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說了句:“吃吧,熱乎的,養胃。”
就這一句話,陳訓楊捧著碗,眼淚噼里啪啦往碗里掉,混著面湯一起咽進了肚子里。在國民黨那邊,他被當成牲口,當成耗材;在這邊,他第一次感覺自己被當成了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這碗面,陳訓楊記了一輩子。這哪里是面條啊,這是把他的心給捂熱了。
吃完這碗面,他把碗一摔,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子,直接找班長表態:“長官,我不走了,我要跟你們干!我要入黨!”
班長笑了,告訴他入黨得看表現,得經受考驗。陳訓楊把腰桿子一挺:“你看我表現!”
03
1949年4月,長江邊上,殺氣騰騰,連江風里都帶著血腥味。
這時候的陳訓楊,已經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第46師138團的一名正兒八經的戰士了。擺在他們面前的,是號稱天險的長江,那江水滾滾東流,看著就讓人眼暈。對面呢?是國民黨70萬大軍構筑的鋼鐵防線,碉堡林立,槍炮像刺猬一樣對著江面。
這一仗,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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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級下了死命令:必須組建一支“渡江突擊隊”,任務就一個——搶占灘頭,炸掉敵人的碉堡,給大部隊撕開一道口子。
說白了,這就是“敢死隊”。去了,基本上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當時部隊里挑人,條件有三個:第一得是黨員,第二得是南方人,第三得識水性。
這三條杠杠一劃,陳訓楊有點犯難。他當時還不是黨員,雖然是一門心思跟著黨走,但手續還沒辦下來。更要命的是,他是個旱鴨子。別說橫渡長江了,就是掉進村口的小河溝里,他也得喝幾口水沉底。
按理說,他不符合條件。可當連長問誰愿意上的時候,他還是第一個把手舉了起來,舉得老高。
連長看他那樣,問他:“你會水?”
陳訓楊臉不紅心不跳,扯了個嗓子喊:“我是南方人,我不怕死!不會水我能劃船,我能掌舵!只要讓我上,就是死在江里我也認了!”
那股子勁頭,硬是把連長給鎮住了。最后,陳訓楊破格入選,成了突擊隊的一名舵手。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江面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風浪拍打船幫的聲音。300多名突擊隊員,分坐在一艘艘簡陋的小木船上。這些船,有的是從漁民那征集的,有的是臨時拼湊的竹筏。就靠著這些裝備,他們要沖過那幾公里寬的死亡地帶。
船剛劃到江心,還沒等靠岸,對面國民黨的探照燈突然亮了,把江面照得跟白晝一樣。緊接著,敵人的炮火就跟下雨一樣砸下來。
“轟!轟!轟!”
江面上全是沖天的水柱,陳訓楊只覺得耳朵里嗡嗡直響,聽不見別的聲音。他親眼看著身邊的戰友,連人帶船被炮彈擊中,木屑橫飛,那一瞬間,鮮血把江水都染紅了,到處都是漂浮的斷臂殘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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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嗎?肯定是怕的。那是本能。但作為舵手,陳訓楊根本顧不上怕。他死死抓著船槳,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沖過去!必須沖過去!這船上坐著的,不僅僅是戰友,那是身后的百萬大軍的希望。
他在槍林彈雨里,硬是把船靠上了岸。那一刻,他像只下山的猛虎,抄起炸藥包就往敵人的碉堡沖。炸碉堡、搶灘頭,把敵人的火力點一個個拔掉。
這還不算完。
把第一批戰友送上去后,陳訓楊沒有歇氣。他又調轉船頭,劃回去接應后面的部隊。
江面上,子彈嗖嗖地飛,像一群馬蜂在耳邊叫。陳訓楊就在這死亡線上,來回穿梭。
一次、兩次、三次……
這個不會游泳的“旱鴨子”,硬是靠著那股不怕死的勁頭,在長江上來回劃了整整6次!每一次都是在鬼門關門口打轉,每一次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到了最后一次,一顆炮彈在他船邊不遠處炸開,巨大的氣浪直接把小船掀翻了,船身瞬間成了碎片。陳訓楊被甩進了冰冷的江水里。
那一刻,他以為自己這次真要完了。冰涼的江水灌進嘴里,身體直往下沉。但求生的本能讓他死死抱住了一塊漂過來的爛木板。他就這么抱著木板,在江水里漂啊漂,最后硬是憑著一口氣,爬上了岸。
那場仗打完,天亮了。看著江面上漂浮的那些木板和戰友的尸體,陳訓楊坐在泥地里,放聲大哭。
出發時那300多名生龍活虎的突擊隊員,最后活下來的,只有十幾個人。那都是過命的交情,一夜之間,陰陽兩隔。
陳訓楊因為這不要命的戰績,榮立一等功,被授予“水上英雄”稱號。也在那個硝煙還沒散盡的戰場上,他火線入黨,實現了當初吃那碗面時許下的誓言。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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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江之后,陳訓楊也沒閑著。他跟著部隊一路向南,勢如破竹,要把國民黨徹底趕出大陸。
那是一段艱苦的行軍。南方的大山里,不僅有國民黨的殘兵敗將,還有土匪惡霸,更有毒蟲瘴氣。
在云南剿匪的時候,陳訓楊碰上了一場惡戰。當時他們在一個山溝里遭遇了伏擊,子彈像雨點一樣潑過來。陳訓楊端著槍正要反擊,突然感覺左眼猛地一疼,像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
一塊彈片擦傷了他的左眼。鮮血順著眼眶往下流,糊住了半邊臉。
要是擱現在,這肯定得立馬送醫院手術。但那時候哪有這條件?戰事緊得要命,陳訓楊隨便扯了塊布條,把眼睛一纏,大吼一聲:“別管我,打!”
他就這么頂著一只傷眼,繼續跟著部隊打仗。這顆雷,也就此埋下了,那是后話。
南方的仗打完了,還沒等喘口氣,朝鮮那邊又打起來了。
1950年,陳訓楊跨過鴨綠江,從濕熱的云南一腳踏進了冰天雪地的朝鮮。
那地方是真的冷啊,零下三四十度。他們這些從南方過來的兵,一開始連棉衣都湊不齊。趴在雪窩子里埋伏,一趴就是一天一夜。
陳訓楊眼睜睜看著身邊的戰友,有的被美軍的飛機炸死,有的直接凍成了冰雕,再也沒站起來。
在那片異國他鄉的土地上,陳訓楊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生死。每一次沖鋒號吹響,他都沖在最前面。他對戰友說:“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多殺一個敵人就是賺的。”
直到1955年,陳訓楊復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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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老首長楊得志將軍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地叮囑:“回去以后,不要居功自傲,不要給國家添麻煩,要帶著鄉親們好好過日子。”
陳訓楊把這句話刻在了骨子里,比那枚軍功章還重。
回到家鄉高安后,他做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他找來一塊破布,把那堆用命換來的軍功章,還有那些立功證書,一股腦全包了起來。里三層外三層,包得嚴嚴實實,然后往家里的破木箱底下一壓,上了把鎖。
這一鎖,就是60多年。
村里人只知道,老陳家回來的這個老七,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誰也不知道,這個每天扛著鋤頭修水庫的黑瘦漢子,是當年叱咤風云的“水上英雄”。
回到農村的陳訓楊,并沒有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那時候國家搞建設,到處修水庫。陳訓楊就像在戰場上一樣,哪里最苦去哪里,哪里最累去哪里。
那是修上游湖水庫的時候,沒有機械,全靠人挑肩扛。陳訓楊挑著幾百斤的土方,跑得比小伙子還快。他的肩膀上,皮磨破了又長,長了又破,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
他給自己的孩子取名,中間全帶個“壩”字:陳壩根、陳壩英……他說,自己這輩子就兩件事:前半輩子打仗保國,后半輩子修壩利民。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陳訓楊老了,背駝了,那只左眼也越來越不行了。
1993年,陳訓楊73歲。那只在云南受傷的左眼舊傷復發,疼得他在床上打滾。醫生檢查后說,眼球已經壞死了,必須馬上摘除,不然會感染大腦。
手術做完了,左眼球摘了。看著空蕩蕩的眼眶,家里人都心疼得直掉淚。
出院結賬的時候,兒子拿著那一疊醫療費單據,準備去找民政部門報銷。畢竟父親是老兵,雖然沒證件,但只要去查查檔案,這政策肯定是允許的,國家對老兵是有優撫的。
沒想到,一直躺在病床上不吭聲的陳訓楊,聽說兒子要去報銷,當場發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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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坐起來,一把搶過兒子手里的單據。那一刻,他那只獨眼里射出的光,嚇得兒子一哆嗦。
“刺啦!刺啦!”
幾下子,那些發票就被撕得粉碎,雪花一樣落在病房的地上。
“家里出不起這錢嗎?咱們砸鍋賣鐵出不起嗎?還要向國家伸手?你這共產黨員是怎么當的?”
老人的吼聲在病房里回蕩,震得人耳朵發麻。
兒子看著地上的碎紙片,眼淚止不住地流。他知道,父親不是不心疼錢,這筆錢對這個貧寒的農家來說不是小數目。父親是心疼國家啊。在他心里,國家剛過上好日子,能省一分是一分,自己這點傷,比起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兄弟,算個屁啊!
05
這就是陳訓楊。一個倔得像頭牛,又硬得像塊鐵的老兵。
如果不是2019年那天,為了配合國家的信息采集,如果不把他登記上去,那些犧牲的戰友可能就沒人記得了,陳訓楊可能真的會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里。
當那些軍功章再次見到陽光時,當“水上英雄”這四個字再次被人念出來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感覺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棉花。
賈副局長看著眼前這個衣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的百歲老人,實在忍不住問道:“陳老,這么大的功勞,這么多的榮譽,您咋就能忍住一輩子不吭聲呢?只要您拿出來,日子肯定比現在好過啊!”
已經快100歲的陳訓楊,用那只僅存的右眼望著遠處,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波濤洶涌的長江邊,回到了那個冰天雪地的朝鮮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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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些逝去的戰友說話:
“我有啥好說的?跟我一起出去的那300多個兄弟,都死在江里了。他們有的連尸骨都沒找全,有的連名字都沒留下。我還能活著,還能回家,還能娶妻生子,看著孫子長大,我已經賺到了,賺大了。”
老人頓了頓,手撫摸著那枚軍功章,手指輕輕顫抖:“我要是再拿著這些牌牌去要待遇,去跟國家伸手,我以后下去了,怎么有臉見他們?他們會戳我脊梁骨的。”
這就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像是無數英靈在低語。賈副局長更是背過身去,偷偷抹掉了臉上的淚水。
這就是我們的老英雄啊。他們從不覺得虧欠了自己什么,只覺得虧欠了死去的戰友,虧欠了國家。
2022年1月23日凌晨,大雪紛飛。這位深藏功名60載,用一生詮釋了什么叫“脊梁”的老英雄,安詳地閉上了雙眼,享年102歲。
他走的時候很安靜,沒有驚動太多人,就像他這輩子的為人一樣,不爭不搶,默默無聞,把自己低到了塵埃里。
但這一次,高安的人民沒有忘記他。
送葬那天,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來了。送行的隊伍排出了好幾里地,滿山遍野都是白花。人們自發地走上街頭,只為送這位“水上英雄”最后一程。
有些英雄,把名字刻在石頭上,以此求得永垂不朽;而有些英雄,選擇把名字埋進土里,化作泥土滋養這片土地。
陳訓楊把自己埋了60年,但他那彎曲的脊梁,撐起的卻是整個國家最硬的骨頭。
看著那漫天飛舞的紙錢,我不禁在想,如果在另一個世界里,那300多名渡江突擊隊的兄弟們重逢了,他們會說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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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班長會笑著走過來,再端給陳訓楊一碗熱騰騰的面條吧:“老七,歸隊了,這次咱們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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