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七月五日,北京的夏夜悶熱。人民大會堂的一間休息室內,毛澤東和周恩來正與幾位新老朋友談笑。一位白發卻腰桿筆挺的老人被引了進來,他就是68歲的愛新覺羅·載濤。毛澤東握手時順口問:“你和溥儀還有聯系嗎?”老人忙擺手說:“他是戰犯,怎敢來往。”毛澤東哈哈一笑,叫人安心。屋子里的氣氛,就這樣從拘謹轉向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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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濤的名字,清末民初的史書并不陌生。光緒二十五年生人,他少年留學德國,見識過普魯士軍制,回國后曾任陸軍大臣。辛亥風云一起,王公大臣的榮耀倏忽變色,家底豐厚雖未瞬間瓦解,卻像冬雪遇春,漸次消融。最難的是北洋時期,俸銀縮水,族產拋售,最后只能在前門擺攤修鐘表,換口飯吃。有意思的是,他始終拒絕日本人的“親王”高帽。關東軍威逼利誘時,他拍案:“要么開槍,要么請回。”這句硬話,在亂世傳為小小佳話。
北平和平解放后,街道派出所長上門請他協助工作。曾經的“七爺”,被鄰居們改口叫“老載”,稱呼一變,身份也就從舊日貴胄轉成了社區大爺。載濤拿著掃把站在胡同口,看見小學生路過,會一本正經地糾正隊列,頗有當年閱兵的架勢,街坊們笑他“弼馬溫改行當城管”。他也樂,回一句:“人民的差使,怎么都行。”
國家進入全面建設時期,軍馬短缺。1950年夏,朱德簽批命令,讓載濤主持挑選兩萬五千匹軍馬運往朝鮮。年逾花甲的老人騎在馬背上,穿行寧甘草原,風沙刮得臉如老樹皮。他摸一匹馬的鬃毛,嘴里還念叨:“這家伙踢勁大,能拉炮。”同行的年輕軍官背后議論:“真看不出,這老爺子拼得這么狠。”一句玩笑,掩不住他們的欽佩。
比沙塵更難擋的是生活窘迫。老宅年久失修,一下雨就漏,月俸150元,既養家又顧不上修屋。偏偏他愛面子,逢人笑呵呵,從不言苦。消息傳到北京,卻繞了個大圈子:1964年春節座談會上,毛澤東同章士釗談教育,忽然問起溥儀的近況。有人提及溥儀叔父艱難度日。毛澤東皺眉,“載濤是老同志,不能讓他捉襟見肘。”說著,當場決定從稿費里撥兩千元,讓章士釗轉交。
兩千元在當時是筆大數目,相當于普通工人兩年工資。章士釗領了信件和現款,先去東城區一處灰墻青瓦的小院。見面剛寒暄,他遞上信箋。載濤抖開的瞬間,手微微發抖,墨跡遒勁卻有些抖歪。他讀完,只說了八個字:“春風拂面,何敢當之。”隨后在炕桌上攤紙,寫了回信,字數不多,只感謝一句“主席念舊,愚叟銘心”。那夜,北京起了小雪,老屋房梁沒再滴水,因為家中已經悄悄拉起油布,等春暖便動工修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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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章士釗也帶著另一封信去了溥儀處。溥儀剛憑《我的前半生》得到第一筆稿費,自覺手頭還算寬裕,推辭道:“我不能再給國家添麻煩。”章士釗笑:“主席說這是心意,你若不收,他心里不安。”兩人一番謙讓,終究還是收下。溥儀夜半提筆留詩,寫“傾海難盡黨恩”,文筆未改舊皇帝氣,心境卻已和當年大不相同。
值得一提的是,這兩筆錢并非一次性溫情。1965年,北京市民政部門專門為載濤調撥木材,幫助加固老宅;又在宣武區給他安排了門診綠色通道。有人納悶:“一個前清親王,何至此待遇?”熟悉內情者搖頭,“新社會對人不對姓,認的是態度。”這話聽著樸素,卻點明了時代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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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推回1962年初春,頤年堂小宴還歷歷在目。毛澤東引著溥儀入座時說過一句半真半玩的調侃:“昔日皇帝,如今公民,大家同桌喝茶,有什么不自在?”這句話后來被載濤講給家里孩子聽,孩子們樂成一片。第三代里,有的在首鋼煉鐵,有的在內蒙古放牧。祖父年輕時騎歐洲戰馬,如今孫輩握焊槍、學勘探,日子翻篇,也算對得起他當年拒絕當漢奸的一口硬氣。
1967年5月,載濤病逝,享年80歲。治喪小組去清理遺物,發現最醒目的不是古董,而是那封1964年2月的信,半舊信封貼著印泥,夾在《毛澤東選集》第一卷里。有人輕聲念出信中一句:“送上人民幣二千元,請為轉致載濤先生為荷。”屋外樹梢掠過一陣風,檐下銅鈴叮當,像是老人最后一次回應——那個冬天的雪夜,他已在心里收好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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