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2月的一天夜里,東海艦隊機關的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一個只有39歲的海軍大校被點名接任舟山基地政委,這條突如其來的命令,讓不少老資格軍官抬起頭來相互詢問:“張逸民是誰?”翻開檔案,六次海戰、單艇擊沉“洞庭”號、年年立功的記錄幾乎寫滿了他的簡歷——而這次破格提拔的背后,還藏著一樁“功勞越大越不能再記功”的特殊故事。
把時間拉回到1929年,黑龍江賓縣的松花江畔剛剛送走春汛,一個叫張逸民的男嬰呱呱墜地。北方的河道寬闊洶涌,他卻偏對更遼闊的大海懷著朦朧的好奇。17歲那年,他參軍進入東北民主聯軍,在炮火與雪霧中一路打到關內。遼沈、平津,都踩過腳印。
1950年冬,部隊在海南島收尾戰役時,他第一次近距離看見深藍色海面與戰列艦的剪影。木帆船誘敵、火箭筒擊艦的戰果固然耀眼,真正撼動他內心的卻是一個念頭——打一場大規模島嶼戰,沒有海軍終究難以徹底拿下制勝點。帶著這個想法,1951年春他遞交了轉海軍申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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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島魚雷快艇學校三年的高強度訓練,沒把他難住,倒是蘇聯顧問在一次實彈射擊后沖他搖頭——因為他在距離靶標1.5鏈的位置就扣動發射柄。“太危險!”顧問指著條令,聲音拔高。張逸民沒有爭辯,只把那份“觸規”的經驗悄悄記進心里:有些時候,近距離意味著生與死的分界線。
1953年,東海艦隊快艇21大隊改編完畢,張逸民成為“東102”艇艇長。艇小、速快、口徑不大,卻極考驗觀察力。許多水兵只看到遠處朦朧白點,他卻能分辨船舷的起伏,從而判斷噸位與航速。這個長處,很快在實戰中派上了用場。
1954年11月中旬,華東軍區決定首先攻取一江山島,再圖大陳島。海上封鎖線要由快艇執行。張逸民的中隊被派往白巖山待機。島上雷達站、空軍偵照、快艇潛伏,構成一道隱形網,靜等敵艦闖入。
1955年1月10日18時,四艘快艇出動尋找“太湖”護衛艦,魚雷故障卻讓首波攻擊無功而返。敵方卻因此緊張,命“洞庭”號炮艦帶兩艘掃雷艦加強戒備。夜深,白巖山雷達再次捕捉到亮點,快艇大隊命一中隊三分隊再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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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東102”艇的左舷魚雷管仍在維修階段,艇體失衡。大隊長張朝忠慎之又慎,沒把它列入攻擊編隊。張逸民急得直跺甲板,請戰報告遞了三次。張朝忠被他磨得沒辦法,只給一句交代:“追不上主力就地待命,別硬來。”
艇身歪斜,馬達卻轟鳴,五名水手被要求站到左舷壓艙。夜色如墨,月光在浪尖上劃出碎銀。22時許,前出三分隊因故返航,海面上突然空蕩。沒人通知“東102”,它卻仍按原定航向慢慢挺近積谷山水域。
23時整,一道寬大的黑影橫在右前。張逸民抬臂阻住副駕的呼喊,借夜光迅速判別:那是“洞庭”號,排水量比快艇大五十倍,火炮足夠把木質艇一輪掃成碎片。理論上,單艇連近身機會都無。可他卻想起在青島的那次“違規”試射。
艇首正搖擺不定,浪頭壓來又下沉。距離在縮短——500米,400米,300米,200米。張逸民低聲一句:“就打這一發。”話音剛落,握緊發射柄。沒有提前啟開前蓋,沒有按教科書在3至5鏈外脫手,魚雷在200米距離鉆入水下。轟然巨響撕破夜空,炮艦船腹揚起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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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以為己艇中彈,玻璃碎片漫天飛舞。張逸民嘶聲下令:“倒車!”馬達全速后撤,浪涌拍擊艇身。“東102”退出射程后停機漂航,目睹“洞庭”號尾部拖著火線,向南狂轉。
1月11日凌晨,國民黨海軍救援艦艇還在路上,“洞庭”號已裂舷進水傾覆。艦長王名城少校僥幸獲救,副艦長張世達殉職。那天海面氣溫接近零度,救生木筏上結了冰,仍能聞到炸藥味。
擊沉炮艦的戰果震動海軍。按照請功條例,張逸民個人應列一等功,艇上全員二等功。然而東海艦隊司令員陶勇與政委一合計,給他的批示卻是:“官已夠大,聲望亦顯,還是不立功為好。”獎狀已印好,最終只當紀念品塞進檔案盒。
有人替他鳴不平,他笑笑:“一條魚雷才多大花費?給國家省下的炮彈就夠獎了。”輕描淡寫,卻并非玩笑。九次海戰,張逸民獨占六次指揮席,防區內臺灣海軍的中小型艦只再難大搖大擺北上,就是最佳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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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幾年,他的職務像潮水一樣上漲:大隊參謀長、大隊長、支隊副參謀長、副政委、政委……1968年調舟山時,不過39歲。毛主席點將名單里,他排在第一位。張逸民自己卻暗暗擔憂,陣勢過盛未必是福。
擔憂并非空穴來風。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他被隔離審查。指控很雜:作風問題、派性嫌疑、與艦員關系“太好”等等。真相如何,外界難以窺全,只知他坐了六年冷板凳。1987年,以正師級離休,算是蓋棺。
離開軍裝的張逸民住在南京一處院子里,常推著老式望遠鏡到江邊看船。偶爾遇到年輕海軍軍官來訪,他愛講一句話:“戰場上沒有兩次完全相同的浪頭,機會也是如此,握住就別松。”說完哈哈一笑,似乎在回應當年那聲“你還是不立功為好”。
2016年3月17日清晨,87歲的他在睡夢中離世。桌上攤著一本回憶錄手稿,最后一頁停在1955年1月10日晚的時間節點,筆跡仍舊遒勁。戰友聞訊趕來小院,在老舊魚雷艇照片前靜站片刻,沒人提起功勞簿,只有滿屋的海風聲與潮汐味提醒眾人——那一聲“轟”的回響,從未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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