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冬天,山東臨沂山區的地質隊在蒙陰縣打下一排排探孔,第一筒巖芯升出地面時,工程師一把抓起,碎屑里寒光閃閃——那是工業級金剛石。探礦車燈照著巖芯,一位老隊員咂舌:“咱這地方,真可能是座寶庫。”自那之后,“鉆石之鄉”的說法在當地悄悄傳開。十多年過去,莊稼漢下地勞作時,總喜歡低頭瞄兩眼土坷垃,萬一撿著呢?這種帶著幾分玩笑的念頭,卻在1977年12月成了事實。
那天是冬至前后,天色暗得早。21歲的魏振芳在常林村收尾農活,手里鐵鍬往草根處一刨,一顆雞蛋大小的東西被鏟飛。她順手撿起,表面干凈得反光,透亮得像凍梨里的冰渣子。年輕姑娘心里“咯噔”一下,沒敢聲張,揣進衣兜趕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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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門,她掏出那塊晶體,父親魏道仁舉到煤油燈下,只一眼就變了臉色。他在戰亂年代吃過苦,第一反應不是發財,而是擔憂——1937年“金雞鉆石”惹禍的傳聞還在鄉間流轉。當年羅佃邦撿到大顆黃鉆,先是地方惡霸逼奪,后被日軍掠走,直到人去屋空,那顆鉆石仍下落不明。魏道仁搓著手,低聲說:“閨女,這東西惹禍,你可知道?”
一家人商量半宿,誰也拿不準。母親一急,眼淚就下來了:“要不給埋回地里!”可到底埋不埋?兄弟幾個輪著值夜,一會兒藏炕洞,一會兒塞柜縫,心里跟揣著兔一樣跳。消息還是透了風,八零三礦聽說常林村有人拾到罕見大鉆,連夜派人趕來,先送來兩句話:“保護人,保護石。”隨行干部態度柔和,卻干脆利落,把村里修路、建機井的事說得透徹,明晃晃告訴魏家:國家需要這塊鉆石,更不會讓捐獻者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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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遲疑的關鍵在那道陰影——怕步羅佃邦后塵。礦上工作人員索性把當年金雞鉆石流散的來龍去脈說了個明白,又拍胸脯:“今天不是舊社會,誰也別想欺你們一分一毫。”說罷,他掏出筆記本,鄭重記下魏家的每個訴求,并留下一封蓋章的介紹信。
第二天清晨,魏振芳把鉆石放進棉布袋,雙手遞給縣里的接收人員。除了輕輕一句“給大隊置臺拖拉機”,再沒提別的。對一個沒出過遠門的農村姑娘,這要求樸素得不能再樸素:拖拉機耕地快,能多掙公分,讓全村都好過些。
檢測結果很快傳來:34.8克拉,品質上乘,命名“常林鉆石”,刷新了國內記錄。1月7日,臨沭縣曹莊禮堂掛起紅底白字橫幅,千人慶功大會擠得水泄不通。縣委書記把一沓新票子放到魏振芳手里——整整1000元。那年月,一頭壯牛不過兩三百元,這份獎勵不算薄。臺下有人起哄:“再要點!”姑娘搖頭,耳根子微紅,只說“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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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機很快開進常林大隊,嶄新發動機“突突”聲響徹田野,村里老人圍著它轉圈,伸手摸一把鐵皮,又摸一把車胎,笑得合不攏嘴。與此同時,上級撥給臨沭縣的100萬元、岌山公社的20萬元專項資金,也陸續投進引水渠、鄉間公路和校舍改造工程。硬邦邦的數字,最終變成了一條條筆直的機耕道和一口口灌溉井。
風光之后麻煩也隨之而來。省里、市里、乃至外省單位邀請魏振芳作報告,火車票一張接一張寄到常林村。姑娘文化水平有限,每到一地都得臨時背稿,常常背到半夜嗓子啞,第二天還要站在雪亮燈光下講“那一鏟子”刨出的故事。有人說她出名了,也有人說耽誤了農時。魏振芳自己沒太多概念,只盼早些回到礦上班,領工資、算工齡,心里踏實。
1978年8月,全國第四次婦女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魏振芳作為特邀代表與會。當她在人民大會堂與國家領導人握手時,特意提到常林村的那臺拖拉機,領導人笑著回應:“一個莊稼漢的愿望,我們聽見了。”這句話后來被不少記者引用,可當事人更在意背后那片翻過數遍的黑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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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終歸要回到一粥一飯。隨后幾年,她陸續在八零三礦、縣礦產站、電子材料廠、建設局做過工,單位普通、崗位普通,月月拿工薪,年年評先進,平平淡淡。有意思的是,每逢村里新人辦喜事,總有人拉她坐上席,“咱常林鉆石的功臣”還是最熱鬧的敬詞,但宴席散后,她照樣拎籃子去趕集,日子并沒突然富貴。
如今回看數字,34.8克拉的常林鉆石依舊排在國內發現記錄的前列,那張1977年12月21日的接收單也被檔案館妥善收藏。魏振芳早已退休,很少再提那段故事。偶爾遇上熟人問起,她揮手:“都是過去的事啦,拖拉機早換好幾代了,你們去田里看,新機器更大更快。”聲音不高,卻帶著當年遞交那枚閃亮石頭時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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