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1月下旬,江北一座剛啟用不久的綜合訓練場突遭“炮火”。刺耳的防空警報、鋪天蓋地的催淚煙讓觀摩席上的來賓一片混亂。幾分鐘后,“藍軍”指揮席中傳出低沉笑聲,操縱這一切的正是王聚生。演習結束,戰(zhàn)評會里有人壓低聲音嘟囔:“又是他,夠狠。”場邊的向守志并未責怪,反而輕輕拍了拍椅背,好像在說——正需要這種狠勁。
向守志調任南京軍區(qū)已三年。1977年9月30日,他抵達大校門口時,杜平政委率機關全員列隊歡迎。那天的掌聲之后,向守志迅速把“研究外軍、改革訓練”寫進工作筆記。外人只看到新任副司令員雷厲風行,軍區(qū)內部卻知道,這位“炮兵司令”喜歡從冷資料里找靈感。明代戚繼光借“客兵”破韃靼的史實,被他圈了粗線;美軍“假想敵”扮蘇軍的照片,也被他貼在辦公室墻角。數(shù)十年間,觀念碰撞升溫,最終醞釀出后來整建制的“藍軍”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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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初,我軍曾擬定“741”計劃,引進假想敵思路,但因形勢變化暫時擱淺。缺口卻自此顯露。幾乎同步,美國正在內華達沙漠建“紅旗”演習場,以色列在66年就讓叛逃飛行員穆尼爾帶隊模擬蘇軍空戰(zhàn);西德亦忙著讓豹式坦克學T-62的進攻節(jié)奏。世界各國的訓練都往“真猛”上靠,反觀當時國內演習,“紅必勝、藍必敗”的劇本化痕跡揮之不去。向守志對此十分警覺:“一旦上戰(zhàn)場,誰會按劇本陪我們演?”
1975年夏,南京軍區(qū)一個師在皖南山區(qū)試行“小規(guī)模對抗”。導演部臨時圈出一個連當“敵軍”,卻發(fā)現(xiàn)“折騰”不到半天就露餡。那次不算成功,卻讓年輕的王聚生記了心。1961年入伍的他,炮兵出身,骨子里帶著探索欲。從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他把全部業(yè)余時間撲在外軍資料上,遇見難啃的英文條令,就把發(fā)條鬧鐘放在桌角,一頁頁啃。有人見他深夜還在燈下畫蘇軍裝甲箭頭,問他圖啥,他只笑:“先把敵人摸透,戰(zhàn)場上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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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初春,軍區(qū)籌備大規(guī)模聯(lián)合對抗。參謀處想按舊慣例給藍軍“限定動作”,王聚生當面頂了回去:“不能把勝利寄托在敵人愚蠢上。”此話讓會場短暫沉默,向守志卻點頭同意:“演習就得先難后易,別反過來。”于是,藍軍得以放開手腳。結果紅軍數(shù)次受挫,場外議論紛紛。有人說藍軍太“陰”,有人說紅軍指揮不靈,但誰都得承認,被逼急的官兵反應速度和協(xié)同能力肉眼可見地提高了。
那一年,王聚生指揮的“藍軍”干了兩件頗具爭議的事。其一,他啟用兩架繳獲的老運輸機改裝“低空撒布載機”,夜里突然從紅軍縱深投下大量“油桶爆震彈”(演習用空筒),搞得紅軍通信夜網癱瘓五小時;其二,他讓偵察分隊偽裝成“難民”接近紅軍旅部,短暫插入電臺后實施信息壓制,連導演部都被迫加塞通報。這兩招招致不少投訴,可復盤時,紅方承認自己暴露了空情監(jiān)控和身份識別的短板。半年后,紅軍重新設計防空火力圈,同類問題再沒出現(xiàn)。
有意思的是,王聚生并非只會“下黑手”。他為對手留下的“練兵手冊”厚達十余萬字,每場對抗后準時送到紅軍營連排長手里,注明薄弱環(huán)節(jié)、建議修補方案;甚至連他自己開發(fā)的小工具——用廢布與竹條制成的“簡易雷達反射角標”——也附圖紙共享。向守志把這叫作“一狠、二嚴、三幫”。狠得下心,嚴得住自己,最后還得幫對方總結。有對抗才有磨合,否則藍白都越練越花架子。
這些變化很快反映到更高層面。1981年,《解放軍文藝》刊出報告文學《藍軍司令》,作者江永紅、錢鋼鐵用大量細節(jié)還原王聚生的訓練日常。文章推出后,引發(fā)全軍熱議。次年,軍委訓練部點名推廣南京軍區(qū)經驗,北京、濟南、廣州等軍區(qū)先后組建藍軍分隊。到1985年,我軍在皖東山谷正式掛牌“合同戰(zhàn)術訓練中心”,外號“中國歐文堡”。首批進駐的便是王聚生帶出的骨干,他們穿雜色迷彩,駕駛噴著俄文編號的舊式裝甲車,連步伐口令都換成了帶鼻音的外語。
世人往往關注技術,更難得的是觀念更新。從戚繼光的“客兵”到王聚生的“藍軍”,貫穿其間的,是對假想敵“像敵更像”的追求。西點軍校的教材里寫道:“最危險的敵人,往往來自訓練場上被忽視的對手。”向守志十分認可。1982年他主政南京軍區(qū)時,每遇師旅級演練,都要問一句:“藍軍有沒有新花樣?”倘若回答含糊,他會皺眉提醒:“不出招,就等于沒練。”
資料統(tǒng)計顯示,1983年至1986年,僅南京軍區(qū)就組織各型聯(lián)合對抗演習四百余場,藍軍勝率接近六成。數(shù)字背后,紅軍旅長們的戰(zhàn)術報告越來越厚,戰(zhàn)斗力曲線則穩(wěn)步上揚。不少后來成為集團軍主官的軍官,回憶起那段歲月,給出同一句評語:“先讓王聚生贏,我們才學會怎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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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盛夏,向守志在訓練場邊與王聚生短暫寒暄。“這些年招法用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準備怎么辦?”老司令翻出隨身筆記,隨手遞給王聚生。后者笑著回答:“山外有山,書里有路,敵人每天都在變,我們也得天天換腦子。”寥寥數(shù)語,仍是熟悉的鋒芒。
停筆多年后回望,向守志曾把那句“不能把勝利寄托在敵人愚蠢上”寫進個人手稿扉頁。對抗式訓練催生了更先進的技術、更科學的條令、更成熟的指揮鏈,更讓一批像王聚生這樣的“磨刀石”脫穎而出。歷史不會褒獎排練好的舞臺劇,它只記住真實的較量,而“藍軍”的意義,恰在于讓真實提前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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