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幾年就退休了”——這句話像沒關緊的水龍頭,滴答在1月11日之后徹底擰死。那天她不過是照例上馬,為一段十幾秒的短視頻補拍鏡頭,雪沒化完,馬蹄打滑,人被高高拋起,又重重落回地面。三天ICU,醫生把能上的手段全上了,還是沒能把她從昏迷里拽回來。消息傳出,抖音評論區一片“不可能”,仿佛只要滑到下一個視頻,她還會披著紅斗篷沖下雪坡,身后卷起雪霧,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很多人第一次記住賀嬌龍,是2020年冬天那段“策馬奔騰”的十幾秒。紅斗篷、雪地、駿馬,配著《白馬》的BGM,點贊破兩百萬。可很少有人知道,為了那十幾秒,她在零下二十度的賽里木湖連拍六小時,臉被雪風吹出大片紫癜。團隊勸“差不多行了”,她咧嘴笑:“再保一條,新疆的景不能輸。”那天收工,她偷偷把凍傷的左手塞進雪里緩疼,右手還在回工作微信——昭蘇縣草莓種植戶滯銷,她得連夜寫腳本,第二天直播幫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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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紅之后,她本可以接高價商單,飛到三亞拍泳衣廣告,報價七位數。她把合同壓抽屜最底層,轉頭去烏魯木齊自費租倉庫,幫牧民賣滯銷的馬腸子、駝奶粉。直播間里,她操著一口略帶昭蘇口音的普通話,把熏馬肉切片放在電餅鐺上,油花一滋啦,彈幕齊刷“口水”。四小時賣出三十六噸,后臺的小伙子手抖:“賀書記,服務器崩了。”她笑得像撿了糖的孩子:“再崩一次才好,說明牛羊全出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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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酸她“作秀”,她不回懟,只在一次分享會上掏出一張舊照片:2016年,她還在夏塔峽谷做扶貧干部,住在牧民的氈房,大雪封山,和老鄉一起啃干馕。照片里她頭發結冰,像個臟兮兮的男娃。她說:“那時候沒人拍我,我也天天在山上跑,因為羊不識字,它們不認網紅,只認草。”臺下安靜得能聽見保溫杯里水銹晃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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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公開露面是去年12月30日,她站在霍爾果斯口岸的冷風里,穿一件起球的灰羽絨服,給哈薩克斯坦的客商遞昭蘇蜂蜜。有人提醒“補個口紅吧,要拍特寫”,她隨手用袖子擦嘴:“沒事,蜂蜜顏色比口紅真。”那天她偷偷和助理說,再干兩年就退,把機會留給年輕人,自己回伊犁河邊開個小客棧,養一條叫“土豆”的狗。現在,“土豆”永遠等不到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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訃告里寫“因公殉職”,短短四個字,把一個人從馬背到病床的七十六天全部折疊。更折疊的是,她48年的人生:從鄉村教師到副廳級干部,從扶貧一線到短視頻頂流,每一步都像在闖關,闖完一關,獎品是下一關更難。她沒說過累,只在一次深夜直播后,對著熄屏的手機自言自語:“好想睡懶覺。”旁邊同事假裝沒聽見,卻把視頻素材多留了十秒,那十秒里,她靠著墻就睡著了,頭盔還沒摘,像一名隨時等待沖鋒的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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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打開抖音,搜索“賀嬌龍”,最先跳出來的仍是那條紅斗篷。算法不知道人已經走了,還在拼命把她往流量池里推。評論區有人打卡“今天是你離開的第X天”,有人匯報“你幫賣的蜂蜜我收到了,很甜”。最上面的一條只有七個字:“姐姐,雪化了,馬想你了。”沒有句號,像誰寫到一半突然哭到打不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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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前最反對“造神”,說“我就是個干活的新疆丫頭子”。可神不神的,已經由不得她。在昭蘇縣燈塔牧場,去年她牽頭成立的女子馬隊還在繼續訓練,十五個哈薩克姑娘,每天六點集合,雪再大也不缺席。教練喊口令,姑娘們齊聲答“到”,聲音撞在雪山上,又彈回空中,像有人替她和聲。她們說,馬隊名字一直沒定,現在想好了,就叫“嬌龍”,不加任何前綴后綴,免得俗氣,也免得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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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兩個月,伊犁河谷的杏花就要開。往年這個時節,她一定提前一周拍視頻預告:穿一身黑風衣,站在杏樹下咔嚓一口小白杏,酸得瞇眼,轉頭對鏡頭喊“快來”。今年花還會開,只是樹下空了一個位置。風掠過,花瓣簌簌往下掉,像一場無聲的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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