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懷仁堂授銜典禮隆重舉行。燈光穿過淡淡霧氣,映在臺下人群的神情里。徐海東身披大將軍銜,左眼下方淺淺的彈痕仍在,卻不如胸口那枚金星耀眼。他舉目四望,目光終落在一位眉眼溫婉的女子身上——周東屏。從軍裝到旗袍,兩人走了整整二十一年。
把時針撥回到1934年11月。大別山初冬,寒意逼人。紅二十五軍三千將士奉命北上抗日,即將離開何家沖。出發前夜,衛生隊七名女護士圍著油燈小聲商量:是留下照顧傷病員,還是隨主力踏上未知的長征之路?討論正熱烈,軍長徐海東策馬巡營,聽見抽泣聲,勒馬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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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長,我們想跟大部隊走!”幾個姑娘紅著眼,攔住戰馬。面對可能死無葬身之地的遠征,她們卻拒絕安置。徐海東沉默片刻,只留下一句“跟我走”,然后調轉馬頭去協調。就這樣,女護士們將命運綁上了遠征的行軍列。
進入十二月,隊伍從鄂豫皖老區一路北上,經過豫陜交界。10日清晨,洛河兩岸霧鎖山林,國民黨騎兵突然沖擊。鏖戰后敵軍棄甲,徐海東卻在追擊中中彈:子彈自左頰穿入,從頸后呼嘯而出。后撤途中,他因喉部被血塊阻塞而瀕臨窒息。
行軍醫護攜帶的器械有限,簡易喉鉗根本夠不著深處。救護棚里忙成一團,呼吸越來越弱。就在眾人束手無策時,一張稚氣未脫卻剛毅的臉擠了進來。她叫周少蘭,當時尚未改名。姑娘輕聲說:“我來試試。”說完俯身,大口吸出凝血與膿痰,嗆得面頰通紅,卻沒停。三分鐘后,氣流重新通過聲門,帳篷外士兵聽見軍長微弱的咳嗽聲,炸開了歡呼。
那四日四夜,南坡溫度零下,藥品缺乏。周少蘭用熱水袋焐傷口,用羊毫管滴水潤喉,幾乎沒合眼。吳煥先來看望,半開玩笑卻意味深長:“小周,你看護得這樣仔細,軍長醒了可得感謝你。”話音剛落,她漲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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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海東十二月十四日蘇醒,第一眼見到的正是那個裹著舊棉襖的姑娘。傷痛讓他煩躁,部下噤若寒蟬,唯有她能閑話家常安撫情緒。漫長行軍間,徐海東愛講湖北黃梅戲段子,時常把她逗得前仰后合。同行的戰士暗自打趣:虎將遇到了“軟刺刀”。
1936年初到達陜北永坪,硝煙暫歇。窯洞里,兩人湊不齊手絹錢,只用一撮松枝做信物完成婚禮。徐海東當場給妻子改名,“東,取自我的姓;屏,意為屏障。”周少蘭答應,從此署名周東屏。新娘第二天即被派往瓦窯堡紅軍醫院,她沒抱怨,反倒說:“地方大,用得著我。”
抗戰八年,徐海東兩度負重傷,胃穿孔、瘧疾輪番折磨。周東屏隨軍輾轉,桂林小診所、太行山石窯、晉西北土坯房里,藥品耗盡便用鹽水、草藥頂替。她總喜歡在藥紙背面記下體溫脈搏,密密麻麻,一望便知輕重。有人問她苦不苦,她搖頭:“海東在前線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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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渡江前夕,徐海東因舊傷復發住進上海龍華醫院。開拔前夜,他躺在擔架上,拉著妻子衣角低聲囑托:“別跟,我拖累你。”她回一句:“你走,我也走。”這簡單對話后來成了不少老兵口中的佳話。
新中國成立后,徐海東任解放軍副總參謀長,卻因積勞成疾長期治療。周東屏幾乎搬進病房,針劑、飲食獨自打理,一度瘦得手腕露骨。護士勸她休息,她擺擺手:“我在行。”這種執拗,讓同事既心疼又佩服。
1955年授銜那天,徐海東從主席臺下來,軍禮還未收回,轉身便扶住妻子的手臂。有人起哄:“大將夫人了,說幾句。”周東屏卻只說了十二個字:“他是兵,我是衛,依舊本分。”不假辭色,也不客套。
1970年三月,徐海東病逝。按規矩,遺體告別須公開,但周東屏堅持先讓老戰士瞻仰,再開大門。她認為,這些兄弟跟隨海東最久,理應站在最前排。同年冬,她把丈夫留下的所有津貼交公,自己搬進普通樓房。
1997年深秋,周東屏病危。彌留時,她讓護士取來當年長征路上殘存的一張藥紙,上面依稀能辨“十二月十二日,體溫三十九點五”字樣。她合上眼,嘴角微動,沒有人聽清那句呢喃,大概又在喚“海東”。
史料顯示,紅二十五軍長征行程一萬三千余里,傷亡率高達四成。倘若沒有周東屏那次“以口吸痰”,徐海東或許難見曙光。一個普通護士改寫了共和國將星的生命線,也用三十余年漫長歲月守住了自己的承諾:當他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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