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春,黃浦江邊細雨綿綿,虹口的電車鈴聲此起彼伏。一名年輕人披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捏著一封介紹信,站在四川北路口猶豫許久后才推門進了“錦江小餐”。門簾掀起的一瞬,混著花椒的香味撲面而來,他抖落水珠,輕輕吐出一口氣。對他而言,這頓飯是生計,也是希望。兩小時后,老板娘董竹君遞出一疊現款,話不多,卻讓那位自稱宋時輪的青年不再躊躇。
轉眼進入1930年代,滬上暗流洶涌。宋時輪離開上海,沿湘贛邊走鄉串戶。那筆錢不算多,卻足夠他籌出第一批糧彈。湘北山鄉日夜回響槍聲,一支三十余人的隊伍在田埂間操練,比子彈還珍貴的是信念。1933年秋,該隊被正式編入紅六軍,年輕指揮員的履歷里,多了一行“曾在上海獲友人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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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竹君的生活同樣翻滾。日軍1932年登陸吳淞口,“錦江小餐”前廳被震塌,她拖著木箱轉移廚房器皿;租界警探又以“窩藏嫌犯”為名將她帶走。保釋金足足三千大洋,幾乎花光積蓄,但她咬牙重開店面,主打川味與本幫融合菜,包廂新掛燈籠,墻上繪嘉陵江晚景。生意一日勝過一日。上海灘的大亨們紛至沓來,杜月笙甚至拍案直言店面太小。房東聞風而動,三層樓騎樓改建,只為再多擺一百張桌。
1946年,內戰硝煙重起。董竹君拿出三十兩黃金購進德國設備,在法租界小弄堂里辦起印刷廠,為地下黨印刷宣傳品。排字工人夜半關燈,人手一張油印誓詞。外人看去,她仍是精明女商人,暗處卻悄悄把利潤送到江南各地武裝的物資清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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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5月,解放軍第三野戰軍越過蘇州河,炮聲停歇,萬國旗落下。城區接管緊張有序,九兵團司令員宋時輪短暫駐在靜安寺路。軍部登記名單時,他掃到“錦江川菜館”,握筆的手頓了兩秒:“老板娘還在?”沒人多問原因,只記下他的喃喃自語。
1950年2月,上海市公安局長揚帆請客,地點選在董竹君新設的海棠廳。燈影搖曳中,宋時輪推門而入,軍大衣上的肩章與當年的布衫早非同日而語。推杯換盞之際,他突然側身問:“董先生,你還記不記得我?”寂靜頃刻蔓延。幾位干部尚未反應,董竹君愣了,隨即想起雨夜遞錢的情景,低聲答:“原來真是你。”
旁人只當是久別重逢,卻不知其中來龍去脈。席后,宋時輪專程陪她在梧桐樹下散步,娓娓道來湘西游擊的艱苦,“那點錢,一半買了十支槍,一半換了鹽巴。”語畢,他笑著補一句:“一支槍能換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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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8月,宋時輪在自宅設家宴,再邀董竹君。飯局不像軍中部署,只見主人神情莊重,話題卻轉到鴨綠江方向。董竹君并未多問,她知軍機難泄。一個月后,志愿軍司令部電報傳來:九兵團抽組入朝。那頓家宴,原是道別。
1953年夏,錦江飯店門口排隊的依舊是西服革履的外貿員與四九城來的工程師。后廚墻面多了幅世界地圖,上面插著紅旗指示軍團進程。有客人調侃:“這像作戰室。”員工則悄聲回答:“老板娘關心的是當年的老朋友。”
改革開放初期,統戰部工作人員整理舊檔案,發現宋時輪多次提到“錦江老板娘”。1983年,宋時輪修養于上海長征醫院,仍讓秘書寫信:“望她健康長壽,別再操心店里細事。”信紙薄,落款卻沉甸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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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2月17日,宋時輪病逝于長海醫院,享年81歲。噩耗傳來,董竹君沉默良久,最終提筆寫下七律一首:“六十年前滬識君,微薄奉贈奔前程。戎馬一生功卓絕,將勇風范啟后生。”當年春夜的細雨似在窗外重現,香味依舊從樓下飄來,只是緬懷的人不再入席。
一段緣分,由一封介紹信開始,也由一席宴飲再度相認。宋時輪記住的,是危困時的兩千元,更是對革命最質樸的支持;董竹君銘刻的,則是將軍數十年奔波后仍不改真誠致謝。歷史的光影里,這樣的交錯并不罕見,卻總能映照出那個年代最珍貴的人情與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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