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冬日的勐海

勐海，是西雙版納懷抱里的一塊暖玉，也稱“西雙版納春城”。
這里的冬天，不像北方飄雪那樣銀裝素裹，依然是綠意滿眼。外地人說“勐海無冬”，倒不是真的沒有季節流轉，而是這里的冬天，把春的溫潤、夏的豐茂、秋的澄澈糅在了一起，釀成一池醇厚的歲月佳釀。
清晨的勐海是被早起的鳥兒和茶香喚醒的，無論是南糯山、曼糯山、巴達山、布朗山、賀開山，還是滑竹梁子，都能看見一山山、一梁梁自由生長的茶樹。不同于春日新茶的嬌嫩，冬日茶樹的葉片泛著深綠的光澤，像被陽光浸過的翡翠，葉脈里藏著為春日到來而儲存的養分，待來年吐蕊芳香。
我跟著一位老茶農走進章郎古茶園深處，他指著一棵樹干粗壯的古樹茶說：“這樹比我爺爺還大，冬天的太陽軟，它的芽子長得慢，泡出來的茶才有‘蜜韻’。”說著便掐下一片嫩葉遞過來，我含在嘴里，先是微澀，而后舌尖泛起清甜，像含著一顆被陽光曬透的糖。他還對我說：“雖然冬天的茶也好喝，但我們不會也舍不得采，一是產量低，二是如果采了，明年的春茶就損失大了。”
在茶園的另一邊，是一片旱谷稻田，當地人叫山地谷。此時，勐混、勐遮壩子里的稻谷早已收割完畢，但這里梯田疊金，山野盡染。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禾稈，微風拂過，翻涌起陣陣金浪，空氣里彌漫著清新的稻香。在藍天白云下，在豐收的圖景中，村民們將一年的勞作化為滿臉笑容，滿山笑聲，滿倉稻香。
我走到飽滿、散發著醉人稻香的稻穗旁，伸手掐起一稻穗，剝開一粒稻殼，有點泛紅的米粒，瞬時帶著清晨陽光溫熱的香氣撲鼻而至，放進嘴里嚼一嚼，那個香，那個鮮，眼里滿是農人幸福的味道。
在勐遮壩子，冬日的蔗田是一片片不同顏色的海洋，黃色的是水果甘蔗，深紅色的是糖料甘蔗。高高的甘蔗，長長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晃，好似與人打招呼。走近了，能聞到甘蔗特有的清甜氣息，那氣息混著泥土氣，格外好聞。走進水果甘蔗地，甘蔗的主人拿著鐮刀，選擇一根長勢較好的甘蔗，“咔嚓”一聲，一根粗壯的甘蔗就被割了下來，剝去葉子，削去皮子，咬一口，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甜得讓人瞇起眼睛。
正午的陽光暖得像春日，我坐在勐海鎮的一家茶店里，店主是個姓巖的傣族年輕人，他泡了一壺陳年的南糯山古樹茶，透過玻璃茶壺，茶湯紅濃透亮，喝一口，甘醇之味在舌尖回轉，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里。他店里掛著竹編的燈籠，墻上貼著傣族的織錦，織錦上繡著孔雀和大象，還有在傣族中廣為流傳的召樹屯和喃木諾娜的愛情故事，色彩鮮艷得像窗外的花。這位店主說，勐海的冬天最適合喝茶，外面的太陽不烈，風也溫柔，喝著茶，看著街上人來人往，日子就像茶湯一樣醇厚甘甜。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街上的行人大多只是穿著薄外套，有的女孩子甚至還穿著裙子呢，他們手里拿著應該是剛采購的大包小包的東西，有說有笑，與路邊花臺里的三角梅相映成趣，讓人忘了此時已是寒冬臘月。
傍晚時分，繞城而過的流沙河和往常一樣，靜靜流淌中一路向東，夕陽在河面上駐足，把河水染成了誘人的金色，河邊的沙河小鎮步道上，人們在悠閑地散步。一個老人在放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在夕陽的背景下，像一只展翅的大鵬。孩子們在大人的陪同下追逐打鬧，手里拿著剛買的棉花糖，糖的甜味混著晚風里的花香，飄得很遠。我倚在河邊的欄桿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天空從金色變成橘紅，再變成淡紫，最后慢慢暗了下來，近旁曼掃村的家家戶戶升起了炊煙，裊裊娜娜地飄向天空，隱隱約約與天邊的彩云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炊煙，哪是晚霞。
夜里的勐海，是浸在普洱茶香、西定咖啡香、烤雞烤魚香里的。若是住在茶山旁的民宿，會聽見窗外的蟲鳴，不像夏夜里那樣熱鬧，卻也清脆。在這里，民宿的主人會煮一壺老普洱，茶桌就擺在陽臺上，抬頭能看見滿天的星，星星亮得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鉆，偶爾有流星劃過，拖著淡淡的光，很快又消失在夜空里。茶湯喝到嘴里，暖意在胸腔里慢慢散開，從指尖一直暖到腳尖。主人會說，勐海的冬，就是這樣，不冷，卻也有冬的樣子——茶樹還在長，稻子還在收，日子像這茶湯一樣，慢條斯里，越“熬”越香。
若是遇上偶爾降溫的日子，雖說降溫，也還是零上幾度。這時，勐海也會添幾分涼意，但加件厚外套即可。此時，茶山的霧會濃一些，夜里和清晨，濃霧會把茶樹、咖啡樹等植物裹得嚴嚴實實，遠看像一片白茫茫的海。但這樣的日子不多，大多時候，陽光是暖的，風是軟的，草木是綠的，就像勐海的人，性子也像這冬日的天氣，溫和，卻有韌勁，把日子過得像茶一樣，不急不慢，卻滿是滋味。
有人說，勐海沒有冬天，因為這里的樹大多不落葉，草不枯萎。可勐海人知道，他們的冬，藏在茶山的晨霧里，藏在滿眼的綠意里，藏在竹樓的炊煙里。
勐海的冬，讓人舍不得離開，總想著，再喝一杯茶，暖身暖心，再看一眼滿山的綠，迷醉不返，再聽一晚蟲鳴與山泉聲，把這里的冬日，映在眼前，刻進心里。
作者：汪體祥（作者系勐海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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