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深秋,延安魯藝舊址飄著細雨。一位身著灰呢大衣、戴圓框眼鏡的中年人慢慢踱過窄窄的石板路,工作人員認出他——這是剛結束《彭大將軍》外景的王健。就在同一天,他將在這里經歷一場意想不到的相遇。
其實,王健能走到今天頗費周折。1947年,他出生于重慶一戶知識分子家庭,父親講究詩書傳家,母親嗜愛昆曲,從小“戲味”濃。可“文革”風云突變,家庭出身成了攔路虎。1971年至1973年,他連考五家省級乃至中央文藝團體,統統落榜。那段時間,他的行李箱里除了換洗衣服,就是退回的報名表,心里別扭得很。
1978年5月,機緣終于敲門。四川省話劇團擴招,他咬牙報考。那年他31歲,比考場里大多數考生足足長了十歲。新學員報到第一天,王健連武裝帶都系歪,油彩抹上去像“貓胡子”,全團哄笑。他尷尬得耳朵發燙,卻一句話沒回嘴。背后,有老師拋來一句半玩笑話:“演員肚子,雜貨鋪子,多塞貨才不慌。”這句話往后成了座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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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王健像著了魔。演出下鄉,他隨身必備兩個帆布包:一個放行頭,另一個塞滿書。到了外地,他先沖書店再找食堂。排練間歇,他抱著魯迅、車爾尼雪夫斯基,也翻齊如山、鄭問的畫冊。閑不住的手還摸起小提琴、竹笛,冬天凍得通紅仍堅持練音階。同行打趣:“你是想干雕塑還是想拿影帝?”王健只是笑。
1980年,《楊家將》向省話劇團借人,他幸運拿到楊六郎角色。武戲多,騎馬對打是家常便飯。劇組借來一匹烈馬,三次把他掀翻在地,肘部險些脫臼。拍完收工,他躺炕上連喘氣都疼,卻咬著牙記下馬脾性:“怕傘、怕閃光、怕急剎。”經驗一筆一畫記在舊筆記本里。
轉折發生在1986年。延安拍戲空隙,王健跟著景區講解員參觀革命紀念館。燈光映在玻璃櫥窗里,一張任弼時長征時期的照片格外顯眼。“哎,你笑起來和任弼時很像!”有游客隨口一說,周圍幾個人跟著點頭。那一刻,王健怔了半晌,心里像被輕輕撞了一下。回到駐地,他連夜找來《任弼時傳略》《紅軍長征畫冊》,埋頭抄資料,連戲服都沒顧得上換。
任弼時的故事越看越入神。1904年4月30日,任弼時出生于湖南湘陰縣一個書香門第,八歲跟父親習書畫、刻印,12歲能繪山水,長征途中還給戰士畫連環畫。王健掐指一算,自己同樣自幼浸在墨香里,也愛畫國畫,當時心里“啪”地亮起一個念頭:若能演好這位領導人,豈不把半生功課用上?
可敬畏勝過沖動。同年,《彭大將軍》劇組邀請他在片中客串任弼時,王健婉拒。他直言:“閱歷淺,演不了。”同行聽后直搖頭,但王健認準“籌碼不夠不下注”。
六年過去。1992年,長沙電視臺籌備《任弼時傳》,全國物色特型演員。征選啟事一出,王健主動買票南下。試鏡那天,他沒有化特效妝,只穿深灰色中山裝,頂著本來面目走進攝影棚。監視器里,導演瞥了兩眼,說:“站住別動。”半分鐘后,試鏡室掌聲四起,角色塵埃落定。
拍攝伊始,他卻陷入困惑:外形像,還差神韻。編劇劉恒晚飯后悄悄把他拉到院子里,講起1927年湖南整黨一幕——任弼時耐著性子聽下屬匯報四小時,一句插話都無。劉恒拋出一句:“氣度,才是真人。”這句話像錐子般扎進王健心里。他從此練習“靜”:排練間別人聊天,他站在角落,不怒不語,只用目光交流;夜深人靜對鏡微笑,觀察嘴角弧度。
年輕段落需要清瘦。王健拍外景前十九天日夜跳繩、只吃青菜,從176斤掉到164斤。中年段又得豐滿,他一日五餐,加饅頭、牛肉、花生米,體重呼呼往回竄。工作人員打趣:“老王,你這身肉進進出出跟搬家似的。”
細節更見執著。領到道具部特制的鐵環,他每天用棉簽蘸風油精撐鼻孔,火辣直冒淚,只為模仿任弼時鼻翼外翻的形態。因為劇中有敲琴橋段,他照著史料要求改用指關節擊鍵,五小時拍完,琴鍵邊緣點點血漬觸目驚心。
1993年10月,劇組在湘陰任弼時故居補景。午后收工,王健仍穿戲服在庭院揣摩走姿。忽然,一位白發老太太被工作人員攙進院子。她抬頭,愣了兩秒,哽咽著喊:“哥哥,好久不見!”正是任培晨,任弼時的妹妹。王健急忙回禮:“老人家,我是演員王健。”老太太卻搖頭:“像極了,連眨眼都一樣。”旁人不禁鼻酸,那一刻戲與史重疊,光影與記憶交匯。
當天晚上,劇組沒有安排拍攝。屋外秋蟲唧唧,任培晨與王健并肩坐在青石階上。老人緩緩回憶起1930年11月長沙識字嶺的槍聲,回憶起兄長深夜敲琴的背影。王健沒插話,只靜靜聆聽。那份沉默,比任何臺詞更有分量。
拍完全劇,樣片送審。1994年春,電視劇《任弼時傳》奪得中國電視金帆獎,多方評價“沉穩、內斂、無聲勝有聲”。一年之后,王健被正式列入“任弼時特型演員”名單,接連在《大轉折》《毛澤東》《建國大業》中再現角色。任弼時長女任遠志觀看后,說了一句傳播甚廣的話:“看著屏幕,我一度分不清是父親還是演員。”
有人好奇,演了這么多年同一位革命領袖,會不會審美疲勞?王健的回答簡短:“人一輩子能遇見一個值得傾盡全力的角色,夠了。”這話說來輕描淡寫,但在影棚燈光照射下,他臉上那抹微笑,像極了當年長征途中畫漫畫的任弼時,溫和,卻有穿透人心的篤定。
歲月流逝,距離任弼時1950年逝世已逾七十載;距離1993年那場“哥哥,好久不見”的庭院偶遇,也過去了三十年。故居青磚依舊,晚風拂過竹影。演員與角色,血脈與記憶,都在光影里留下深深的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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