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天的紐約,城市還沉浸在戰后復蘇的熱鬧氛圍里。但在醫院的一間病房里,一位中年美國女子卻在同死亡靜靜對峙。臨近生命盡頭,她多次對護士輕聲說起一個遙遠的國度——中國。奇怪的是,聽到“中國”兩個字,她的語氣反而平靜下來,仿佛想到的不是戰火,而是一群熟悉的面孔,一段已經與自己命運纏繞在一起的革命歷程。
不久之后,這位女子因病離世。整理遺物的人發現,她在遺囑中做出一個讓很多美國人難以理解的決定:將自己因著作所獲得的全部收入,全部交給一位中國老將軍處置,而且“聽由他按照自己的意愿使用”。在冷戰氣氛漸起的1950年,這樣的安排無疑有些“逆潮流”。而對于熟悉她的人來說,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因為她為中國奔走呼號已不是一兩年。
這位女子,就是后來被安葬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的美國記者、作家——史沫特萊。
一、從密蘇里農村到“東方問題”
時間要往前撥回到19世紀末。1890年,史沫特萊出生在美國密蘇里州一戶貧困的農家。家庭條件并不寬裕,甚至可以說相當拮據。童年時期,她就不得不面對生計壓力,和同齡的城市孩子完全是兩種生活。饑餓、奔波、長時間的勞作,這些磨礪,讓她從小就習慣咬牙堅持,也學會了看清社會的不公。
進入20年代后,她的活動范圍漸漸從美國擴展到歐洲。1925年到1927年,她在德國柏林居住。這座戰后動蕩中的城市,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流亡者、思想家和政治活動者。就在這樣的環境中,她第一次與中國知識分子接觸。對于這位來自東方、正在經歷巨大變局的古老國家,她起初只是好奇,但很快就開始主動尋找資料,試圖弄懂“東方問題”的來龍去脈。
談起這些中國朋友時,她后來向人提過一句大意是:“他們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倔強。”這個印象,等她真正踏上中國土地,就會變得越來越具體。
1929年,史沫特萊以《法蘭克福日報》駐遠東特派記者的身份,從蘇聯一路抵達哈爾濱。這一次,她不再只是從書本和報紙上打量中國,而是親眼看到了現實中的東北社會:軍閥勢力、列強影響、工農生活,對比極為鮮明。短暫停留后,她又轉赴上海。這座當時遠東最繁華的城市,讓她看見了另一極:華界的擁擠與租界的燈紅酒綠并列存在,貧困與奢華只隔一堵墻。
這種強烈反差,讓她對“革命”二字產生更具現實感的理解。她不再滿足于一般新聞報道,而是開始有意識地關注中國革命力量的動向。
在上海,她結識了宋慶齡、魯迅、郭沫若等人。說是“結識”,更像是一種自覺靠近。宋慶齡的堅定與沉著,魯迅的犀利與冷峻,郭沫若的浪漫與激昂,都給她留下了極深印象。通過這些人,她逐漸把自己從一名普通的外國記者,轉變成一位愿意公開支持中國進步力量的“參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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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很多年之后,回憶熟人眼中的“史沫特萊”,既有熱情外向的一面,也有一絲近乎固執的堅持。她不愿只做一個冷眼旁觀的記錄者,而是更傾向于把自己的筆直接投入時代洪流之中。
二、走進延安,走近朱德
史沫特萊認真聽著,時不時追問一些細節:紅軍究竟怎么走完那樣一個漫長的行軍路線?部隊怎么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堅持下來?戰士們在想什么?她的好奇,不是停留在浪漫化的想象上,而帶著一種職業記者的敏銳。馮雪峰講到一些艱苦情形時,有人聽得有些難以置信,她卻反復確認,顯然已經在心里醞釀著一個念頭——親自去看一看。
這一年秋天,她決定付諸行動,前往西北。1936年秋,她來到西安。而不久后爆發的“西安事變”,讓這座古城一夜之間成為世界矚目的焦點。事件平息過程中,中共中央派代表團赴西安進行談判,周恩來就是代表團核心人物之一。史沫特萊抓住這個機會,與周恩來及中共方面進行了多次交談和采訪。
1937年年初,應中共邀請,她終于踏上了通往延安的路途。從西安向北,一路顛簸。抵達各個驛站時,她常常會遇到前來接待的紅軍將領。左權、彭德懷、賀龍,都曾在途中和她交談、陪同。與傳統印象中“生人勿近”的軍人不同,這些將領在她眼里既嚴肅又坦率,談起軍事問題言簡意賅,講起戰士生活則頗為細致,甚至偶爾還帶著一點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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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延安的那一刻,她日后回憶時說過大意是:“有一種到家的感覺。”黃土高原上的窯洞、簡陋的桌椅、單一的伙食,這些在生活條件上絕談不上“舒適”。但她很快融入其中,有時走路帶風,有時干脆盤腿坐在窯洞炕沿上,與干部戰士談天說地。
毛澤東、朱德先后接見她,還專門舉行歡迎會,請她講話。延安的多數人穿著灰色、藍色的制服式衣服,她卻仍然習慣穿顏色鮮亮的裙裝。一時間,這一抹亮色在窯洞間走動,難免讓不少人側目。毛澤東對此不以為意,甚至還鼓勵身邊的女同志,穿衣可以稍微“活潑一點”,不要過于拘束。
值得一提的是,史沫特萊不僅把西方記者的觀察方式帶到了延安,還帶來了當時在中國并不常見的生活方式。她會放上西方舞曲,在空地上帶著年輕人跳舞,說這是緩解緊張情緒的好辦法。一次,她放好唱片,轉身對毛澤東發出邀請,說跳一支舞是“最好的休息”。毛澤東笑著擺擺手,說自己不會跳,也不太習慣。
見對方推辭,她索性拉著翻譯先跳了幾步,跳完后又走過去半開玩笑地說:“主席,我來教您跳。”在周圍人略帶好奇的目光中,毛澤東只好略微配合,笨拙地學了幾個簡單動作。后來,她還教朱德等其他中央領導人跳交誼舞,自嘲地說:“要是有人說我‘敗壞軍風’,那也沒辦法。如果有一天交誼舞在延安成了風尚,那就算我贏了一回。”
這些看似輕松的小插曲,并沒有影響她在延安的主要工作。相反,頻繁的接觸,讓她對朱德這位總司令有了系統而立體的認識。朱德的經歷橫跨清末、民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各階段,從云南講武堂到南昌起義,從井岡山到長征,人生軌跡極為豐富。史沫特萊很清楚,如果能寫出一部扎實的朱德傳記,對于外界理解中國革命將產生重要作用。
1937年“七七事變”后,全國抗戰爆發。形勢急轉直下,史沫特萊沒有停留在延安,而是帶著打字機和照相機,向前線、向根據地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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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戰地前線與八路軍、新四軍
抗戰全面爆發之后,她的足跡遍布多個戰區。她先后到過八路軍總部、新四軍總部等地。對于一名外國女記者來說,這樣的行程危險與挑戰并存,但她似乎并未退縮。她清楚,只有走到第一線,才能把中國人民抗戰的真相更準確地帶給世界。
在八路軍活動區域,她經常與指戰員同吃同住,觀察部隊作戰和日常生活。有時一行人需要在夜間趕路,山路崎嶇,天上只有微弱星光。有人勸她留在相對安全的地方,她卻搖頭:“你們能走,我也能走。”這并不是逞強,而是她一貫的態度:既然要報道,就不想只是聽來的二手消息。
在新四軍總部,她看見的場景更加殘酷一些。物資短缺,尤其是醫療物資極為緊張。她走進簡陋的戰地醫院,看到不少傷員只能靠極其有限的藥品勉強維持治療。某次,她與一位軍醫邊看傷員邊交談,對方向她坦言:“我們缺藥,缺器材,很多時候只能硬撐。”這句話,讓她久久不能平靜。
離開根據地前,她寫了一封詳細的介紹信,附上自己拍攝的根據地影像膠卷,交給一名準備去香港的新四軍軍醫,并叮囑他轉交宋慶齡。信里不僅描述了新四軍戰士的情況,也具體列出急需的藥品和器材種類,希望通過這一渠道,在國際友人和華僑中發起募捐。
第二年春天,新四軍戰地醫院陸續收到從香港轉來的成批藥品和醫療器材。這些物資中,有相當一部分與她的那封信直接相關。對于戰地醫生來說,這不僅是幾箱藥,更意味著更多傷員可以從鬼門關被拉回來。這一段聯結上海、香港、前線的故事,在很多資料中都被反復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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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名戰地記者,她不僅記錄戰斗場面,也記錄普通民眾的選擇。有一位鄉村婦女,在日本飛機轟炸后仍堅持給部隊運糧,她問對方害不害怕。對方愣了愣,只說了一句:“怕也得干。”這種樸素而直接的態度,讓她格外震撼。類似的細節,她在稿件里多次寫到,既不是夸張,也沒有刻意煽情,只是原樣轉述。
四、回到美國,心在中國
回到美國之后,她的生活環境表面上安定下來,但病床和講臺之間,她并沒有停下宣傳中國抗戰的步伐。在醫院治療期間,只要身體允許,她就會參加各類集會,用演講和寫作向美國民眾解釋中國戰場的重要性,爭取輿論和物資支持。
隨著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國際格局急速變化。美國國內的政治空氣也開始變得緊張,冷戰思維逐步抬頭。她因為長期同情和支持中國共產黨,在美國國內受到越來越多的監視與限制。這些壓力,對她的日常生活和創作造成了不小影響。但從現有的回憶和資料看,她并沒有因此改變對中國革命的態度,只是外部活動變得更加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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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復雜的環境里,她繼續整理和修訂多年前在延安和各地采訪的材料,集中精力寫作那部關于朱德的傳記。寫一本跨越數十年、涉及多個歷史階段和多條戰線的傳記,需要極大的耐心與精力。她在病中仍然堅持查對細節,反復核對時間和人物關系,盡量做到嚴謹。對于她而言,這不僅是一本書,更像是對中國革命者的一個長期承諾。
有一次,身邊的人勸她多休息一些,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這本書必須完成。”很難說這是不是醫生眼中的“固執”,但從結果來看,正因為這種執拗,世界才多了一部較為系統介紹朱德及其時代背景的著作。她把自己最成熟的寫作精力,給了一個遠在萬里之外的中國老將軍。
1950年5月6日,她在美國病逝,終年六十歲。生命的最后階段,她寫下遺囑,將因著作所獲得的全部收入,無論來源國別,全部指定交由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司令朱德支配。這一決定,在當時的美國社會中顯得格外刺眼,也引來不少議論。但從她幾十年的經歷來看,這并不是一時沖動,而是一條清晰軌跡的自然結果。
從青年時期投身社會運動,到在歐洲關注中國問題,再到親歷中國革命根據地和抗戰戰場,她把自己的人生與中國聯系在一起的時間,遠遠超過普通人的想象。她曾不止一次說,只有在中國,才沒有“外國人”的疏離感,而是感覺自己站在人民之中。這種情感,說起來簡單,真正做到卻需要很長時間的選擇與實踐。
1951年前后,她的骨灰被安葬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朱德親筆為她題寫墓碑,稱她為“中國人民之友,美國革命作家”。這樣的稱呼,既肯定了她的政治立場,也承認了她在宣傳中國革命事業上的貢獻。
回看她的一生,從密蘇里貧困農村走到世界政治風暴的中心,從女權運動走向反法西斯戰線,再到把目光和感情投注到中國革命,她的軌跡有其一貫的內在邏輯,并非偶然轉向。貧窮童年帶來的同情心,歐洲動蕩歲月錘煉出的政治判斷力,以及在中國戰火中見證的堅韌與犧牲,共同塑造了她的選擇。
她將著作收益全部交給朱德安排,并長眠于八寶山,這些行為在形式上看很“驚人”,但對于真正了解她的人而言,不過是她自我認同的一種延續和定格。她把自己視為中國人民的朋友,而這種認定在生命終點,依然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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