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清醒?夜讀?|?老祖宗言：無才有志，成全半事；有才無志，白頭了事；有才有志，做得大事

一

子時，城市把喧囂關(guān)進抽屜，只剩路燈在路面上打出一枚枚昏黃的銅鏡。我翻開《左傳》的影印本，紙頁脆得像秋蟬的翅，卻聽見兩千五百年前的一聲嘆息：“無才有志，成全半事；有才無志，白頭了事；有才有志，做得大事?！币痪湓挘蛔郑袢谚€匙，咔噠咔噠，依次擰開了人間最隱秘的三重門。

我合上書，窗外有貓掠過屋脊，黑影剪開月色，像誰用鈍刀割開一匹舊綢。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才”與“志”，并非并肩而立的石獅子，而是一條河與一座岸——才，是水；志，是堤。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堤能護水，亦能死水。二者相生相克，才生出人間萬象。

二

“無才有志，成全半事?！薄@話聽著像安慰，卻藏著一把冷刃。

我童年在贛北小鎮(zhèn)，鄰居劉師傅是個木匠，斗大的字認不了一升，卻發(fā)誓要給自己打一套“千工拔步床”。他白天給人家做門窗，晚上就在煤油燈下刨刨鋸鋸，木屑像一場無聲的雪，落滿他半生的黑夜。十年后，床成了，雕龍畫風(fēng)，全鎮(zhèn)轟動。可劉師傅的背也駝成了一張拉滿的弓，他摸著床沿笑：“值了，半事已成。”

后來我才懂，那“半”字，是古人最慈悲的度量衡。它承認人力有疆，卻絕不嘲笑癡心。劉師傅的床再華美，也敵不過機器流水線上三分鐘一塊的膠合板，可他硬生生用鈍刀在時間里鑿出一道凹痕——那凹痕里亮著的，不是才，是志。

所謂“半事”，不過是凡人用血肉在無限里摳出的有限，它不值錢，卻足以讓上帝眨一下眼。

三

“有才無志，白頭了事?！薄@一句，冷得像急診室的鑷子。

我大學(xué)同窗阿詹，14歲拿全國奧數(shù)金牌，22歲博士論文被《Annals of Mathematics》接收。導(dǎo)師說他是“十年一遇的解析數(shù)論奇才”?？砂⒄裁陨狭司W(wǎng)游，每日午后醒來，開機，點外賣，通宵。我們勸他，他瞇著眼笑：“急什么，才華這東西，越用越臟?！?/p>

去年臘月，我在北京地鐵遇見他，頭發(fā)花白，羽絨服的拉鏈缺了半幅，像被撕開的信封。他剛被一家券商裁員，原因竟是“計算速度跟不上年輕人”。車廂晃動，他低頭刷著招聘App，屏幕藍光映出一張塌陷的臉。那一刻，我想起少年宮里他捧著獎杯的樣子——原來，才華若無人認領(lǐng)，就會長成一只反噬的獸，連骨頭都不吐。

扎心金句二：才華是上帝的貸款，利息按日結(jié)算；你若賴賬，它便在你臉上逐條刻下滯納金。

四

“有才有志，做得大事?！薄挼酱颂帲湃撕鋈皇章?，像戲臺上鑼鼓驟停，留一片空白給人戰(zhàn)栗。

可什么是“大事”？是封狼居胥，還是著作等身？是身價百億，還是萬民傘？我翻遍二十四史，發(fā)現(xiàn)“大事”二字從未被定義，它只呈現(xiàn)為一種姿態(tài)——在不可為處偏要為，在可為處仍不妄為。

王陽明龍場悟道，身處瘴癘，才與志像兩根枯枝，在雪夜里相互摩擦，竟擦出一朵“心學(xué)”的火；袁隆平蹲在稻田，才與志像兩瓣稃殼，緊緊抱住一粒渺小的胚芽，卻抱出半個地球的口糧。他們共同的特點是：把“我”放到最低，讓“志”與“才”像兩條藤蔓，沿著時代的裂縫，一寸寸爬向光。

五

寫到這里，天已微亮，樓下早點鋪的油鍋“呲啦”一聲，像誰在時光里撕下一頁新紙。我忽然想起自己——一個寫字的人，才不夠倚馬萬言，志也未定要名垂千古，卻在這凌晨三點，為一行古文熬干一盞燈。我算哪一類？

也許三句都靠不上邊。世人大多如此：才與志，像兩條調(diào)皮的鞋帶，我們一路走一路系，仍不免被它們絆倒?？傻固?，塵土飛起，像一場極小的爆炸，竟也迸出零星的星火——那星火里，有人看見痛，有人看見光。

六

窗外，送牛奶的三輪車叮當(dāng)作響，像古代更夫敲梆。我關(guān)掉臺燈，影子在墻上倏地縮成一點，像誰把一截炭火按進灰燼?？晌抑?，灰燼里仍溫著——

無才的人，別怕，志是你的鋤頭，刨得深一寸，天就亮一分；

有才的人，別傲，志是你的韁繩，松開一尺，崖就近一丈；

才志俱有的人，別慌，所謂“大事”，不過是把日日走過的獨木橋，走成后人眼里的長江大橋——而此刻，橋下的江霧正濃，你只需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更夫的梆子，一聲接一聲，把黑夜敲成黎明。

老祖宗的話，原不是判詞，只是一盞風(fēng)燈。燈上寫著：

“去吧，去犯錯，去跌倒，去把‘半事’走成‘了事’，再把‘了事’走成‘大事’。若有一天，你回頭，發(fā)現(xiàn)才與志都已白發(fā)蒼蒼——別傷心，它們終于陪你，在人間，清醒了一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