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窗,一股清冽的、混著某種遙遠硫磺氣息的空氣涌了進來。日歷上,那個用紅筆圈出的日子,正從數字的密林里浮現出來,像水底的卵石,被時光的流波一日日沖刷得越發清晰、滾圓。原來,離那個叫作“春節”的盛大日子,只剩下三十天了。這數字讓我微微一驚。三十天,是冬日最后一段沉潛的里程,是抵達一場全民的、古老的歡宴前,那既匆促又充滿儀式感的行旅。
臘月里的風,已磨去了三九時的峭厲鋒芒,像一塊被反復揉搓的綢子,觸在臉上,不再有割痛,倒添了些許溫存的、預告春訊的軟。這軟,是看得見的。你瞧那常青的香樟,墨綠的葉簇邊緣似乎泛起了一層油潤的、幾乎覺察不出的亮色;你再看遠處河邊瑟縮了一冬的垂柳,干枯的枝條里,仿佛也滲進了一脈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青意,像是誰用最細的鼠須筆,蘸了稀釋的藤黃與花青,在宣紙上極小心地暈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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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三十天后的那個春天,遙遙投來的第一道眼波。空氣里,確實隱隱流動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那是去年除夕夜,萬千人家鞭炮齊鳴后,滲入磚縫、滲入泥土,又在新的臘月里被某種神秘力量喚醒的記憶。這氣息,是春節的底色,是年獸傳說留在民族嗅覺里最原始的胎記。
街巷的節奏,在一種不易察覺的加速度里悄然變奏。往日的步履是平板的、目的明確的,如今卻多了些迂回與駐足。臨街的店鋪早早掛起了燈籠,那紅是正紅,熱烈得不留余地,一串串、一排排,白天是沉靜的朱砂痣,夜里便成了流淌的熔巖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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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里,人聲與貨品一同堆積、漫溢。寫春聯的攤子前總是圍著人,老先生凝神懸腕,筆走龍蛇,一個飽滿豐潤的“福”字在紅紙上誕生,贏得一片輕聲的喝彩。這“喝彩”是含蓄的,帶著欣賞,也帶著對自己家中那副尚未寫就的聯語的憧憬。主婦們挽著籃,目光如炬,在臘肉、風雞、腌魚和堆積如山的干貨前逡巡、比價,指尖捻過香菇的厚薄,鼻尖嗅過火腿的醇香,那份鄭重,不亞于為一場戰役檢閱糧草。
超市的背景樂,循環播放著那些耳熟能詳、哪怕最不關心時令的人也能跟著哼上兩句的賀歲歌,它們一年只在此刻“合法”地、鋪天蓋地地響起,將一種普天同慶的溫暖,強行注入每一個人的耳膜與步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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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天,像一道門檻,分隔著兩種時間。門檻這邊,是“加緊工作”的現世。辦公室里,鍵盤的敲擊聲比往日更密集了些,仿佛要在年前將一切未竟的事務夯筑結實,碼放整齊,才好安心地去擁抱那漫長的假期。
人們交談中,“等過年的時候”成了最常用的前綴——等過年的時候,再好好休息;等過年的時候,再去拜訪那許久未見的親戚;等過年的時候,再與老友一醉方休。春節,于是成了懸在前方的一枚甜美的誘餌,讓當下的所有辛勞都變得可以忍受,甚至鍍上了一層希望的光暈。這“加緊”里,有一種集體性的亢奮,是舟船在抵達港灣前,最后一程全力的劃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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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母親,電話里的叮囑也具體起來。不再僅僅是“注意身體”,而是“被褥都曬過了嗎?”“年糕要吃什么餡的?”“你弟弟一家年二十八到家。”……瑣碎,具體,充滿煙火氣的叮嚀,像一根根纖細而結實的線,將我,將散落各處的家人,向著那個叫“老家”的坐標,溫柔而堅定地牽引。這三十天,便是在這樣一根根絲線的纏繞中,逐漸失去其作為普通時日的屬性,變成一個巨大的、向心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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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時,我翻出那把蒙塵的二胡。琴筒上,蟒皮依舊緊繃。試著拉了一段極其簡單的《良宵》。生澀的音符在空曠的屋里跌跌撞撞,遠談不上悅耳。可當那熟悉的、屬于“年”的旋律從指尖生澀地流出時,心里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咔”一聲松動了。我想起幼時,父親在除夕夜就常拉這首曲子,爐火畢剝,瓜子殼堆積如山,那琴聲混著屋外的鞭炮聲,便是“團圓”最具體的聲響。技藝會生疏,曲調會遺忘,但被某個旋律所標記的、關于年的情感結構,卻像基因一樣,蟄伏在血液深處,每到此時,便幽幽地醒來,讓人悵惘,也讓人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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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天,七百二十個小時。可以很漫長,漫長到足以完成一份冗長的報告,讀完一本艱深的大書,或習慣一種新的孤獨。也可以很短暫,短暫到只夠一場淺淺的雪融化,只夠一盆水仙抽出亭亭的花莖,只夠一顆歸心,從地圖上的此端,箭一樣地射向彼端。
我重新站到窗前。城市在深藍的夜空里展開一片無邊的、寧靜的燈火。每一盞燈火下,此刻大概都在上演著與我類似或迥異的故事,都在倒數著同樣的三十個晝夜。我們是被不同的河流承載的舟子,卻將在同一個農歷的渡口,一起停泊,一起歡慶那個以“年”為名的、古老的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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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不知哪家性急的孩子,偷偷燃放了一枚小小的煙花。“嗤”的一聲,一道銀亮的弧線躥上夜空,短暫地綻開,又迅速湮滅在黑暗里。像一個微弱的、試探的信號。靜默重新合攏。但我知道,有什么東西已經被點燃了。空氣里那股硫磺的味道,仿佛又清晰了一點點。
三十天。足夠一片土地從沉睡中翻身,足夠一個民族從記憶深處打撈起全部的溫情與期盼,也足夠一個離家的游子,在心里,將歸途丈量千遍萬遍。這倒數著的時光,本身已是節日宏大序曲里,最動人、最充滿懸念的一個樂章。夜風拂過面頰,那里面蘊含的,已不僅僅是冬末的清寒,我分明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屬于春天的潮潤氣息,正在悄然滋長,如同歲月唇邊,一抹按捺不住、即將漾開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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