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法盲拒絕常識，最后淪喪的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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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孔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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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E探員當街槍殺三個孩子的母親古德(Renee Nicole Good)，這宗命案從不同角度視頻到目擊者證詞都已昭然若揭，過程無須復述。

正如我所預見，當年認為被警察跪殺的弗洛伊德咎由自取的人，那些心理上不接受聯邦與明州兩場公訴判決的人，面對古德女士命案幾乎不會有立場漂移——我說的是華川粉。

MAGA倒有不少反戈相向，尤其在這件事上。反觀華川粉，他們凡事都以擁川抑或反川劃線。不妨把目光從美國外移，在遠方那些不問是非清濁，凡事都站在權力那邊的是何種群體？不是烏泱泱的老少粉紅嗎？如此品種，和“川普總是對的”那款紅帽子倒是色譜相近。

本文要重溫一個和古德女士命案法理密切相關的著名案件——“田納西州 訴 加納案”(Tennessee v. Garner)。

警察可以開槍嗎

事發于1974年田納西州，晚上10:45警方接到報警電話，兩名黑人擅闖私宅，疑似盜竊。報警者是鄰居。

孟菲斯市兩個出更警察萊斯利·賴特(Leslie Wright)和埃爾頓·海蒙(Elton Hymon)火速趕到現場。負責抄后路的海蒙發現并用手電筒罩定疑犯，此人是15歲的愛德華·加納(Edward Eugene Garner)，他正撲向鐵絲網圍欄企圖逃逸。警察海蒙發現嫌疑人并沒有武器，便喝令：“警察！不準動！”

愛德華·加納置若罔聞，繼續奮力攀爬。那道鐵絲網高達6英尺，疑犯一旦翻過圍欄極大機率會逃脫，海蒙當即開槍，子彈射進愛德華·加納后腦，送院不治死亡。警察在死者身上找到十元現金和一個女性手袋。

死者父親克萊姆蒂·加納(Cleamtee Garner)于1975年向田納西州西區地區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被告包括孟菲斯警局、市政府、官員及警察海蒙。訴狀指控海蒙在槍殺加納時，侵犯了其依據美國憲法第4、第8和第14修正案享有的憲法權利，要求賠償。

寫到這里，那些篤信“壞人該死”的華人要開罵了，如同他們數落弗洛伊德十余年前犯過事坐過牢，所以被警察跪殺死有余辜一樣。這種化石一般的觀念停留在前現代社會，即使在華人故土，如今那套陳腐觀念亦被逐步揚棄了。

回到加納案。田納西州警察局第一輪庭審贏了，法源根據是本州法律條文“在通知逮捕意圖后，如被告仍逃跑或強力反抗，警官可以使用一切必要手段實施逮捕(use all the neccesary means to effect the arrest)。”

何謂“一切必要手段”？看去似乎包括警察槍擊意圖逃逸的疑犯，故此原告加納在第一輪敗訴，他向聯邦第六巡回上訴法院上訴。律師的上訴狀越過田納西州法，核心直接訴諸美國憲法第4條修正案，該憲法條文寫明“人民的人身、住宅、文件和財產不受無理搜查和扣押的權利不得侵犯”。

執法人員追捕逃犯屬于扣押范疇，執法人員對未攜帶武器的逃跑嫌疑人使用致命武力，違反了憲法第4條修正案的人民權利——屬于對人身自由和生命極為嚴重的“扣押(seizure)”；也違反憲法第14修正案的正當程序條款。第六聯邦巡回上訴法院裁定克萊姆蒂·加納勝訴。

田納西州不服，將案件上訴到最高法院。高院于1984年受理此案，1985年一錘定音，6:3裁定田納西州敗訴——主要基于第4修正案（經第14修正案適用于州）的分析：對無武裝、非危險逃跑嫌疑人使用致命武力構成不合理扣押，系違憲。第8修正案和核心法理是禁止“殘酷與非常酷刑(punishment)”，高院認為加納被槍殺時未被逮捕、審判和定罪，仍處于警方扣押（第4修正案）階段，而非行刑階段，因此不適用。這就是美國徹底改變美國執法人員使用武力規則的“田納西州 訴 加納案”。

此案堪稱劃時代，別忘記那是1985年，美國因犯刑事罪而判死刑是家常便飯，尤其在南方，黑人被告在涉及白人受害者的暴力犯罪中大都難逃一死。在那個年代，不聽警察指令意欲逃跑的非暴力嫌犯被槍殺，簡直小菜一碟，幾乎是執法慣例。“田納西州 訴 加納案”從此改變了美國執法人員使用武力規則，司法倫理有了新的堅實奠基石。

美國憲法第4修正案：人民的人身、住宅、文件和財物不受無理搜查和扣押的權利，不得侵犯；除根據宣誓或確認作出的合理依據外，不得簽發搜查令，且搜查令須特別說明應搜查的地點及應扣押的人或物。圖源：ccconline.org

這是法律，但首先是常識

但這還沒完，美國的法治文明正是通過一個又一個案例與時俱進。1989年正是我移居美國的年份，這年“格雷厄姆 訴 康納案”(Graham v. Connor)又是一宗民權大案。

北卡羅來納州夏洛特市黑人德索恩·格雷厄姆(Dethorne Graham)是重度糖尿病患者，當日他出現血糖過低癥狀，央友人開車送他到便利店買一瓶橘汁救急。格雷厄姆進店看到人多要排隊，但身體已反應不良，便急急回到車上，想到附近朋友家求救。

巡邏警官邁克爾·康納(Michael Connor)看到格雷厄姆的行狀頓起疑心，康納將嫌疑人攔截下來盤問。幫忙駕車的朋友告訴警官，格雷厄姆糖尿病發作，需要糖分緩解病情。

康納警官不予理會，返回警車呼叫支援。病情篤危的格雷厄姆下車坐在路邊，旋即昏迷倒地。后援警員趕到認定格雷厄姆裝死，于是反轉他的身子，戴上手銬揪起來推入警車。警方行為粗暴，導致格雷厄姆腳部骨折，手腕割傷，額頭淤青，肩膀受傷。及至康納警官進便利店調查才知啥事沒有，這才解開手銬放人。

格雷厄姆委托律師起訴康納警官非法使用過度武力，也起訴夏洛特市對警員培訓失當，違反了1973年《康復法案(Rehabilitation Act of 1973)》，要求賠償。是為著名的“格雷厄姆 訴 康納案”。

夏洛特市玩手段，向法庭申請指示性判決(directed verdict)。這個司法名詞是指在陪審團審理中法官認定一方證據不足，便直接裁定勝負，不讓陪審團繼續審議。夏洛特市耍詐得手，格雷厄姆向聯邦第四巡回上訴法院上訴未果，遂再上訴到最高法院。

1989年5月，最高法院以9:0判決格雷厄姆勝訴。首席大法官威廉·倫奎斯特(William Hubbs Rehnquist)撰寫裁決書，為美國執法機構與人員立下嚴格標準——“所有指控執法人員在逮捕、調查性攔截或其他‘扣押’自由公民的過程中使用過度武力（無論是否致命）的案件，都應根據美國憲法第4修正案的‘客觀合理性’(objective reasonableness)標準進行分析，而非適用實質性正當程序標準。”

這意思就是莫扯犢子了，在當時的場景、已知信息條件下，一個理性的普通警察會不會這么做？

最高法院用加納案的判決劃出致命武力的底線：明確禁止對“無武裝、非危險的逃跑嫌疑人”使用致命武力；后用格雷厄姆案的判決確定客觀標準：警察武力必須經“現場合理警官”三要素測試（犯罪嚴重性、嫌疑人威脅、抵抗逃跑程度），一律按照第4修正案“合理扣押”衡量。

自從美國法治立下這尺度，執法和檢控仍存在系統性挑戰：1992年洛杉磯四名警察暴打非裔疑犯羅德尼·金(Rodney King)引發洛杉磯暴動；2009年加州奧克蘭市的奧斯卡·格蘭特(Oscar Grant)謀殺案引發暴動；2014年邁克爾·布朗(Michael Brown)被射殺而引致密蘇里州弗格森騷亂；2015年馬里蘭州因警察過度使用武力，導致非裔弗雷迪·格雷(Freddie Carlos Gray Jr.)昏迷不醒致死，引發巴爾的摩暴動；最震撼的是2020年弗洛伊德“我不能呼吸”，他被沙文(Derek Michael Chauvin)警官用膝蓋跪壓脖子9分29秒，最終致死。

2014年8月11日，密蘇里州弗格森市，在警察槍殺手無寸鐵的黑人少年邁克爾·布朗后，警方將抗議者從商業區引導至附近社區。圖源：NBC新聞

以上這些大案都是依照“田納西州 訴 加納案”和“格雷厄姆 訴 康納案”的高院判例來裁決的。憑什么古德女士被當街爆頭命案會例外？

弗洛伊德案和此案都有完整視頻。前一個案有一女性消防隊員看不下去，表明身份要給弗洛伊德測量脈搏并施救，說那個人眼看就不行了，要求警察松開膝蓋，但被拒絕。她在庭審時作證說，有一警員對她說：“你真是消防員的話，就該懂得別管閑事(go back to the fire station)。”

古德女士中槍后，現場有一男性外科醫生表明身份，要求上前給古德女士測量脈搏和施救。同樣被ICE探員拒絕，說“我們有自己的醫護。”外科醫生怒斥：“他們在哪里？你們剛剛對我的鄰居開槍！”這段對話與現場情景都被手機拍攝下來。

討論此案還須提到，ICE在離邊境100英里以外沒有執法權，執法人員不得站在嫌疑人車輛前方，美國法律不允許射擊無武器無暴力傾向的嫌疑人，哪怕對方意欲逃逸。但說一千道一萬，最終都要聚焦到到美國憲法第4修正案，回到“田納西州 訴 加納案”和“格雷厄姆 訴 康納案”高院判例。

凡是認定ICE探員殺人有理的華人，無一例外都是川粉，因為川普就是這么說的。他們自從跟定偶像，川普的愛憎就是他們的愛憎，天大地大爹親娘親都不如川普親。

華川粉愛把“回歸常識”掛到嘴邊，但不難發現，他們既不尊重事實、也不尊重法律，更無視常識。只要這三樣欠奉，人性就沒有了。

上個周末我去普林斯頓，正遇上抗議ICE集會，那是美國人的心聲。當晚一群普林斯頓老友聚會，我的紀實散文《》所提到的蘿拉也來了。我已好幾年沒見過她，縱談之下，我感概道：來美37年從未料想到美國會變成這個樣子。蘿拉感同身受，她是美國白人。

美國這十年激蕩，讓我看清了人心。也看到了民主的脆弱，這使我明白，前半生所追求的，后半生換了個地方還得繼續努力。

文章均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平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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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https://uslawexplained.com/tennessee_v_garner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ennessee_v._Garner

https://scholarship.law.cornell.edu/facpub/273/

https://www.law.cornell.edu/supremecourt/text/471/1

https://en.wikipedia.org/wiki/Graham_v._Connor

https://www.law.cornell.edu/supremecourt/text/490/386

https://supreme.justia.com/cases/federal/us/490/3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