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2月11日夜,皖東一帶的冬風刮得格外冷,新四軍某部營地里突然傳出兩聲急促槍響,緊接著就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叫喊聲。
不少還沒來得及系好軍裝的戰士被趕出帳篷,只看到團、營幾位主官頭上帶血,被少數持槍士兵架著向外拖。
有個年輕士兵咬著牙低聲說了一句:“聽劉總隊長的,跟著他準沒錯。”這句話,在當時也許只是情緒沖動,卻在此后多年成了許多幸存者心頭的一根刺。
誰也沒想到,這場發生在1940年冬天的兵變,會在整整十年之后,以另一種方式再度被翻開。時間走到1950年,新中國剛剛成立不久,經歷過戰火的人開始走進軍校課堂,而那場舊案的主角之一,又悄悄混入了學員隊伍。
有意思的是,揭開這一切的,不是專門的情報機關,而是一位在戰火中曾與他共事過的軍法干部。
一、軍校課堂里的“陌生老熟人”
1950年春,重慶郊外的西南軍政大學里,操場上口令聲此起彼伏,教室里卻顯得很安靜。政治教育科科長王瑋,正在按程序審查新學員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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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軍政大學,既是培養新中國軍政干部的搖籃,也是大量復員軍人、地方武裝骨干集中學習的地方,人員成分比較復雜。老紅軍、地方游擊隊出身的干部,和剛從解放區參軍沒多久的年輕人,往往坐在同一間教室里。
在一疊又一疊檔案表格之間,王瑋突然覺得不對勁。某個學員的筆跡、履歷、甚至年紀與外貌之間微妙的不協調,讓他總有種“見過這個人”的錯覺。
這種感覺不是一閃而過,而是越看資料越別扭。那種被塵封多年的、帶著血腥味的記憶,開始一點一點往上翻。
于是,當天點名結束后,他以談話為由,把那名學員單獨叫到了辦公室。
學員走進來時,看上去還算鎮定,但眼神里明顯帶著戒備。他自報姓名、籍貫、部隊來源,一切都合乎常理。可王瑋打量他的身形、神態,以及某些下意識的小動作,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過了片刻,他壓著聲音問了一句:“你過去,可曾在新四軍第六旅待過?”對方愣了一下,隨即連忙否認,說只是地方游擊隊出身,對部隊番號記得不太清。
短短幾秒鐘的遲疑,已經足夠耐人尋味。
王瑋沒有急著拆穿,又問了幾個具體到營、團的小細節。對方回答得還算順溜,但其中一兩個數據出現了偏差,而這種偏差,恰恰只有真正經歷過那幾年斗爭的人才會察覺。
氣氛一下子凝固下來。
王瑋盯著他,突然拋出一個名字:“你是不是叫劉子仁?”這一次,對方明顯僵住了,隨即強撐著說:“科長,您認錯人了,我從來沒叫過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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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王瑋的情緒就再也壓不住了。那不是普通的憤怒,更像是被某段舊事點燃后的本能反應。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老團長,你裝不認識?那年我是你手下的司法科長,你就算躲到天邊,也騙不過我!”
這一句“老團長”,讓現場再也沒有回旋余地。學員的臉色瞬間變得灰白,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二、從“舊軍官”到游擊隊頭目
要理解王瑋為何如此激動,就得把時間再往前撥幾年,追溯到抗戰中期皖東敵后根據地的那段經歷。
當時的新四軍,肩負著開辟華中敵后戰場的任務。一方面要頂住日軍的掃蕩,另一方面還要時時提防友軍內部的復雜局面,壓力很大。在這種形勢下,各地自發或半自發武裝中,只要愿意抗日,大多都有機會被統一整編。
耿蘊齋就是在那樣的背景下,出現在新四軍序列里的。
這個人出身并不普通。大革命時期,他曾經加入過中國共產黨,后來因為大革命失敗、白色恐怖加劇,他脫離組織,轉而投向國民黨,當過地方區長,享受過不小的權力。
西安事變之后,因為公開說了幾句不合時宜的反蔣話,他被國民黨方面革職。偏偏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在即,各地局勢混亂,他又憑借舊關系、舊部下,組織起一支地方武裝,以抗日名義重新活動。
戰火之中,人心易變。耿蘊齋主動靠攏新四軍,表示愿意在黨的領導下抗戰。出于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的考慮,他以及他帶來的部隊,被納入新四軍系統,成為豫皖蘇邊區的一支力量。
表面看,耿蘊齋算是“改邪歸正”。但長期浸泡在舊軍閥環境里的人,很難一下子就把腦子里的那一套東西扔干凈。他生活作風腐敗,常把部隊經費當成自家錢袋子用。對戰士,則仍習慣用舊式軍閥的辦法對待。
更麻煩的是,他把根據地當成了自己經營多年的“地盤”,在一些關鍵問題上,總喜歡用“我的隊伍”“我的地盤”來考慮,而不是從整個抗日局勢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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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當時斗爭環境極為艱難,組織在一些問題上選擇了暫時忍耐,更多是出于抗戰全局的需要。可這種忍耐,并沒有換來他思想上的真正轉變。
時間來到1940年夏,新四軍為了加強皖東、豫皖蘇一帶的統一指揮,準備對部分部隊進行調整。組織決定調耿蘊齋去豫皖蘇邊區,擔任保安司令員,這是個實打實的要職。
按說,這屬于政治上的重用。
問題出在兵權分配上。按照軍區統一部署,他名義上的職務提高了,但原來掌握的三縱隊主力要抽調出去,只給他留下四百多人。這在戰爭年代是一種常規安排,方便統一作戰,也避免地方性割據。
耿蘊齋卻把這理解成對自己的“架空”和“挖心挖肝”。在他眼里,兵就是自己的本錢,兵被調走,哪怕帽子更大,心里也極度不甘。
這種情緒持續發酵,很快就從不滿,變成了實打實的叛逆念頭。
這一階段,他找到的最重要“同盟者”,就是新四軍第六旅副旅長兼十八團團長吳信容。吳信容打仗有些本事,但同樣野心不小。在旅長調往延安工作后,他一直覺得自己理應順勢升任旅長,卻因組織綜合考慮沒有如愿,于是心生怨恨,經常在小圈子里發牢騷。
兩個人一個憤憤不平,一個自覺受了委屈,湊到一起,漸漸就有了“同病相憐”的味道。
值得一提的是,負責做他們思想工作的,正是時任六旅政委、兼保安司令部政委的吳芝圃。他后來成了河南省人民政府主席,在那次事件中,從一開始就站在維護組織原則的位置上,與他們產生了明顯的對立。
三、設局者變成局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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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織方面并非毫無警覺。耿蘊齋、吳信容在部隊里人事安排、思想言論方面的異常,很快引起了上級注意。
為了穩定局勢,軍部一面派吳芝圃反復做他們的工作,闡明調動的來龍去脈,一面也準備了“第二套方案”——由第十七團團長劉子仁,以宴請、談心等名義,把這兩人暫時控制起來,避免造成更大動蕩。
劉子仁在當時,表面上是一位表現中規中矩的團級干部,已經入黨,團里還有不少老紅軍骨干作支撐。按常理看,由他出面“設局”最合適不過。
誰知道,隱患恰恰埋在這里。
很多年后提到這件事時,有老同志感慨,說劉子仁“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他在接受任務之前,就悄悄與耿蘊齋頻繁接觸,關系迅速“熱絡”起來。兩個人談話的內容,從戰場形勢逐漸轉向部隊編制、人事安排,甚至對上級命令的牢騷。
在這種氛圍里,劉子仁的真實傾向慢慢暴露。他既看不上整編后的安排,又對自己掌握的兵力非常自信,漸漸把自己當成了另一個可以獨立一方的角色。
當他得知軍部打算利用“宴請”機會控制耿、吳二人后,做出的選擇是把這件事原封不動寫信告訴他們。
那封信的具體措辭已經難以完全復原,但可以肯定的是,信里的意思無外乎一點:中央已經有所防備,必須先下手為強。
三人隨后秘密商議了一整夜,定下的主意,就是反客為主,把原本對付他們的“局”,反轉成對付組織代表的陷阱。
有人說,這是一場“鴻門宴”式的翻版,只不過場景從古代樊噲、項羽的帳篷,變成了抗戰時期的皖東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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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12月11日那天,表面上還是正常的工作、互訪和會談節奏。軍中上下,真正察覺到不對勁,已經是夜幕降臨之后。
根據當時在場的同志回憶,午夜前后,營區里突然響起兩聲槍響,隨后二營部分軍官帶兵沖入政治處,強行控制了值班干部和機關人員。混亂間,蔡永政委、周大燦副團長被打傷,頭上、身上都帶著血,被押往指定地點看守。
被扣押的政治處干部并沒有束手待斃,他們反復勸說看守的戰士,不要跟著少數人走極端。守衛卻冷冷回了一句:“劉總隊長叫干啥,就干啥。”
這一句簡單粗暴的話,暴露出劉子仁在部隊里早已形成的不可小覷的個人影響力。
更糟糕的是,在當天上午,奉命做工作、協調局面的吳芝圃等人,已經在另一處被耿蘊齋一方扣押。這樣一來,上下聯系被硬生生截斷,很容易造成局勢失控。
直到夜里換崗、燈火稍亂的一瞬間,被押的一批干部抓住機會,奮力奪槍突圍。這個過程遠比文字描述艱難,有人當場倒下,有人負傷后仍然咬牙沖出了封鎖圈。
突圍成功的干部第一件事,就是向上級發出緊急報告。
遺憾的是,在他們爭分奪秒搶救局面的同時,第十七團內部已經出現了更壞的變化。三營政委陳迎榮察覺不對,事先把劉子仁可能叛變的情況透露給七連骨干,卻不知道七連早被劉子仁的人逐步控制。結果,他和連長、指導員先后犧牲,參謀長馮勝身負重傷,好在被及時救出。
七連隨后整體倒向叛軍,使局勢雪上加霜。
不得不說,從組織角度看,對劉子仁真實面目的判斷出現了嚴重偏差,這一偏差的代價,就是十多位中堅骨干在突圍與反擊過程中相繼犧牲,部隊內部也蒙受了一次不小的震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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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圍剿叛軍與“老團長”的逃亡
突圍干部的緊急報告送達上級后,新四軍總部很快做出反應。命令下達給第五旅第十四團、第六旅第十六團,要求兩路兵力迅速機動,集中優勢,果斷圍剿叛軍。
一夜急行軍之后,第五旅部隊率先與劉子仁指揮的叛亂武裝接上了火。經歷幾次試探性接觸,很快就把對手的兵力規模、火力分布大體摸清。
與此同時,剛剛從險境中脫身的吳芝圃,也顧不上身體上的傷痛,帶著第十六團深入叛軍活動區域,打持久消耗,把對方的機動空間一點點壓縮。
這一時期,新四軍內部的憤怒并不難理解。倒戈的不是普通逃兵,而是拿著黨證、穿著軍裝的團級干部。他在組織給予充分信任的情況下,親手背叛,甚至槍口對準昔日同袍,這是任何一支有紀律的軍隊都無法接受的。
經過數次戰斗,叛軍越來越頂不住。一部分人開始動搖,有的借著夜色偷偷溜走,有的在戰斗中干脆舉槍投降。劉子仁一方的骨干越來越少,指揮鏈條漸漸松散。
在兩路部隊的持續追擊下,耿蘊齋一伙被壓縮在有限地域里。最終,這場兵變被基本平定。叛亂勢力被瓦解,多數參與者被俘或被分流處置。
劉子仁卻趁著某次混戰,帶著極少數親信,突圍逃向四川方向。那之后,他從公開的軍界視野里消失了。
對于那些經歷過兵變、親眼送別戰友遺體的干部來說,“劉子仁”三個字,幾乎等同于“背叛”和“血債”。這股情緒在戰火中被暫時壓下,畢竟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相繼展開,新的戰事、新的犧牲接踵而來,人們的精力不得不放在更大的戰場上。
但有些賬,并沒有被遺忘,只是靜靜記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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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舊賬重提與最終裁決
時間跨過抗戰、解放戰爭,新中國成立后,大批老部隊被整編,部分干部轉入地方和軍校工作。吳芝圃已是河南省人民政府主席,王瑋則在西南軍政大學負責政治教育。
表面上看,那場1940年的內部風波,早已被一層層新的歷史事件遮蓋。可在不少老同志心中,那一夜的槍聲、犧牲戰友的名字,始終像刻在腦子里一樣清晰。
也正因如此,當王瑋在1950年面對那名“學員”時,才會從一個眼神、一種站姿里,嗅出熟悉的味道。
認人這種事,本就帶有很強的主觀色彩。為了避免冤假錯案,王瑋在情緒平復后,仍按程序將人先行扣押,隨后迅速向上級報告。考慮到案情特殊,相關領導決定把此人押解到河南,請當年的直接負責同志共同甄別。
消息傳到鄭州、再轉開封時,吳芝圃的反應非常強烈。十年前,他是這場斗爭的當事人之一,也是被出賣后從槍口底下殺出重圍的人之一。這種親身經歷帶來的沖擊,不是簡單文字記錄能取代的。
當確認那名軍校學員確系劉子仁,隱藏多年、改名換姓混入軍隊系統后,省政府層面很快召開了緊急會議。如何處理這類深藏多年的叛徒,不只是一個個人恩怨問題,更關乎軍隊紀律、政權安全。
案件隨后進入正式審理程序。訊問中,劉子仁對當年的兵變經過難以自圓其說,關于出賣同志、配合耿蘊齋扣押上級、策動七連倒戈等情節,也有大量證人可以相互印證。
從法律和組織原則看,他的行為已經遠遠超出普通逃兵范疇,而是典型的武裝叛變、通敵叛黨性質,造成了嚴重后果。
在這樣的背景下,河南省人民政府依據當時法律和政策,作出判處死刑的決定,并在開封執行槍決。對外公布時,案由中明確寫著他的歷史問題、所造成的損失和政治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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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很容易被忽視:對于許多當年參與平叛的老戰士而言,這并不是什么“翻案”或“報復”,而是一件早就該辦、只是在戰火中一再被推遲的事情。
很多站在槍決現場外圍的老兵,默默無言。有的人想起當年在夜色中倒下的同志,有的人心里默念著那些沒能帶回來的名字。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一紙判決,不只是對個體的清算,也是對那段內部斗爭留下隱患的一次制度性回應。
六、一場兵變留下的教訓
劉子仁的結局,看上去是個人命運的墜落,其實牽扯出的是一連串值得反復咀嚼的問題。
其一,舊軍閥習氣、個人權力觀念,在戰爭年代污染部隊的危險性。當年耿蘊齋那種把根據地視作“私家地盤”、把部隊當“私家軍”的想法,如果不及時糾正,很容易演變成與組織路線的對立。劉子仁之所以會被他拉入同盟,根子也在于腦子里始終分不清“黨指揮槍”與“人帶兵”的界限。
其二,對干部政治品質的識別,哪怕在極端緊張的戰時環境中,也不能掉以輕心。劉子仁在兵變前,并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問題人物”,他有黨籍,有戰功,有老紅軍部下,這些“優點”反而成了掩護,使得組織在關鍵節點上對他寄予了不該有的信任。
其三,內部叛變造成的傷害,往往比正面戰場上的損失更難愈合。無論是突圍中犧牲的十多位干部,還是被迫在槍口下做艱難選擇的普通戰士,他們留下的傷痕,都遠遠超過一場普通戰斗的敗仗。
多年以后,新四軍的那段歷史被整理成教材和回憶錄時,這起兵變屢屢被提及。不是為了渲染驚險,而是提醒后來的人:紀律與信任,是一支人民軍隊最不容觸碰的底線。
1950年,西南軍政大學那間不大的辦公室里,一位老軍法干部憑著記憶認出當年的“老團長”,隨之啟動了一整套法律、組織程序,把一件壓在檔案與記憶深處的舊案重新拎了出來。
案件的終點,是開封刑場上的幾聲槍響;而它真正的分量,卻沉在1940年冬夜那幾聲突兀的槍聲之中。對于經歷過那一頁的人來說,這算不上什么跌宕的故事,只是歷史進程中一段冷峻而沉重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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