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10款“消字號”兒童面霜被檢出違規添加禁用激素甚至獸藥成分。測評博主“老爸評測-魏老爸”(以下簡稱老爸測評)1月15日在新浪微博發布了上述結果。1月16日,“這些兒童面霜千萬別給寶寶用”的話題沖上熱搜。新京報記者發現,多個涉事企業都曾被監管部門處罰,還有4款產品的生產企業已經注銷,但購物平臺上仍有部分產品在售。
2021年,“消字號”產品“益芙靈多效特護抑菌霜”違法添加激素導致嬰兒變“大頭娃娃”事件引發公眾及監管部門等高度關注,盡管近年來監管力度不斷加大,但“消字號”產品違規添加激素或藥物成分的問題屢禁不止。
10款消字號產品被檢出禁用激素、藥物
1月15日,測評博主“老爸評測-魏老爸”在新浪微博發布視頻稱,2025年上半年收到粉絲求助,稱孩子使用了朋友推薦的嬰蓓佳多肽抑菌膏兩天后濕疹就好了,懷疑產品添加了激素。老爸評測購買了同款產品發現,“抑菌膏”“消字號”的特征與2021年曝光的兒童激素面霜很像,但檢測卻并未發現禁用激素及藥物添加問題。
老爸評測方面表示,經研究,發現了與“消字號”產品中常違規添加的激素成分氯倍他索丙酸酯化學結構相似的強效激素——氯倍他索丁酸酯,由于激素成分太新,當時沒有現成的檢測方法,多家實驗室表示無法檢測。2025年7月,國家藥監局發布了關于化妝品129種原料的檢測方法新規征求意見稿,把禁用激素名單從此前的63種增加到129種,氯倍他索丁酸酯位列其中。老爸評測再次將該產品送到三家有資質的實驗室進行檢測,均檢出氯倍他索丁酸酯。老爸評測又送檢了麻哈嬰樂霜(抑菌型),同樣檢測出氯倍他索丁酸酯,還有抗真菌藥物恩康唑。
其表示,除了上述兩款產品外,老爸評測還隨機公證購買了8款消字號產品,其中6款為消字號兒童面霜,2款消字號抑菌膏,經第三方實驗室檢測,8款產品全部檢測出激素,其中領安蟯蟲膏也檢測出了新激素氯倍他索丁酸酯。其余7款均檢測出了氯倍他索丙酸酯,仙艾寶寶專用止癢霜的含量最高,高達近254ppm。此外,8款產品中,有6款檢測出了抗真菌藥物咪康唑,依然是仙艾寶寶專用止癢霜,含量高達14442.13ppm。而商家為了賣貨,宣傳產品“無激素”“零添加”“草本萃取”“可以天天用”,甚至有商品的詳情頁放有激素未檢出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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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企業曾多次被罰
根據老爸評測提供的產品包裝圖信息及購買鏈接,10款產品的生產企業或總經銷商均為小微企業,僅有蝸牛嬰初霜生產企業廣西十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及總經銷商吉安市弘順富商貿有限公司未在企查查上看到處罰記錄,但后者顯示“經營異常”,登記的住所/經營場所無法聯系企業。
嬰蓓佳多肽抑菌膏的總經銷商江西海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簡稱:江西海峰生物)在2021年和2023年曾因在產品中添加違禁物質酮康唑、咪康唑、特比萘芬、氯倍他索丙酸酯被吉安市永豐縣衛生健康委員會處罰兩次,處罰金額合計4.1萬元。
此外,甘肅衛生健康監督微信公眾號2024年10月12日發文中也提及,嬰蓓佳多肽抑菌膏等4種抗(抑)菌產品衛生質量不合格,主要是因為產品非法添加了(氯倍他索丙酸酯)、抗真菌藥物(硝酸咪康唑)等禁用物質。其中,嬰蓓佳多肽抑菌膏(生產日期/批號:20240101)被檢出氯倍他索丙酸酯、硝酸咪康唑。而老爸評測購買的該款產品生產日期為2024年12月2日,僅僅過了兩個月,產品就改為添加氯倍他索丁酸酯繼續生產銷售。
另據企查查,江西海峰生物法定代表人周宏偉還是寧波石源生狼貿易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寧波市鎮海區市場監督管理局曾在2025年6月9日對該企業罰款1萬元,原因是該企業在購物平臺開設的網店“俏嬰童旗艦店”銷售“嬰蓓佳多肽抑菌膏”時利用刷單提高商品銷量。寧波石源生狼貿易有限公司已于2025年9月注銷。
1月16日,新京報記者在多個購物平臺看到,某購物平臺已經無法搜索到商家售賣的該款產品,僅有個人在閑魚轉讓。另一電商平臺依然有商家在售賣,其中九品護膚生活館的該款產品單瓶購買鏈接顯示已售罄,只能購買五瓶裝。從產品詳情頁看,江西海峰生物為授權單位,2025年1月1日授權九品護膚生活館銷售嬰蓓佳多肽抑菌膏,授權日期到2025年12月31日止。客服稱,這款產品專屬針對寶寶濕疹、熱痱子、口水疹、紅屁股等,溫和無刺激,對皮膚沒有任何傷害。對于授權時間問題,客服稱最新授權要等公司授權了才能銷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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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品護膚生活館所售的嬰蓓佳多肽抑菌膏仍可購買。
新京報記者致電江西海峰生物官網所示多個聯系電話,僅有一位接聽后表示不是官網標注的“郭經理”并掛斷電話;其余聯系方式無人接聽、提示空號或關機。
秦朗寶寶抑菌乳膏外包裝上標注的生產企業山東博恩德制藥有限責任公司(簡稱“博恩德制藥”),曾在2024年兩次被行政處罰,其中一次是因為其消毒產品所使用的原料、輔料、添加劑不符合法律、行政法規的規定和國家強制性標準行為。
益芙芊草香港寶寶膏的生產企業山東海泰源藥業有限公司同樣有4條處罰信息,涉及“消毒產品首次上市前未進行衛生安全評價及消毒產品標簽不符合國家衛生計生委的有關規定”等。
領安蟯蟲膏生產企業山東苗蘇靈藥業有限公司2024年-2025年以來有多達7條行政處罰,涉及“消毒產品標簽不符合國家衛生計生委的有關規定”“標簽(含說明書)標注的內容暗示或明示對疾病的治療效果”等。1月16日,根據老爸評測提供的購買鏈接,新京報記者發現,該款產品鏈接已經不存在。但該店鋪還有多個同款包裝的蟯蟲膏產品鏈接,品牌為“苗鈹康”,購買量僅個位數。
斯凱麗修復潤護霜的委托方為吉安絲凱麗商貿有限公司,生產企業為廣西貴草堂藥業有限公司。企查查顯示,廣西貴草堂藥業有4條違法信息,涉及“消毒產品在首次上市前未按規定進行衛生安全評價”“產品命名不符合相關規定”“標簽(含說明書)標注的內容暗示對疾病的治療效果”等。
4款產品生產企業已注銷
還有4款產品的生產企業已經注銷。上述測評結果顯示,山東御藥堂藥業有限公司(簡稱“御藥堂藥業”)生產的麻哈嬰樂霜(抑菌型)檢出了恩康唑和氯倍他索丁酸酯。企查查顯示,御藥堂藥業目前已經注銷。該公司曾因“無獸藥生產許可證生產獸藥”“消毒產品衛生質量不符合要求及消毒產品的命名、標簽(含說明書)有暗示或明示對疾病的治療效果”等多種問題被處罰多達6次,從違法時間來看,僅2025年就有5次。但從罰款額度來看,只有1000元-2.5萬元不等。
公司注銷的情況下,市面銷售的產品該如何處理?1月16日,新京報記者撥打企查查登記的御藥堂藥業電話,對方表示,御藥堂藥業去年11月已經注銷,轉行做其他領域。因為產品沒有備案,麻哈嬰樂霜被監管部門要求正在召回,但其否認在產品中違規添加激素、藥物。
盡管上述人員稱在召回產品,但在購物平臺上依然有很多店鋪在銷售麻哈嬰樂霜。新京報記者在購物平臺上搜索該款產品,依然有商家在售,并貼出了該產品的檢測報告,委托檢測41項均合格,其中便包括了氯倍他松丁酸酯(即氯倍他索丁酸酯),檢測結果為“合格”,還標注有“僅供實體店使用,禁止網絡電商平臺使用,他用無效”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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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購物平臺上依然有很多店鋪在銷售麻哈嬰樂霜。
漢九宮百草親膚霜的生產企業為廣西鴻順藥業有限公司(簡稱“鴻順藥業”),產品衛生許可證號為“桂衛消證字〔2024〕第0028號”。企查查顯示,鴻順藥業已經被吊銷營業執照。2024年及2025年,該企業生產的多款產品同樣在首次上市前未進行衛生安全評價,未將衛生安全評價報告向上級衛生計生行政部門備案而受到玉林市玉州區衛生健康局的處罰,兩次合計罰款8700元。該款產品目前在購物平臺依然有很多店鋪在銷售。
仙艾寶寶專用止癢霜的生產企業廣西瑞和堂藥業有限公司、七草大夫七草舒緩膏(兒童型)的生產企業廣西康弘藥業有限公司也已經注銷。兩家企業都曾因“消字號”產品在首次上市前未進行衛生安全評價,產品上市時未將衛生安全評價報告向省級衛生計生行政部門備案等問題被處罰。
消字號產品違規添加亂象何時休?
一直以來,消字號產品屢屢被曝出問題,包括非法添加激素、虛假宣傳療效、宣稱為藥品等。此前,江西省生產的“神夫草抑菌乳膏”甚至因檢測出多種激素登上權威醫學雜志《柳葉刀》。
消字號產品僅有消毒功能,不具備治療效果,嚴禁做任何有療效的宣傳,但利益誘惑下,商家的宣傳中卻能解決濕疹、銀屑病等多種皮膚問題。2021年,“益芙靈多效特護抑菌霜”違法添加激素導致嬰兒變“大頭娃娃”被曝光后引發廣泛關注,新京報也曾多次關注報道消字號產品非法添加激素、藥物的亂象,但時至今日,這一問題依然存在。
“企業逐利,違法成本過低,缺乏威懾力。監管與檢測體系也存在短板,法律法規與標準不完善。”北京中醫藥大學衛生健康法學教授鄧勇指出,從上述企業屢次被罰的罰款金額來看,違法成本遠低于違規產品帶來的“快速見效-銷量暴漲”的利潤。現行法規對“違法添加激素”的處罰條款偏輕:《消毒管理辦法》等法規對違法添加行為的罰款額度較低,且缺乏對“多次違法”的累計處罰、從重處罰機制。“當前多為行政處罰,極少追究刑事責任;吊銷許可證、行業禁入等‘重罰’適用比例低,企業違法風險小,懲戒力度不足,缺乏威懾力。”
鄧勇建議,實施“懲罰性罰款+資格罰+刑事追責”組合拳:對多次違法企業累計、從重處罰;對企業直接吊銷生產許可證,對企業負責人、質量負責人實施行業禁入;對造成嬰幼兒健康嚴重損害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建立“黑名單”制度并公開,將違規企業、責任人納入全國信用信息共享平臺。法律層面,建議修訂《消毒管理辦法》等法規,明確“消字號產品不得添加激素、抗生素等禁用成分”的同時,大幅提高罰款額度;增設“多次違法從重處罰”條款。清晰界定產品分類邊界,嚴格區分“消毒產品”“化妝品”“藥品”,禁止消字號產品宣稱“護膚、治療、快速止癢”等功效;對違規宣傳的,依法從嚴處罰。
從審批和監管來看,鄧勇指出,審批門檻低,監管權責分散,跨區域、跨環節監管協同不足,生產、流通、銷售環節分屬不同部門監管,信息共享不及時,導致“問題產品下架難、溯源難、追責難”。此外,“消字號”產品由省級衛健部門審批,檢測指標以消毒效果為主,不強制檢測激素、獸藥等成分;審批周期短,上市快,后續監管多為“抽檢+舉報核查”,難以全覆蓋。而檢測技術滯后于“規避手段”,企業常添加同類結構激素、新型激素,常規檢測方法難以檢出;第三方檢測成本高,監管部門難以對所有產品開展全成分篩查。部分企業將“消字號抑菌膏”包裝成“嬰兒面霜”,模糊消毒產品與化妝品、藥品的界限,導致監管依據不足。
鄧勇建議強化全鏈條監管與檢測能力,升級檢測技術與抽檢機制,建立激素同類物、新型激素的快速篩查方法;加大對嬰幼兒消字號產品的抽檢頻次和覆蓋范圍,實行“雙隨機、一公開”監管;鼓勵第三方檢測機構參與,對舉報線索優先核查。打通監管數據壁壘,建立衛健、市場監管、公安等部門的信息共享與聯合執法機制,實現問題產品的快速溯源、下架、召回;對跨區域問題產品,開展聯合督辦。
從市場需求端來看,家長對嬰兒濕疹、紅癢等問題“快速見效”的期待,讓宣稱“0激素、純天然、快速止癢”的違規產品有了生存空間;部分商家通過“擦邊宣傳”將“消字號”產品包裝成了“護膚神藥”。鄧勇建議,通過官方媒體、母嬰平臺等渠道,向家長普及“消字號產品≠嬰兒護膚品”的知識,提醒其警惕“快速見效”的產品。建立舉報獎勵制度,鼓勵消費者、第三方測評機構舉報違規產品,對查實的舉報,給予高額獎勵,形成全社會共同監督的良好氛圍。
新京報記者 王卡拉
校對 趙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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