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牡丹江朝鮮風味館”的霓虹招牌在暮色里亮起猩紅的光。穿粉色緞面“赤古里”裙的姑娘們站成一排,對每個進門的客人彎腰四十五度,用練習了千百遍的中文齊聲道:“歡迎光臨。”
林秀珍是其中腰彎得最深的一個。她數著瓷磚上的格子——從門口到后廚正好二十三步,她每天要在這二十三步里往返二百多次,端過熱湯的指尖已經起了層薄繭。
凌晨四點,宿舍鐵門“哐當”一聲打開。八個朝鮮姑娘魚貫而出,像一串被線牽著的紙鳶,在管理員老崔的帶領下走向餐廳。秀珍悄悄望了一眼街角——那家通宵營業的豆漿店正冒出熱氣,中國老板娘和女兒說笑著炸油條,女兒手機上掛著的毛絨兔子隨著動作搖晃。
“看什么看!”老崔的呵斥在耳邊炸開。秀珍立即低頭,盯著自己黑色布鞋的鞋尖。那雙鞋是統一發放的,鞋底很薄,踩在東北冬天的雪地上,寒氣能透到骨頭里。
后廚的王師傅把第一籠包子端出來時,總會偷偷塞給秀珍一個:“閨女,趁熱。”秀珍不敢當面吃,把它藏在圍裙兜里,等到洗碗時背對著監控攝像頭,三口兩口吞下去。豬肉大蔥餡的,油順著指縫流下來,她舔得干干凈凈——這是她在朝鮮從未嘗過的滋味。
她的工資條上寫著:基本工資2800元,績效200元。但每月最后一天,老崔發到她手里的只有一個薄薄的信封,里面裝著三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
“其余的呢?”秀珍第一次拿到時曾大著膽子問。
老崔瞇起眼睛:“百分之七十匯回平壤,建設我們強大的祖國。百分之二十是保證金,表現好回國時發。這三百是你的零花,還不滿足?”
秀珍不再問了。她用這三百元買過一支口紅、一條印著小花的毛巾,還剩下的一百二十元,她藏在枕頭芯里,摸上去沙沙作響。
餐廳最忙是周末晚上,中國家庭圍坐一桌,孩子吵鬧,老人微笑,夫妻互相夾菜。秀珍端著辣白菜炒五花肉經過時,總會多看兩眼。她想起在惠山的家,弟弟妹妹們圍著一小鍋土豆湯,母親把唯一的雞蛋分成五份。
“服務員,加碗米飯!”客人的喊聲把她拉回現實。
有天晚上,最后一桌客人是一對年輕情侶。男孩突然單膝跪地,掏出戒指,餐廳里響起歡呼聲。女孩哭著點頭,兩人在朝鮮民歌《阿里郎》的伴奏聲中接吻。秀珍站在陰影里看著,手里攥著的抹布滴著水,一滴,兩滴,在地上洇開深色的圓。
表演時間到了。秀珍和姐妹們走上小舞臺,長鼓舞的鼓點響起。她的手臂揚起,裙擺旋轉,臉上是標準化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經過精確測量。但她的眼睛望著虛空,仿佛透過餐廳的玻璃窗,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中國服務員小周偷偷教她玩手機。“這是微信,可以發語音。這是淘寶,什么都能買。這是滴滴,叫車用的。”秀珍的手指懸在屏幕上空,不敢觸碰。小周的屏保是她和父母在海南旅游的照片,碧海藍天,三個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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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媽是做什么的?”秀珍問。
“我爸是出租車司機,我媽退休了,天天跳廣場舞。”小周劃著相冊,“你看,這是我媽她們舞蹈隊去比賽的照片。”
秀珍看著那些穿著鮮艷絲綢衣服、在陽光下大笑的中國老太太,突然轉過身去。小周慌了:“怎么了?我說錯話了嗎?”
“不是。”秀珍的聲音悶悶的,“我媽媽今年五十二歲,還在礦上選礦石。她的背早就彎了。”
十月的一天,餐廳接到一個大訂單——一家中國公司要辦朝鮮主題的年會。秀珍被選去幫忙布置會場。在倉庫找裝飾品時,她發現了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里面是前任朝鮮員工留下的東西:幾本中文教材、一面小鏡子、還有一本手抄的歌詞本。
她鬼使神差地翻開歌詞本。娟秀的朝鮮文抄寫著流行歌曲,但在最后一頁,是一首自創的小詩:
“月光跨過圖們江時不需要簽證
我的目光隨它去了對岸
身體留在原地
像一棵斷了根卻還在開花的樹”
秀珍的心狂跳起來。她迅速撕下這一頁,塞進內衣里。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偷的不是一張紙,而是一小片月光。
春節前,餐廳發了年終獎。中國員工領到厚厚的紅包,朝鮮姑娘們每人得到一箱蘋果、一箱桔子。秀珍把水果箱拆開,偷偷藏了幾個在儲藏室的角落。夜里值班時,她借著安全通道的綠光,在蘋果上用小刀刻字。
一個蘋果上刻著“自由”,另一個刻著“媽媽”,第三個刻了“1998.6.13”——她的生日。刻完最后一個筆畫,她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無聲地聳動。冰涼的蘋果貼著滾燙的臉頰,像另一個世界的溫度。
變故發生在一個雪夜。餐廳打烊后,秀珍在清掃時發現角落遺落了一個錢包。她撿起來,里面有兩千多元現金、銀行卡,還有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的小男孩約莫七八歲,缺了兩顆門牙,笑得卻無比燦爛。
按規定,撿到物品必須立即上交管理員。但那一刻,秀珍做了個決定。她抽出那張全家福,把錢包原封不動放回原位,然后躲進衛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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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狹窄的隔間里,她借著手機手電筒的光(這是她趁老崔不注意時借來、說想看時間的),用撿來的鉛筆頭在照片背面寫字。她的手抖得厲害,字歪歪扭扭:
“你好,我叫林秀珍,來自朝鮮惠山市。如果你看到這些字,請記住:在‘牡丹江朝鮮風味館’里工作的朝鮮姑娘們,每個月只能拿到十分之一的工資,不能單獨外出,不能談戀愛,不能擁有手機。我們像影子一樣活著。請幫幫我們。”
寫完后,她把照片塞進那個蘋果箱的夾層,用膠帶仔細封好。第二天,那箱蘋果被送到了孤兒院——這是餐廳每年的慣例。
秀珍不知道那張照片會不會被人發現,不知道發現的人會不會相信,不知道相信了又能做什么。但她依然每天在凌晨四點起床,走那二十三步的路,端滾燙的鍋,跳標準化的舞,微笑,彎腰,說“歡迎光臨”。
只是偶爾,在收拾餐桌時,她會望向窗外。中國的大街上,人們行色匆匆,走向各自的方向。一個小女孩的氣球脫手飛向天空,她跺腳哭起來,媽媽立刻買了個新的。秀珍看著那只紅色氣球越升越高,直到消失在樓宇之間。
她想,自己大概就是那只氣球——曾經短暫地觸摸過天空,知道風的方向,見過云的模樣,但線的那一頭,始終被牢牢攥在別人手中。
后廚的王師傅又在蒸新一籠包子了,白汽氤氳上升,模糊了秀珍的臉。她端起托盤,深吸一口氣,推開廚房門。
“7號桌的鍋包肉好了——”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臉上的微笑恰到好處,眼里的光卻像即將熄滅的炭火,明明滅滅,在異國他鄉的夜色里,閃爍著一個二十二歲姑娘全部的、說不出口的鄉愁與渴望。
而窗外,中國東北的雪正一片一片落下,覆蓋了國境線兩側的土地。潔白,均勻,無差別的,仿佛這世上從來就不該有什么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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