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淑從未懷疑過平壤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
直到高鐵門關閉的那一秒前,她依然這樣堅信著。
“我們平壤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列車啟動前,金英淑端正地坐在靠窗座位上,手指輕輕撫摸著印有朝鮮國旗的行李牌。她的思緒還停留在臨行前父親的話:“英淑啊,去中國看看也好,但記住,我們平壤是世界上規劃最合理、最美麗的首都。”
她深以為然。平壤的寬敞大街,整潔的居民樓,宏偉的萬壽臺紀念碑,還有那奔騰的大同江——在她心中,這就是現代化城市的典范。窗外的丹東站臺雖然繁忙,但那些匆匆趕路的人群、略顯雜亂的廣告牌,反而讓她更加確信祖國首都的優越性。
“中國或許發展很快,”她在心中默念,“但一定缺少我們那種整齊劃一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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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緩緩啟動時,英淑甚至有些輕蔑地想:中國的火車啟動也不過如此嘛。
然后加速開始了。
這種加速不是她熟悉的、慢吞吞的牽引感,而是一種近乎暴力的推力,將她牢牢按在椅背上。窗外的站臺先是平穩后退,接著變成模糊的色塊,最后徹底消失。
她本能地望向車廂前方的電子顯示屏:時速150公里、200公里、250公里...數字跳躍得如此之快,她幾乎跟不上。當她看到“350km/h”這個數字穩定下來時,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朝鮮最快的列車,從平壤到開城,最高時速不到80公里,而且只運行短短一段。在朝鮮坐火車,你可以看清路邊每一棵樹的形狀,能向田里勞作的人們揮手,能慢慢品味每一處風景的變遷。
但在這里,窗外的一切都在溶解。田野變成綠色色帶,村莊一閃而過,連太陽光都拉成了連續的金線。英淑的手不知不覺抓緊了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想開口對鄰座的中國乘客說點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真快啊”——但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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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鮮的列車上,總是充滿生機勃勃的聲音:人們大聲交談著國家建設的成就,孩子們背誦著革命詩歌,廣播里播放著激昂的音樂。那種喧鬧是集體溫暖的證明,是社會主義大家庭的生動體現。
而這節高鐵車廂的安靜,簡直令人不安。
英淑環顧四周:二十多個乘客,竟然沒有人高聲說話。一位年輕母親在輕聲給孩子讀繪本;幾個商務人士戴著耳機對著筆記本電腦工作;就連一對看似情侶的年輕人,也只是頭靠頭安靜地看著同一部手機屏幕。
她甚至可以聽到空調系統發出的微弱嗡鳴,聽到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
更讓她震撼的是衛生狀況。地板干凈得可以照出人影,座椅上沒有一絲污漬,就連衛生間也散發著淡淡的檸檬清香。英淑想起朝鮮火車上的衛生間——經常因為水管問題無法沖洗,那股氣味會彌漫整個車廂。
她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突然覺得自己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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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列車經過沈陽附近時,英淑看到了她永生難忘的景象。
連綿不絕的高樓大廈如鋼鐵森林般聳立,玻璃幕墻反射著耀眼的陽光。幾十座塔吊同時作業,新的建筑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生長。高速公路縱橫交錯,上面密密麻麻的車流像血液在血管中奔流。
她想起了平壤最新的“未來科學家大街”——那條被譽為“朝鮮現代化典范”的大道,建了整整五年,只有十幾棟高層建筑。而眼前這些中國城市,其規模、密度和建設速度,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圍。
“不可能...”這個詞在她腦中回響,但她依然說不出話。
英淑突然意識到,她所知道的“現代化”可能只是一個蒼白的影子。她一直引以為傲的平壤“天際線”,在這里不過是普通城市的尋常景象。那種沖擊不是簡單的“比較”,而是一種認知框架的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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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時間,乘務員推著餐車經過。英淑注意到餐車上的標價:最便宜的盒飯45元。這個數字讓她心中一緊——在朝鮮,這相當于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
但她更注意的是周圍乘客的表情。他們購買盒飯時沒有絲毫猶豫,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開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孩,用手機“掃”了一下就完成了支付,然后繼續專注地看著平板電腦上的課程視頻。
在朝鮮,手機是稀缺品,互聯網幾乎不存在,人們臉上的神情總是統一的——為集體事業奮斗的光榮感。而在這里,每個人的表情都如此不同:專注的、放松的、沉思的、疲憊但滿足的。這種個體的多樣性讓英淑感到既陌生又莫名向往。
她注意到一位老人正在用智能手機與孫子視頻通話,屏幕那頭的小孩正在一個明亮的游樂場里歡笑。在朝鮮,國際通話是嚴格控制的,普通人根本無法與海外親人這樣隨時聯系。
英淑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邊境工作的叔叔,已經三年沒有回家了。一種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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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進入一段很長的隧道,窗外突然一片漆黑,車廂內燈光自動調亮。在窗玻璃的反光中,英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臉——蒼白、迷茫,眼中充滿困惑。
她終于理解了父親送別時眼中那種復雜的神情。那不是簡單的驕傲,而是混合了擔憂、期待和某種她當時無法理解的憂傷。
在黑暗的隧道中,英淑感到一種深深的孤獨。她一直堅信的許多東西,在這短短幾小時內被徹底顛覆。那種感覺,就像腳下堅實的大地突然變成了流沙。
她緊緊閉上眼睛,試圖回憶起平壤的街景來安慰自己,但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剛才窗外那些令人震撼的城市景象。兩幅畫面在腦中反復對比、沖突,讓她頭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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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到達終點站,北京南站。”廣播響起溫柔的女聲。
列車開始減速,窗外出現了北京的城市輪廓。那是一座比之前任何城市都要龐大、密集、充滿活力的都市。無數高樓拔地而起,蜿蜒的高架橋上流動著光的河流,巨大的LED屏幕播放著絢爛的畫面。
英淑怔怔地看著這一切,嘴唇微微顫抖。
當列車完全停穩,車門打開時,一股熱浪和人群的喧囂撲面而來。她隨著人流走出車廂,站在了寬闊的站臺上。
環顧四周,她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幾十條軌道平行延伸,不同方向的高鐵列車同時停靠,成千上萬的旅客匆匆行走。巨大的穹頂下,各種語言的廣播聲、腳步聲、行李箱輪子滾動聲交織成現代文明的交響樂。
就在這一刻,英淑突然理解了所有差距的本質。
這不是簡單的“快與慢”的差別,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存在狀態。她的祖國像一個精心維護的博物館,每件展品都有其固定位置和解釋標簽;而中國,特別是眼前的北京,則像一個瘋狂生長的有機體,不斷自我更新、變異、擴展。
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從胸腔涌起,沖破了喉嚨的封鎖。
第一個淚滴悄然滑落,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她站在北京南站12號站臺的中央,周圍人潮如織,卻沒有人注意到這個默默流淚的朝鮮姑娘。
她的眼淚不是因為悲傷,至少不完全是。那是震撼、是認知顛覆、是驕傲破碎后的迷茫,也是面對巨大差距時的無力感。她為自己的祖國流淚,為那種被時間拋在后面的感覺流淚,也為自己的無知流淚。
一位好心的中國大媽注意到了她,遞上一張紙巾:“姑娘,第一次來北京吧?別怕,這里很好的。”
英淑接過紙巾,想說聲謝謝,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點頭。眼淚更加洶涌地涌出——這次是因為這陌生的善意,因為這種不需要審查、不需要匯報、自然而然的人際關懷。
她拖著行李箱走向出站口,每一步都沉重無比。身后,又一列高鐵緩緩駛出站臺,加速,然后消失在遠方,奔向這個遼闊國度的另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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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淑不知道的是,她的旅程才剛剛開始。而這趟僅僅5小時的高鐵之旅,已經永遠改變了她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如何看待她深愛的祖國的方式。
在未來的日子里,每當她想起這一刻,都會記得:有些覺醒溫柔而緩慢,而有些覺醒,則以350公里的時速撞進你的生命,讓你在沉默中震撼,在震撼中流淚,在淚水中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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