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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剛漫過王宅的老桂枝頭,一夢已將院落掃得凈潔,劈好的枯枝碼在灶房門口,橫豎齊整。他取了清水研墨,昨日答應街坊今日多寫些祈福短句,宣紙鋪在石桌上,筆尖落墨時,仍是往日里的澄明沉穩,無半分急躁。
巷口的風裹著煙火氣飄進來,張大媽提著一籃青菜進門,笑著把菜遞過來:“小師傅,今日多寫兩幅‘如意’,我家小孫子考試了,希望有個好成績。”一夢頷首應下,筆鋒一轉,紙上便落了“如意”二字,溫潤舒展。正忙著,院門外忽然傳來汽車引擎聲,不同于街坊的自行車鈴鐺,那聲響清脆張揚,在靜謐的巷陌里格外顯眼。
一夢抬眼時,蘇晚已推門進來,一身米白色羊絨大衣,發絲打理得齊整,手里提著兩只精致的禮盒,身后跟著傭人,還搬著幾袋米面糧油,堆在院門口竟占了半片地。她幾日不見一夢,眼底藏著歡喜,快步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他沾著墨漬的指尖,又看了看院中簡樸的陳設,眉頭微蹙:“一夢,你竟住在這里,這般簡陋,夜里定是冷的。”
一夢放下毛筆,指尖輕輕拭去紙間浮墨,語氣平和:“施主安好,此處遮風擋雨,院中能打坐研墨,已然安穩。”他看向門口的物什,知曉蘇晚來意,卻先開口道,“施主帶的東西太多,弟子獨居,用不了這般多。”
蘇晚卻不在意,示意傭人把東西往廂房搬,笑著說:“我尋了你好幾日,才問清你住在這里。這些都是尋常吃食,還有些厚被褥,初冬夜寒,總不能凍著。”她繞著院子看了一圈,西廂房的木門斑駁,屋內只有一張木桌一張床,比起自家豪宅,何止是簡陋,心里更覺不忍,“那日贈你手機,原是怕你不便,卻沒料到你竟真的只尋了這樣一處地方,還日日去街角寫字換食,何苦這般辛苦。”
一夢跟著傭人把東西往外拎,執意不肯收:“施主好意心領,弟子守著師父訓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昨日寫字已換得米面,足夠飽腹,這些東西于我是多余,還請施主帶回。”他性子澄澈,不懂委婉,只知無功不受祿,旁人的饋贈若超出所需,便是心之牽絆。
蘇晚見狀,索性讓傭人先退下,自己坐在石桌旁,看著石桌上晾著的對聯,有“心安”,有“家和”,墨香清淡,恰如他的人。她輕聲道:“我不是要施舍于你,只是念著你初入紅塵,不懂俗世謀生的難處。我家宅院極大,有單獨的院落,種著臘梅,還有茶室書房,你若住過去,不用去街角風吹日曬,每日只管研墨撫琴,我陪你看書寫字,豈不比在這里辛苦好?”
這話里的熱忱與執念,一夢隱約能懂,卻只搖頭:“施主宅院雖好,卻不是弟子該待的地方。在山寺時,師父日日帶著我開荒種地,采茶煮茶,勞作一日,飽腹時才心安。如今在紅塵,寫字換食便是我的勞作,劈柴掃地便是我的修行,若不勞而食,縱是住得安穩,心卻難安。”
“可勞作也不必這般清苦啊。”蘇晚急了,眼底泛起幾分委屈,她自幼錦衣玉食,從不知“勞作換食”的執念,只覺得只要能讓一夢安穩,便是最好的,“你要寫字,我給你尋最好的宣紙墨錠,你要煮茶,我給你備頂尖的茶葉,無需你換,無需你求,這樣不好嗎?我只是想你過得好,想日日能見到你。”
她的話直白又熾熱,帶著富家千金的坦蕩,也帶著不容拒絕的執著。一夢坐在她對面,眉眼溫和卻堅定,指尖摩挲著竹枝筆桿,那是師父留給他的念想,也是他修行的根。他輕聲道:“施主眼中的好,是錦衣玉食,是安穩清閑,可弟子眼中的好,是憑己之力,是心無掛礙。山寺無錦衣,無玉食,卻有晨鐘暮鼓,有師父教誨,弟子心安;如今在紅塵,有筆墨可寫,有活計可做,飽腹安穩,弟子亦心安。”
“心安難道不比錦衣玉食重要嗎?”他忽然反問,語氣不重,卻帶著深山修行的篤定,像一縷清風,輕輕戳中蘇晚心底的空洞。蘇晚自幼生活在富貴鄉里,吃穿用度皆是最好,可父母忙于生意,身邊人多是趨炎附勢,她從未嘗過“心安”的滋味,直到遇見一夢,見他在喧鬧公園靜坐,見他寫字時的澄明,才知這世間竟有這般安穩的心境,才執意想把這份安穩留在身邊。
被一夢這般一問,蘇晚竟一時語塞,她張了張嘴,想說心安自然重要,可她總覺得,心安該建立在安穩的生活之上,不該是這般風餐露宿的清苦。她望著一夢澄澈的眼眸,那里沒有對物質的渴望,沒有對俗世的貪戀,只有一份純粹的篤定,這份篤定讓她心生羨慕,又帶著幾分不甘:“我只是怕你吃苦,怕你被紅塵里的人欺負,怕你受凍挨餓。”
“吃苦亦是修行。”一夢淺笑,眼底映著院中的桂樹枝椏,“前日不懂掃碼支付,被店家驅趕,是修行;昨日寫字換食,得街坊相助,亦是修行。紅塵百態,酸甜皆有,嘗過方知眾生相,悟過方知道心堅。施主無需掛懷,弟子能護得住本心,便護得住自己。”
他說起被驅趕時,語氣淡然,仿佛只是在說山中某日采不到茶的尋常事,沒有半分委屈,沒有半分抱怨。蘇晚看著他,忽然就懂了,眼前這個少年和尚,看似懵懂入世,實則道心早已扎根,他的世界里,沒有貧富之分,沒有苦樂之別,只有守著本心的安穩,她費盡心思的饋贈與邀約,于他而言,不過是紅塵里的一縷牽絆,一份考驗。
院門外傳來街坊打招呼的聲音,張大媽領著鄰居來求字,見院中坐著衣著光鮮的蘇晚,雖好奇卻也不多問,只笑著對一夢見禮。一夢起身,對著蘇晚躬身道:“施主,弟子要幫街坊寫字了,你的好意,弟子心領,這些東西還請帶回,莫要浪費。”
蘇晚望著他忙碌的身影,他拿起毛筆,對著街坊溫和淺笑,提筆落墨間,依舊是那份澄澈從容,周遭的喧鬧仿佛都成了他的背景。她終究是嘆了口氣,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那些未曾送出去的東西,心里有失落,卻也有幾分釋然。她知道,今日的邀約雖被拒,可她不會就此放棄,她想看著他在紅塵里行走,想陪著他等到春日桃花開,哪怕只是遠遠看著,也好。
臨走前,蘇晚走到石桌旁,拿起一幅寫好的“心安”,小心翼翼折好放進包里,輕聲道:“那我便不打擾你了,只是你記得,若有難處,便給我打電話,手機里存著我的號碼,莫要自己硬扛。春日桃花開時,我來尋你,帶你去看桃花,這約定,你可不能拒我。”
一夢握著毛筆的手頓了頓,想起山寺的桃林,想起陳婆婆的牽掛,想起蘇晚眼底的懇切,頷首道:“緣來不拒,施主若來,弟子便陪你去。”
蘇晚眉眼瞬間亮了,笑意漫上眼底,不再多言,轉身推門離去,汽車引擎聲漸漸遠了,巷陌里又恢復了往日的煙火喧鬧。街坊笑著問:“小師傅,那是你朋友啊?看著是個心善的姑娘。”一夢淺笑頷首,重新落墨寫字,筆鋒依舊沉穩,心亦依舊澄明。
他知曉,蘇晚的邀約是紅塵里的第一份執念考驗,今日婉拒了物質饋贈,守住了“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本心,便是過了第一關。可他也明白,執念一旦生根,便不會輕易消散,往后的紅塵路,這縷情絲牽絆,怕是還會再來。
日頭漸高,墨香混著街坊的笑語,在王宅的小院里漫開。一夢寫得愈發從容,筆下的字,有對眾生的祝福,有對本心的堅守,每一筆,都是他入世修行的印記。他望著院中飄落的桂葉,心里清楚,這安穩的煙火日子,不過是紅塵歷練的暫歇,往后的劫難,只會愈發洶涌,可只要守得住本心,守得住訓誡,便無懼風雨,無畏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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