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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靜靜流淌,一如往昔數百年。河水渾濁而舒緩,兩岸蘆葦叢生,秋風吹過,蘆花如雪般飄揚。沿河散落著大小村落,村人世代耕種,生活清貧卻也算安寧。
在太皇河畔,若問起最奇特的人物,十有八九的村民會提起王乃飛。
王乃飛是個乞丐,但又與尋常乞丐不同。他年約四十,身形健碩,黑紅的臉膛上總掛著爽朗的笑容。無論春夏秋三季,他總是光著上身,露出結實的胸膛和臂膀,只在腰間系一條寬大的灰色布褲。到了冬天,也不過添一件粗布褂子,領口大開,仿佛不知嚴寒為何物。
最奇的是,王家并不窮困。鄉間傳聞,他的胞弟在省城為官,雖非顯赫權貴,卻也足以讓一家過上體面日子。然而王乃飛偏選擇這般生活,在太皇河兩岸的村落間游蕩,今日在這個村子討碗飯吃,明日在那個村頭與人閑聊。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王乃飛常用這句詩回應旁人的不解,說罷哈哈大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這日秋風漸涼,王乃飛赤腳踏在王家村口的黃土路上。村里幾個孩童遠遠望見他,便歡叫著奔走相告:“王大丐來了!王大丐來了!”
村民們聞聲,紛紛從家中探出頭來,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意。王乃飛的到來,對這平靜如水的村落而言,總是一樁小小的喜事。
“劉嬸子,今日可有多余的飯食?”王乃飛走到村東頭一戶農家門前,笑著問道。
劉嬸子正坐在門前的矮凳上剝豆子,聞言抬頭,笑罵一句:“你這瘋子,又來蹭飯吃!”話雖如此,她已起身進屋,不多時便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雜糧飯,上面還鋪了幾片腌菜和一塊咸魚。
王乃飛也不客氣,接過碗就在門檻上坐下,大口吃了起來。幾個村民圍攏過來,或站或蹲,開始與他閑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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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丐,上回你說省城里有種五層的樓船,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親眼所見!”王乃飛咽下一口飯,眼中閃爍著光芒,“那船有咱們村祠堂那么大,船上還有金發碧眼彈琴唱曲的姑娘,聲音甜得跟蜜似的!”
“嘖嘖,那你咋不去省城找你弟弟享福,偏要在咱們這窮鄉僻壤晃蕩?”
王乃飛哈哈一笑:“省城雖好,哪有咱們太皇河自在?想走便走,想停便停,無牽無掛,豈不快活?”
王乃飛已將碗中飯菜吃盡,將碗還給劉嬸子,起身作揖道:“王老爺、王夫人,多日不見,一向可好?”
丘杏兒從丫鬟手中接過食盒,親自遞給王乃飛:“王大丐,這里有些酒菜,你先墊墊肚子!”
王乃飛也不推辭,打開食盒,里面竟有紅燒肉、清蒸魚、幾樣時蔬和一壺酒。他眼睛一亮:“今日有口福了!”說著直接用手拈起一塊紅燒肉放入口中,連聲贊嘆:“夫人手藝越發精進了!”
丘杏兒掩口笑道:“慢些吃,沒人跟你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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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乃飛此時已吃完食盒中的菜肴,又飲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道:“王老爺盛情,王某便去湊個熱鬧!”
一行人離開王家村,沿太皇河向西而行。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云層灑在河面上,泛起粼粼金光。王乃飛赤腳走在最前,時而哼唱幾句不知名的小曲,時而停下腳步,指著河對岸的某處,說起某年某月在那里發生的趣事。
王乃飛拱手道:“陳公雅量,容我這般粗人攪擾!”
“哪里話,請坐請坐!”
水榭中原本布置了十幾個錦墊,眾人席地而坐。王乃飛卻不去坐墊,徑直走到欄桿旁,倚著柱子坐下,雙腿懸在池水上空搖晃。
王乃飛搖頭道:“非也非也,詩是好的,只是其中封侯拜相,青史留名之語,讓我想起一事!”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諸位可知,五十里外有座古戰場?前朝末年,兩支大軍在那里血戰三日,死傷無數。戰后當地百姓收殮尸骨,發現那些將領的盔甲兵器早已銹蝕不堪,而士兵的骨骸更是難以辨認。什么王侯將相,什么功名利祿,到頭來不過一抔黃土!”
水榭中一時寂靜。陳之信撫須點頭:“王大丐此言雖直白,卻也在理!”
王乃飛也不推辭,仰頭飲盡杯中酒,略一思索,朗聲吟道:
“太皇河水向東流,功名利祿幾時休。
金冠玉帶終成土,不如赤腳走九州。
春日看花夏聽蟬,秋拾紅葉冬觀鷗。
醉臥蘆花君莫笑,天地為廬最自由。”
詩畢,水榭中響起陣陣贊嘆。陳之信拍掌道:“好一個‘天地為廬最自由’!王大丐真乃灑脫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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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乃飛擺擺手:“隨口胡謅,不值一提!”說著竟起身,在水榭中央的空地上練起拳來。他身形舒展,拳法剛柔并濟,但細看之下,又夾雜了許多戲耍般的動作,時而如頑童撲蝶,時而如醉漢踉蹌,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王乃飛笑道:“年輕時跟個游方和尚學過幾手,強身健體罷了!”說罷,又回到欄桿旁坐下,自斟自飲起來。
他們說話間,王乃飛已獨自走遠,赤腳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漸漸消失在太皇河畔的蘆葦叢中。
秋去冬來,太皇河兩岸迎來了第一場雪。村民們躲在屋中烤火時,不免會說起王乃飛。
“這么冷的天,王大丐還只穿件褂子,怕是要凍壞了!”
“你懂什么,他那是練出來的!”
“說起來,他有兩個月沒來咱們村了吧?”
“是啊,上次來還是重陽前后!”
王家村的村民尤其想念他。劉嬸子常對鄰人說:“沒有王大丐來說說笑笑,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丘杏兒也時時記掛。每回做了好菜,總會留出一份,想著若王乃飛來,便熱給他吃。丫鬟小草笑她:“夫人對那乞丐比對老爺還上心!”丘杏兒正色道:“王大丐是奇人,不可輕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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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是小年,太皇河一帶的村子開始準備過年。這天午后,天空又飄起了雪花,王家村村口的狗突然叫了起來。
幾個孩童跑出去看,隨即歡呼:“王大丐來了!王大丐來了!”
村民們聞聲而出,只見王乃飛果然從村口走來,依然赤著腳,只穿那件粗布褂子,領口敞開,露出胸膛。雪花落在他身上,迅速融化,仿佛他體內有個火爐。
“劉嬸子,可有熱飯?”他笑著問,聲音洪亮如常。
劉嬸子又驚又喜:“有有有,快進屋暖和暖和!”
王乃飛卻搖頭:“不必進屋,就在這兒吃!”說著在村頭老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那石凳上已積了薄薄一層雪,他也不拂去,直接坐了上去。
劉嬸子端來熱飯熱菜,還有一碗姜湯:“快喝了驅寒!”
王乃飛接過,一飲而盡。村民們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這兩個月去了哪里。
“去了北邊幾個村子,還在李家莊過了個冬至!”王乃飛邊吃邊說,“李莊主殺了兩頭豬,請全村吃席,熱鬧得很!”
“怪不得你看起來又壯實了些!”一個村民打趣道。
“王大哥,這襖子你且穿上,天寒地凍的,莫要著涼!”
王乃飛看了看棉襖,又看了看丘杏兒認真的神情,終于接過來披在身上:“多謝夫人關心!”
王乃飛眼睛一亮:“見聞可多了!北邊趙家莊有個老秀才,九十歲了還能背誦整部《詩經》。三十里外的蘆葦蕩里,今冬來了群白鶴,那姿態優雅得很。還有,我在張家渡口遇到個老船夫,他年輕時曾從太皇河直下長江,說起沿途風物,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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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娓娓道來,村民們聽得入神,仿佛也隨著他的講述,游歷了太皇河兩岸的村村落落。
說著說著,王乃飛忽然起身,將棉襖脫下還給丘杏兒:“吃飽了,渾身是勁,我給大家練趟拳!”
也不顧眾人勸阻,他就在雪地上練起拳來。雪花紛飛中,他身形閃轉騰挪,拳風霍霍,竟將落下的雪花都激得四散飛舞。這次他沒有摻雜滑稽動作,一套拳法打得酣暢淋漓,剛勁有力。
練完拳,王乃飛頭上冒出騰騰熱氣,面色紅潤。村民們鼓掌喝彩,幾個孩童學著他的樣子比劃起來。
天色漸暗,王乃飛拱手告辭:“今日叨擾了,我這就去下一個村子!”
王乃飛搖頭笑道:“王老爺美意心領了,只是我習慣了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睡不慣高床軟枕!”說罷,對眾人一揖,轉身走入飄雪的暮色中。
丘杏兒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忽然道:“麥喜,快追上去,把這包干糧和這壺酒給他!”
那年除夕,太皇河一帶的村民在守歲時,不少人家都提起了王乃飛。
“不知王大丐今夜在哪里過?”
“他那樣的奇人,定然凍不著餓不著!”
“說來也怪,有他在的村子,那年準保風調雨順,收成好!”
“是啊,他來咱們村三次,咱們村三年都沒遭災!”
開春后,王乃飛繼續在太皇河兩岸游蕩。他有時一個月內走七八個村子,有時一個村子大半年見不到他的身影。但無論他走到哪里,都能得到一頓熱飯,一片笑聲。
他記得每個村子的趣事,記得每個給過他飯食的人家。他會在李家莊稱贊劉寡婦腌的咸菜好吃,會在趙家莊說起王老伯三年前給他補過褂子,會在張家渡口夸贊船夫的兒子力氣見長。
太皇河靜靜流淌,見證了這片土地上人們的悲歡離合,也見證了這個赤腳乞丐的自由歲月。村民們漸漸明白,王乃飛不屬于任何一個村子,他屬于整條太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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