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進站時,天剛蒙蒙亮。
我捏著寫有地址的紙條,手心里全是汗。
舅舅家的小區很氣派,門衛打量我的行李箱時,眼神像在掂量一件舊行李。
樓道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混著某戶早餐的油煙。
開門的是舅媽,她臉上的笑像一張貼上去的紙。
舅舅坐在沙發深處看報紙,報紙遮住了大半張臉。
那頓晚飯吃得安靜,只有筷子碰碗的清脆聲響。
兩張紅色的鈔票被推過來時,邊緣蹭著玻璃桌面,發出細微的嘶啦聲。
電梯下降的失重感,和心里塌下去的那一塊很像。
剛出小區門,我就和一個匆忙的身影撞了滿懷。
他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抬頭時,眉頭擰成一個焦灼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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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敲門聲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很空。
我等了十幾秒,門開了一條縫。
舅媽薛桂云的臉從門后露出來,先是疑惑,隨即浮起一種刻意的恍然。
“哎喲,昊然?快進來快進來。”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度,在寂靜的清晨有些刺耳。
我拖著箱子進去,輪子在地板上刮出沉悶的噪音。
客廳很大,光線被厚重的窗簾濾得有些暗。
一股空氣清新劑的味道,混合著未散盡的隔夜飯菜氣。
舅舅唐濤從里屋走出來,穿著藏藍色的睡衣。
他看見我,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又進了衛生間。
水龍頭嘩嘩響起來。
“坐,快坐。”舅媽指著米白色的布藝沙發,“路上累壞了吧?”
我半個屁股挨著沙發邊,手拘謹地放在膝蓋上。
行李箱立在光潔的地板中央,像個突兀的闖入者。
茶幾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邊緣有淡淡的金色鑲邊。
旁邊是一本翻開的時尚雜志,模特的笑容標準得像尺子量出來的。
舅媽給我倒了杯水,玻璃杯壁很涼,水是溫的。
“你姥姥電話里說了,你要來城里找工作。”
她在我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腿上,“現在工作可不好找。”
她的目光滑過我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停在我腳邊的帆布鞋上。
鞋幫上有一小塊沒刷干凈的泥點。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
舅舅走出來,頭發用毛巾胡亂擦過,有些蓬亂。
他在單人沙發上坐下,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早間新聞的聲音立刻填滿了房間。
女主播字正腔圓地播報著股市行情。
“吃早飯了嗎?”舅舅終于開口,眼睛沒離開電視屏幕。
“吃過了,在火車上吃了面包。”
我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干澀。
“哦。”他又應了一聲。
舅媽站起身,“那你們聊,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
她說“收拾一下”時,語調很平常。
但我看見她走向的,是連著陽臺的那個小房間。
那里平時好像堆著雜物。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牛仔褲的布料,布料有些硬。
電視里開始播送天氣,主持人說今天傍晚有雷陣雨。
窗外傳來小區里清潔工掃地的聲音,竹掃帚刮過地面,沙沙的。
一下,又一下。
02
小房間里有一股久不開窗的悶濁氣。
舅媽利落地把幾個摞在一起的紙箱推到墻角。
“暫時住這兒,委屈你了。”她拍了拍手,灰塵在從窗簾縫透進的光柱里飛舞。
一張折疊行軍床支開,占去了大半空間。
床上的藍白格子床單,是新的,但能聞到倉儲的味道。
“謝謝舅媽。”我說。
她擺擺手,“自家人,客氣啥。”
轉身出去時,她順手帶上了門。
門沒關嚴,留了一道兩指寬的縫。
我把行李箱靠墻放好,坐在行軍床上。
床的鐵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透過門縫,能看見客廳一角。
舅舅還坐在沙發上,電視已經關了。
他點了一支煙,煙霧慢悠悠升起來,在昏暗的光線里扭曲、變形。
舅媽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壓低了,但依然能聽清。
“……住多久?工作哪有那么好找……大學生滿地都是……”
水龍頭打開,嘩嘩的水流蓋住了后面的話。
我移開視線,盯著墻壁。
墻是白的,但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小片水漬暈開的黃印子。
像一塊模糊的舊地圖。
窗外傳來小孩子追逐打鬧的笑聲,尖利而鮮活。
很快又被大人的呵斥打斷。
午飯很簡單,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盤昨天剩下的燒雞,撕開了重新擺盤。
還有一盆紫菜蛋花湯。
舅媽不停地給我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
雞塊大多是骨頭多肉少的部位。
西紅柿炒蛋里的雞蛋碎得像金色的沙子。
我悶頭吃著,米飯有點硬,噎在喉嚨里。
舅舅吃得很快,咀嚼聲很重。
吃完,他把碗一推,“公司下午還有個會,我得早點去。”
他起身進了臥室,換了一身挺括的襯衫和西褲出來。
頭發也用發膠仔細打理過。
出門前,他瞥了我一眼,“找工作的事,急不來。城里和咱們那兒不一樣。”
門在他身后輕輕關上。
舅媽收拾著碗筷,碗碟碰撞,叮當作響。
“你舅舅也不容易,”她一邊擦桌子一邊說,“部門里盯著他位子的人多著呢。”
“壓力大,天天加班,錢也沒見多掙幾個。”
抹布劃過玻璃桌面,留下一道濕漉漉的水痕,很快又蒸發不見。
下午,我坐在小房間里,翻開隨身帶的教師資格考試用書。
字密密麻麻的,看了幾行,眼睛就有些發花。
客廳里傳來舅媽講電話的聲音,時高時低,夾雜著笑聲。
她在和誰討論新上市的護膚品,還有周末麻將局的輸贏。
陽光從窗簾縫隙挪動,慢慢爬上我的膝蓋,暖烘烘的。
又一點點退下去,溫度也跟著溜走。
傍晚時分,天色果然暗了下來。
遠處傳來悶雷滾動的聲音,像巨大的石碾滾過天空。
風起了,吹得窗戶嗚嗚輕響。
第一滴雨砸在窗玻璃上時,舅舅回來了。
他帶著一身潮濕的水汽和疲憊,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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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雨下了一夜。
噼里啪啦地敲在窗戶上,時緊時慢。
行軍床的鋼絲硌得我背疼,翻來覆去,睡不著。
客廳里的老式座鐘,每隔半小時就“當”地敲一下。
聲音透過門縫鉆進來,沉悶而固執。
天快亮時,雨才漸漸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嗚咽。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的水漬印子,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愈發清晰。
早餐是白粥、榨菜,還有樓下買的油條。
油條擱久了,軟塌塌的,咬下去有點韌,泛著油蒿氣。
舅舅吃飯時一直在看手機,眉頭微鎖。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藍汪汪的。
“昊然,”他突然放下手機,看向我,“工作,有什么打算?”
我咽下嘴里的粥,“我想試試學校,或者培訓機構。”
“嗯。”他拿起一根油條,掰了一小截,沒吃,在手里捏著,“那些地方,都要經驗,要人脈。”
油條被他捏得變了形。
“我有個同學,在新區那邊開補習班,”他頓了頓,“本來想問問。”
舅媽盛粥的手停了一下。
“可昨天打電話,說他那兒也滿員了,師資過剩。”
舅舅把捏變形的油條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城里就是這樣,一個崗位,十幾個人搶。”
他的話像窗外的雨,不大,但涼絲絲地滲進來。
舅媽給我添了半碗粥,“要我說,你先回去等等消息。”
“讓你舅舅托人慢慢打聽,有信兒了,你再上來。”
“住這兒……畢竟不是自己家,你也拘束。”
她說完,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粥,沒看我。
勺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聲,很輕,但很清晰。
我胸口那團溫熱的東西,一點點冷下去,沉下去。
“我……再自己出去轉轉,投投簡歷。”我說,聲音有點飄。
舅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愧疚,有無奈,也有一種如釋重負。
“也好。”他點點頭,“年輕人,闖闖也行。”
飯后,舅舅進了書房。
舅媽在廚房洗碗,水流聲很大。
我回到小房間,開始慢慢收拾根本沒怎么打開的行李箱。
衣服疊得很慢,每一件都撫平了再放進去。
書摞整齊,邊角對齊。
樓下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在濕漉漉的空氣里飄蕩。
中午,舅舅沒回來。
舅媽說她約了人,午飯讓我自己熱點剩菜。
她出門前,換了一身顏色鮮亮的裙子,身上噴了香水。
味道濃烈,久久不散。
我一個人坐在安靜的客廳里,吃早上剩下的粥和榨菜。
粥已經涼透了,糊在嗓子眼,難以下咽。
下午,我背著包,真的出去“轉了轉”。
雨后的城市,街道被洗得發亮,空氣里有泥土和樹葉腐爛的清新氣味。
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蒼白的天光,刺眼。
我走進幾家貼著招聘啟事的店鋪。
便利店、快餐店、房產中介。
對方問了我的情況,大多搖搖頭,或者讓我留下電話,說等通知。
我知道那“通知”永遠不會來。
一張師范文憑,在需要立刻上手干活的地方,像個笑話。
走到腿酸,在一個街心公園的長椅上坐下。
旁邊有老人下棋,棋子拍在木棋盤上,啪啪作響。
一個穿校服的男孩滑著滑板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風。
我拿出手機,屏幕干干凈凈,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信息。
只有姥姥昨晚發的一條短信:“到了吧?你舅他們還好嗎?自己當心。”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傍晚回去時,舅舅已經在家了。
晚飯比昨天豐盛些,多了一條清蒸魚。
但氣氛更沉默。
魚眼睛白蒙蒙地瞪著天花板。
04
晚飯后,舅媽在廚房磨蹭了很久。
水流聲,碗碟輕碰聲,抹布擦拭灶臺的聲音。
舅舅坐在沙發上,又點了一支煙。
煙霧繚繞,他的臉在煙霧后面有些模糊。
我幫舅媽收拾完,擦干手,站在客廳邊緣。
不知道該回那個小房間,還是該說點什么。
“昊然,過來坐。”舅舅終于開口,指了指旁邊的沙發。
我走過去坐下,沙發很軟,身體陷進去一點。
舅舅把煙摁滅在玻璃煙灰缸里,用力轉了轉。
煙頭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最后一點紅光滅了。
他伸手,從褲子口袋里掏出皮夾。
打開,抽出兩張紅色的紙幣。
嶄新的,挺括,在客廳頂燈下泛著光滑冷硬的光澤。
他把錢放在我們之間的茶幾上。
玻璃桌面很涼,錢放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這錢,你拿著。”他沒看我,看著那兩張鈔票,“明天……買張車票回去吧。”
我的喉嚨發緊,像被什么東西死死扼住。
“城里情況你也看到了,暫時沒機會。”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你先回去,等工作有確切消息了,再來。”
“住這兒,你也……不方便。我們……也忙。”
他用了“不方便”和“忙”。
很委婉,也很鋒利。
舅媽不知何時從廚房出來了,靠在門框上,手里拿著塊抹布。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
客廳里那只老座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突然變得無比響亮。
一下,一下,敲在我的耳膜上。
我看著那兩張一百元。
它們薄薄的,靜靜的,卻像有千斤重。
壓住了我所有想說的話,所有卑微的期待,所有從老家帶來的、溫熱的東西。
“謝謝舅舅。”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干巴巴的,像曬透的豆莢。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鈔票。
紙的邊緣很光滑,也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脆硬。
我拿起來,對折,塞進牛仔褲的口袋。
布料被撐起一個方形的輪廓,硌著大腿。
“我明天一早就走。”我說。
舅舅似乎松了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下去一點。
“路上小心。”他說,“到家了,給你姥姥報個平安。”
“嗯。”
我站起身,走向那個小房間。
腳步有點飄,像踩在棉花上。
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
門外傳來舅媽壓低的聲音:“……也算懂事了……”
舅舅含糊地應了一句什么。
聽不清了。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行軍床的冰涼鐵架抵著腰。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投進來。
一道紅,一道綠,變幻不定地涂抹在對面墻壁上。
口袋里那兩張紙幣,像個滾燙的烙印。
我把它掏出來,展開,又折起。
再展開,借著那點微弱的光,看上面莊嚴的圖案和數字。
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我把錢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開始最后一次收拾行李。
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一切都和來時一樣。
只是來時那顆撲通撲通跳著的心,現在像被挖走了一塊。
空落落的,灌滿了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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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還沒亮透,是一種渾濁的灰藍色。
我拖著行李箱,輕輕拉開大門。
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暗影里,靜悄悄的。
沙發、茶幾、電視,都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舅舅的臥室門緊閉著。
我帶上門,“咔噠”一聲輕響,鎖舌咬合。
在寂靜的樓道里,這聲音顯得格外決絕。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紅色的光,冷冷的。
一樓到了,門無聲滑開。
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和濕漉,撲面而來。
小區里很安靜,只有幾個老人在遠處慢悠悠地活動身體。
保潔員已經開始工作,大掃帚劃過地面,沙沙沙。
我拖著箱子,輪子在平整的石板路上發出規律的低響。
咕嚕,咕嚕。
像一種單調的伴奏。
走到小區門口,自動伸縮門只開了窄窄一道。
我剛要側身出去,門衛室的窗戶忽然開了。
昨晚那個打量我的門衛探出頭,“這么早走啊?”
我點點頭,“嗯,回去了。”
他“哦”了一聲,縮回頭,窗戶又關上了。
出了小區,街上車輛和行人漸漸多起來。
早點攤冒著騰騰熱氣,油條在鍋里翻滾,滋滋作響。
香味飄過來,我卻只覺得胃里一陣緊縮。
公交車呼嘯著停下,又開走,卷起一陣灰塵。
我漫無目的地走,不知道該去哪里。
火車站?汽車站?
然后呢?回到那個小縣城,告訴姥姥,舅舅很好,只是工作太難找?
口袋里的兩百塊錢,像兩塊燒紅的炭。
我走到一個公交站牌下,靠著廣告牌停下。
廣告牌上是一個笑容完美的明星,舉著最新款的手機。
屏幕光亮得刺眼。
我把行李箱放倒,坐在上面。
看著眼前的車流人流,像看著一幕無聲的皮影戲。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要去的地方。
只有我,像一顆被彈出來的石子,孤零零地滾到路邊。
不知坐了多久,陽光漸漸變得刺眼。
地面的熱量升騰起來,烘著腿。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
拖著箱子,沿著人行道繼續往前走。
腦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沒想。
或者是不敢想。
走過一個路口,再過一個路口。
周圍的景象從居民區慢慢變成更繁華的商業街。
高樓更多,玻璃幕墻的反光更晃眼。
走過一個高檔小區門口時,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氣派的大門,穿著制服的保安站得筆直。
和我舅舅住的那個小區,很像。
心里那點細微的刺痛,又泛了上來。
我加快了腳步,想快點離開這里。
剛走到小區門口機動車道的出口附近。
一個身影從里面匆匆走出來,低著頭,手里拿著一摞文件,正在翻看。
他走得很急,步幅很大。
我拖著箱子,心神恍惚。
我們誰也沒看見誰。
砰。
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我向后踉蹌兩步,箱子倒了,輪子朝空轉著。
那人手里的文件天女散花般飛了出去,散落一地。
“哎喲!怎么走路的?!”一個中年男人惱怒的聲音響起。
我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注意……”
抬頭看去。
一個穿著深灰色商務夾克的中年男人,正皺著眉頭,彎腰去撿地上的紙張。
他大概四十七八歲,額角有汗,臉色不太好,帶著一種焦躁和氣惱。
聽到我的道歉,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目光掃過我,掃過我倒地的行李箱,掃過我洗舊的牛仔褲和帆布鞋。
他臉上的怒氣未消,但沒再說什么,只是不耐煩地揮揮手。
“算了算了。”
他蹲下去,手忙腳亂地撿著那些散落的紙。
紙頁被晨風吹得微微翻動,有些已經沾了地上的灰塵和水漬。
我趕緊也蹲下幫他撿。
離得近了,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須后水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高級紙張和油墨的氣息。
紙上是些表格和數據,還有幾份打印出來的、滿是紅叉和低分數的試卷。
最上面一張試卷,姓名欄寫著:劉子涵。
分數欄,一個鮮紅刺眼的“47”。
撿起最后幾頁時,我看到一份簡歷的復印件。
照片上的男人有點眼熟。
目光掃到名字:唐濤。
我的心猛地一跳。
簡歷右下角,有一個藍色墨水的批注,字跡凌厲:“項目延期,管理不力。需約談。”
還沒等我看清更多,一只大手伸過來,有些粗魯地抽走了我手里的所有紙張。
包括那份簡歷。
“謝謝。”男人生硬地說,把亂七八糟的文件攏在一起,胡亂卷了卷。
他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鈴聲急促。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更沉,深吸一口氣,才接起來。
“喂?李老師?”他的聲音盡量放得平和,但緊繃感顯而易見。
“什么?又走了?這已經是第幾個了?!”
“哄?我怎么沒哄?道理講了一籮筐!他聽嗎?!”
“他現在人在哪兒?……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回來!”
他掛斷電話,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看著手里那卷糟心的文件和試卷,又看看我,忽然重重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里,充滿了疲憊、無奈,還有一種深重的無力感。
他捏了捏眉心,眼神落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
似乎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我這個撞了他的陌生人。
“小伙子,”他開口,聲音沙啞了些,“看你年紀,像剛畢業?”
我點點頭,“嗯,師范畢業。”
“師范?”他眼睛瞇了一下,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不是審視,更像是在絕望里,突然看到一點飄忽不定的微光。
哪怕那光可能只是幻覺。
他向前邁了半步。
06
“你說,一個半大孩子,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請了多少老師,挨個兒讓他氣跑。”
“到底想怎么樣?”
劉長健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自己。
他語速很快,眉頭擰著,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
手里的文件卷被他無意識地捏緊,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細響。
清晨的陽光斜射過來,照亮他眼角細密的紋路。
那紋路里刻著的,不只是威嚴,更有一種父親獨有的焦頭爛額。
我扶起自己的行李箱,輪子沾了灰。
“您兒子……多大了?”我問。
“十四,初二。”他吐出這幾個字,像吐出一塊嚼不爛的硬骨頭,“關鍵時期,成績一塌糊涂。”
他揚了揚手里那沓試卷,紙頁嘩啦作響。
那個鮮紅的“47”分在晃動中格外刺目。
“叛逆期吧。”我說,目光掃過試卷上那些潦草又敷衍的字跡,“這個年紀,道理很難聽進去。”
“豈止是聽不進!”劉長健的聲音陡然提高,隨即又克制地壓下,“家門都快被他拆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我,“你學師范的……懂這個?”
他的眼神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溺水者般的期待。
我迎著他的目光。
“談不上懂。”我說,“書上說,這個階段的孩子,需要的是‘被看見’,而不是‘被糾正’。”
“看見?”劉長健咀嚼著這個詞,眉頭沒松開,“我天天看見他!看見他跟我對著干!”
“不是物理上的看見。”我斟酌著詞句,想起實習時那個總在最后一排折紙飛機的男生。
“是看見他行為背后的東西。比如,憤怒,或者……無助。”
我說得很慢,有些不確定。
這些理論,在真實的、滾燙的親子沖突面前,蒼白得像一張紙。
但劉長健的眼神變了一下。
那層堅硬的、焦躁的外殼,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無助?”他重復了一遍,語氣有些異樣。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兒子的試卷,又抬頭看我。
目光在我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停留了一瞬。
“你是……來找工作的?”他問,話題轉得有些突兀。
我點點頭,沒說話。
行李箱的拉桿,被我握得有些潮濕。
“師范畢業,怎么沒去學校試試?”他又問,語氣緩和了些,像在拉家常。
“試了,沒經驗,難進。”我簡短地回答。
不想多說,那些冰冷的拒絕,說出來也只是徒增難堪。
“培訓機枃呢?”
“也問過,差不多。”
劉長健沉默了片刻。
小區門口的車多了起來,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出,司機朝劉長健恭敬地點點頭。
劉長健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仍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純粹的審視,多了些復雜的掂量。
像在評估一件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用途不明的工具。
“你現在……有落腳的地方嗎?”他問。
我搖搖頭。
“那……有沒有興趣,臨時幫個忙?”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
“幫我看看我那個混世魔王兒子。”
“不用你教多深,就試試,看能不能跟他說上幾句話。”
“按次算錢,一次……”他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
那數字讓我指尖微微一顫。
幾乎相當于我之前問過的那些機構全職教師兩三天的工資。
“我……”我張了張嘴,喉嚨發干。
腦子里閃過舅舅推過來的那兩張紅色紙幣。
閃過姥姥短信里那句“自己當心”。
閃過散落一地文件里,那張寫著“唐濤”名字和嚴厲批注的簡歷。
“我可能……也沒辦法。”我說,聲音艱澀。
“不試試怎么知道?”劉長健打斷我,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久居上位的果斷。
“就今天下午,你去看看。不行,我絕不攔你,報酬照付。”
“萬一……”他盯著我,眼神銳利,“萬一你能讓他安靜十分鐘,聽你說點人話。”
“這工作,就長期做。”
他用了“工作”這個詞。
對我而言,沉重又充滿誘惑的一個詞。
風刮過街角,卷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
遠處早點攤的香味還在飄,混著汽車尾氣的味道。
我捏著行李箱拉桿的手指,關節有些泛白。
“為什么……找我?”我問出了心里的疑惑。
一個撞了他的、落魄的、剛畢業的陌生人。
劉長健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無奈的自我解嘲。
“直覺。”他說,“還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剛才說的那幾句話,不像那些只會背書的補習老師說的。”
“而且,你現在需要錢,需要工作。”
他說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
但這直接,反而讓我覺得真實。
比舅舅家那種包裹在客氣里的疏離和拒絕,更真實。
“您不怕……我是騙子?”我低聲問。
劉長健忽然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笑了,雖然很短促。
“小伙子,我要是連這點看人的眼力都沒有,公司早垮了。”
“你眼神干凈,手邊就這點行李。”
“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目光看向小區深處那棟最高的樓,“我兒子,已經把能趕走的‘正牌’老師都趕跑了。”
“一個‘騙子’,還能比現在更糟嗎?”
他的話里,有一種豁出去的、死馬當活馬醫的意味。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棟樓在晨光中矗立,玻璃窗反射著金色的光,冰冷,又遙不可及。
那里面,有一個考47分的叛逆少年。
有一個疲憊而有權勢的父親。
還有一個,我絕不能讓他知道的關系——唐濤,我的舅舅。
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又在出汗。
我知道,這扇門背后,可能是一個機會。
也可能是一個更復雜、更麻煩的漩渦。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干啞,但清晰。
“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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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劉長健的家在小區最深處那棟樓的頂層。
電梯上升時,只有我們兩個人。
鏡面般的轎廂壁映出我和他的身影。
他身姿挺拔,眉頭微鎖,整理著方才弄亂的衣領和文件。
我站在角落,行李箱靠邊放著,像個突兀的注解。
數字不斷跳動,輕微的失重感持續傳來。
“待會兒見到子涵,”劉長健沒看我,對著電梯門說,“他說什么,你都別往心里去。”
“這孩子……嘴有時候很毒。”
他頓了頓,“要是他摔東西,或者讓你走,你就先出來,別跟他硬頂。”
他的叮囑里,透露出過去無數次失敗的經驗,以及一種近乎妥協的擔憂。
“我明白。”我說。
電梯“叮”一聲,停了。
門無聲滑開。
一條寬闊的走廊,鋪著暗紋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空氣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像某種昂貴的木材。
劉長健掏出鑰匙,打開厚重的深色防盜門。
門開的瞬間,一陣激烈的電子游戲音效浪潮般涌出。
槍擊聲,爆炸聲,人物夸張的嘶吼。
幾乎要沖破人的耳膜。
客廳很大,挑高,光線充足。
但所有的繁華都掩蓋不了一種凌亂。
沙發靠墊扔在地上,茶幾上擺著幾個空可樂罐和零食袋子。
巨大的電視屏幕上,光影瘋狂閃爍。
一個穿著寬大黑色T恤的男孩,背對著我們,盤腿坐在地毯上。
他身體隨著游戲節奏晃動,手指在游戲手柄上按得飛快。
“子涵。”劉長健喊了一聲,聲音不高,但穿透了游戲噪音。
男孩沒反應,肩膀都沒動一下。
劉長健眉頭皺得更緊,走過去,直接按下了電視機的電源鍵。
屏幕瞬間黑了。
紛亂的音效戛然而止。
客廳陷入一種突兀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你干什么!”男孩猛地跳起來,轉過身。
是劉子涵。
頭發有些亂,眼神里充滿了不耐煩和戾氣,嘴唇抿得很緊。
他看到了我,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來。
“這誰?”他語氣很沖。
“新來的王老師。”劉長健盡量讓聲音平穩,“來幫你看看功課。”
“又來了一個?”劉子涵嗤笑一聲,上下打量我,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飾。
“看著比前幾個還菜。”
他把游戲手柄隨手扔在沙發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我不需要老師,尤其不需要你找來的這些廢物。”
他對著他父親說,字字帶刺。
劉長健的臉色沉了下去,腮邊的肌肉動了動。
我能感覺到他在竭力壓制怒火。
“劉子涵,注意你的態度!”他的聲音帶上了威嚴。
“我就這態度!”劉子涵梗著脖子,“有本事你再把他們全叫來,我看他們能待多久!”
父子倆對峙著,空氣里充滿了火藥味。
我站在門口,像個局外人。
行李箱的輪子,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一點灰印。
“王老師,”劉長健轉向我,聲音有些疲憊,“你看……”
“劉先生,”我打斷他,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您剛才說,公司還有急事?”
劉長健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對,對,有個會。”他看了一眼手表,“那……子涵就麻煩你先看看。我大概兩小時后回來。”
他又看向兒子,語氣嚴厲:“你,好好跟王老師說話。”
劉子涵翻了個白眼,別過臉去。
劉長健重重嘆了口氣,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
他經過我身邊時,壓低聲音,極快地說了一句:“撐不住就給我打電話。”
然后,門在他身后關上了。
咔噠。
鎖舌咬合的聲音,將我和這個滿身是刺的少年,關在了同一個空間里。
更沉重的寂靜,彌漫開來。
劉子涵走到沙發邊,把自己重重摔進去,拿起手機開始刷。
完全當我不存在。
我放下行李箱,沒靠近他,而是走到離他最遠的那個單人沙發邊。
沒坐下。
我環顧了一下客廳。
裝修很精致,但缺乏生活氣息。
像樣板間,或者酒店套房。
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抽象畫,色彩狂亂。
角落立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關著,上面落了一層薄灰。
我的目光掃過茶幾,掃過那些空罐子,掃過地毯上游戲光盤的塑料殼。
最后,落在劉子涵身上。
他刷手機的動作很快,很用力,指尖把屏幕戳得啪啪響。
但眼神是飄的,沒有焦點。
那不是一個沉浸在娛樂中的眼神。
那是一種煩躁的、無處安放的、試圖用強烈刺激來掩蓋什么的眼神。
我在實習時見過類似的眼神。
在那些父母爭吵不休的家庭的孩子臉上。
在那些被寄予過高期望卻無力承擔的孩子臉上。
我走到鋼琴邊,伸手,用指尖輕輕拂過琴蓋上的灰塵。
灰塵很細,沾在指腹上。
“你會彈鋼琴嗎?”我問。
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顯得有點輕。
劉子涵頭都沒抬,“關你屁事。”
我沒在意他的粗魯。
“這琴挺好看的。”我繼續說,像是自言自語,“就是灰大了點。”
“擺著好看唄。”他冷笑,“我媽買的,她走了,這玩意也就廢了。”
他的話像一塊冰,扔了出來。
我擦拭灰塵的手指停住了。
轉過頭看他。
他依然盯著手機,但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有些僵硬。
我沒有追問“走了”是什么意思。
也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那些話,在此時此地,輕薄得像紙。
我離開鋼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這個城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在下午的光線里泛著冷硬的光。
“視野真好。”我說。
“看夠了沒?”劉子涵不耐煩了,“看夠了就滾。我沒興趣陪你演戲。”
我轉過身,看著他。
“我也沒興趣演戲。”我說,“你爸付了錢,讓我待夠時間。”
“你可以不搭理我,我也可以安靜坐著。”
“到點了,我拿錢走人。很簡單。”
我說得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沒有討好,沒有說教,甚至沒有試圖接近。
劉子涵終于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看向我。
眼神里有一絲意外,還有更深的警惕。
“你倒是直接。”他說。
“找工作需要錢,直接點好。”我在他對面的地毯上坐了下來,沒坐沙發。
保持了一點距離,但又不是太遠。
“哼,又一個為錢來的。”他撇撇嘴,但沒再趕我走。
他繼續刷他的手機。
我則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了那本教師資格考試用書。
很厚,書頁有些卷邊。
我翻到折角的一頁,安靜地看。
客廳里又只剩下他手機里短視頻快速切換的微弱聲響,和我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在地毯上投下長長的、傾斜的光斑。
劉子涵換了好幾個姿勢。
他偷偷瞥了我幾眼。
我始終低頭看書,沒再主動說一句話。
直到某一刻。
他手機里傳出一段節奏激烈的搖滾樂前奏。
很吵。
我翻書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眉頭,微微皺起。
不是厭煩,更像是一種被干擾到專注的不適。
非常細微。
但劉子涵捕捉到了。
他忽然按下了暫停鍵。
刺耳的音樂戛然而止。
客廳里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微弱氣流聲。
他盯著我,眼神探究。
“你剛才,”他開口,聲音不像之前那么沖,帶著點不確定,“皺眉了?”
我抬起頭,合上書。
“嗯,太吵了。”我坦然承認,“我看書的時候,需要安靜。”
他看了我幾秒。
忽然,把手機屏幕轉向我。
上面是一個樂隊演出的現場視頻,定格在吉他手瘋狂撥弦的瞬間。
“你知道這什么歌嗎?”他問,語氣有點挑釁,又有點別的。
我看了看,搖搖頭。
“搖滾。吵,但是帶勁。”他說,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比那些軟綿綿的流行歌強多了。”
“你喜歡這個?”我問。
“不行嗎?”他又豎起防備。
“行。”我說,“各有所好。”
我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不過,如果是為了對抗什么而喜歡,那音樂本身的味道,就變了。”
他愣住了。
眼神里的某種東西,晃動了一下。
像平靜水面被投進一顆小石子。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08
劉長健推門進來時,臉上帶著會議后的疲憊。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客廳。
預想中的狼藉、爭吵,或者我狼狽離開的場景并未出現。
他的兒子劉子涵,正坐在地毯上,背對著門,手機放在一邊。
而我,坐在他對面不遠的地毯上,手里的書攤開著。
客廳里異常安靜。
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背景音。
劉長健的腳步停在玄關,臉上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
他換鞋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子涵?”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劉子涵回過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股尖銳的敵意似乎淡了些。
“回來了?”他說,語氣平平。
然后,他站起身,看也沒看我,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
沒有摔門。
劉長健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詢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王老師,這……”
“劉先生,”我也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時間到了。”
我把書塞回帆布包。
劉長健快步走過來,“怎么樣?他……他說什么了?有沒有……”
“我們沒怎么說話。”我實話實說,“他玩他的手機,我看我的書。”
“就這樣?”劉長健的激動冷卻了一點,但疑慮更深,“他就讓你在這兒待著?”
“中間我嫌他音樂吵,皺了下眉頭。”我想了想,補充道,“他后來把音樂關了。”
劉長健的眼睛倏地睜大了。
“他把音樂關了?”他重復了一遍,像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
“以前來的老師,別說皺眉,就是好言相勸,他也恨不得把音量調到最大。”
他上下打量我,仿佛想從我身上找出某種隱藏的魔力。
“王老師,你……你怎么做到的?”
我搖搖頭,“我什么也沒做。可能……他只是今天心情還行。”
這個解釋很蒼白,連我自己都不太信。
劉長健顯然也不信。
但他沒再追問,臉上浮現出如釋重負和下定決心的神色。
“王老師,明天,還能請你再來嗎?”他的語氣變得鄭重,“時間你定,報酬按今天說的,一次一結。”
“如果你覺得有效果,我們可以談談長期。”
他頓了頓,“長期的話,待遇可以更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長期。待遇更好。
這兩個詞,對我而言,重若千鈞。
能讓我在這座冰冷的城市里,暫時立住腳。
不再需要去看舅舅和舅媽的臉色,不再需要捏著那兩百塊錢茫然無措。
但,唐濤。
那張簡歷上嚴厲的批注。
還有劉長健口中對唐濤部門工作的“不滿”。
這些像暗流,在我腳下涌動。
“劉先生,”我深吸一口氣,“我需要這份工作,也會盡力。”
“但有些情況,我想提前說明。”
劉長健認真地看著我,“你說。”
“我不是什么資深名師,也沒有成功的家教案例。”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只能說,我愿意試試,用我的方式去理解您兒子。”
“如果效果不好,或者您找到更合適的老師,我隨時可以離開。”
我的話很坦誠,甚至把自己放在一個很低的位置。
劉長健聽完,沉默了片刻。
“我要的就是‘試試’。”他最終說,“那些資深的、有案例的,都試過了,沒用。”
“你不一樣。”他目光銳利,“你今天讓他安靜地待了兩個小時,還關了音樂。這就是我看到的‘效果’。”
“王老師,別小看自己。”
他的話有種力量,推著我向前。
“那……我明天下午三點過來,可以嗎?”我問。
“可以,當然可以。”劉長健立刻點頭,“你住哪里?需要我派車接你嗎?”
“不用,我自己過來就行。”
我沒告訴他我連住的地方都還沒有。
“好。”劉長健走到茶幾邊,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精致的皮質錢夾。
抽出一疊紅色的鈔票,數也沒數,遞過來。
“這是今天的。”
我接過來,指尖感受到紙幣的厚度和質感。
比我預想的要多。
“謝謝。”我把錢仔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是我該謝謝你。”劉長健的神色真誠了些,“子涵媽媽走后,這孩子……我工作又忙,實在是對不住他,也對不住那些被他氣走的老師。”
他提到“子涵媽媽”時,語氣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和痛楚。
我點了點頭,沒多問。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那我先走了。”我拉起行李箱。
劉長健送我到門口。
“對了,王老師,”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剛說你是師范畢業,哪個學校?”
我的后背微微一僵。
“省師范大學。”我報出母校的名字。
“好學校啊。”劉長健點點頭,“我公司里也有幾個你們學校畢業的,干得都不錯。”
他的手搭在門把上,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那你老家是?”
問題來了。
我的心提了起來。
血液似乎加快了流動。
“小地方,臨山縣。”我盡量讓語氣自然,“說了您可能也不知道。”
“臨山……”劉長健念了一遍,搖搖頭,“確實不熟。”
他笑了笑,“我有個下屬,好像也是那邊附近的。姓唐,叫唐濤。”
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行李箱拉桿。
冰涼的金屬棱角硌著掌心。
“是嗎?不太清楚。”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平穩得有些虛假,“我們縣雖然小,但人也多。”
“那倒是。”劉長健似乎只是隨口一提,沒再深究,“路上小心,明天見。”
“明天見。”
門在身后關上。
我站在空曠的走廊里,后背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電梯向下。
我看著鏡面中自己略顯蒼白的臉。
剛才那一瞬間的緊張,似乎還殘留在瞳孔深處。
劉長健提到唐濤,是巧合嗎?
還是某種無意識的關聯?
他知不知道唐濤是我舅舅?
應該不知道。
如果知道,以他的精明,剛才就不會是那種隨意的口氣。
至少會有一絲試探。
我暫時是安全的。
但這個“暫時”,能維持多久?
走出小區,傍晚的風帶著涼意。
口袋里那疊錢沉甸甸的,給了我一點踏實的暖意。
我拖著箱子,走過繁華的街道。
霓虹燈次第亮起,將城市涂抹得光怪陸離。
我需要找一個住的地方。
便宜,能安頓下來。
路過一個房產中介,玻璃門上貼著租房信息。
我停下腳步,看著那些數字。
最終,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條手寫的信息上:“老舊小區單間,月租五百,押一付一。聯系人,張阿姨。”
后面跟著一個電話號碼。
我拿出手機,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一個爽利的中年女聲。
問清楚位置,離這里不算太遠,公交車幾站路。
我決定去看看。
坐上公交車,窗外是流動的夜景。
我靠著車窗,玻璃冰涼。
手里握著手機,屏幕暗著。
心里卻紛亂如麻。
劉子涵緊閉的房門后,藏著怎樣的故事?
劉長健對唐濤的工作不滿到了什么程度?
而我這個突然出現的“王老師”,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漣漪,會蕩向何方?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遲疑了一下,接起。
“喂,是王昊然嗎?”一個有些熟悉,又刻意放得溫和的聲音。
是舅媽,薛桂云。
我的心,驟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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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昊然啊,在哪兒呢?”
舅媽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刻意放緩的腔調。
像一塊光滑的絲綢,底下藏著什么硬物。
公交車搖晃著,報站聲響起。
我捂住話筒,壓低聲音:“在公交車上。”
“還沒找到地方住吧?”她頓了頓,“你舅舅后來想了想,覺得讓你就這么走,不合適。”
“到底是親外甥。要不……你先回來?工作慢慢找,不急。”
她的語氣很懇切,仿佛白天的冷漠和那兩張鈔票從未存在過。
但我聽出了那懇切下面的急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謝謝舅媽,不用了。”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路燈,光暈拉成長線,“我找到住的地方了。”
“找到了?這么快?”她的聲音抬高了些,隨即又壓下去,“在哪兒啊?安不安全?你說你一個孩子,人生地不熟的……”
“一個朋友介紹的,還行。”我撒了個謊,語氣平淡,“舅媽,有什么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能聽到她稍微有些重的呼吸聲。
“也沒什么事……”她像是在斟酌詞句,“就是……你舅舅公司那邊,好像出了點情況。”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舅舅他……心情不太好。回來也沒細說。”
“我就想著,你是不是……在外面聽說了什么?”
她的試探,像一根細針,悄無聲息地探過來。
“沒有。”我回答得很快,“我今天一直在外面跑,沒聽說什么。”
“哦……”她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不放心,“那……你要是真聽說什么,關于你舅舅公司的,記得跟家里說一聲。”
“畢竟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也好有個照應。”
“知道了,舅媽。”我說。
“那你……真不回來了?”她最后確認道。
“嗯,不回去了。替我謝謝舅舅。”我頓了頓,“錢,我會盡快還的。”
“哎呀,說這個干嘛……”她干笑兩聲,“那你自己多注意,有事打電話。”
電話掛斷了。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手心有些潮。
舅媽這通電話,來得太巧,也太刻意。
像是嗅到了什么風聲,又無法確定,所以來我這里旁敲側擊。
劉長健下午才對我提到唐濤。
晚上,舅媽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是巧合,還是……舅舅在公司的處境,已經糟糕到讓他們如此敏感?
公交車到站了。
我拖著箱子下車,按地址找到那個老舊小區。
房子比想象的還要舊一些,樓道昏暗,聲控燈時亮時滅。
但房間還算干凈,一張床,一個舊桌子,一把椅子。
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墻壁,距離很近。
月租五百,押一付一。
我點出鈔票交給房東張阿姨。
她數了數,遞給我一把銅鑰匙,冰涼,沉手。
“小伙子,一個人在外,關好門窗。”她說完就蹬蹬蹬下樓了。
門關上。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
隔壁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小孩的哭鬧。
樓下有夫妻隱約的爭吵。
但這些市井的聲音,反而讓我覺得真實,踏實。
我把行李箱靠墻放好,坐在硬板床上。
床墊很薄,能感覺到下面木板的硬度。
從帆布包最里層,我拿出一個舊鐵皮盒子。
打開,里面是姥姥臨行前塞給我的五百塊錢。
用舊手帕包著,手帕上繡著小小的蘭花。
我把劉長健給的錢也拿出來,數了數。
一共八百。
加上姥姥給的五百,除去剛才交的房租押金,還剩八百。
一筆對我來說不小的數目。
至少,暫時不用擔心餓肚子,不用擔心流落街頭。
我把錢仔細收好,鐵皮盒子塞在枕頭底下。
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雨水滲漏留下的蜿蜒痕跡。
像一幅抽象的、沉默的地圖。
今天發生的一切,在腦子里快速閃回。
舅舅推過來的兩百塊。
劉長健疲憊而焦灼的臉。
劉子涵充滿敵意又隱含脆弱的眼神。
舅媽那通試探的電話。
還有,散落文件中,那張關于唐濤的簡歷批注。
這些碎片,看似無關,卻隱隱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著。
而我,正站在那條線的某個節點上。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時到了劉長健家所在的小區。
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心情。
三點整,我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居然是劉子涵。
他穿著件寬松的衛衣,頭發還是有點亂,但眼神里的戾氣似乎退去了一些。
看到我,他沒什么表情,側身讓開。
“進來吧。”
我走進去。
客廳比昨天整潔了一些,空罐子和零食袋不見了。
茶幾上擺著一盤洗好的水果。
劉子涵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一個蘋果,咔嚓咬了一口。
“今天干什么?”他含糊地問,眼睛沒看我。
“你決定。”我在他對面坐下,“看書,寫作業,或者……聊聊天。”
他嗤笑一聲,“聊什么?聊怎么考高分?沒興趣。”
“那就聊聊你昨天給我看的那首歌。”我說,“那個樂隊,你最喜歡他們哪一點?”
他啃蘋果的動作停住了,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真想聽?”
他三兩口把蘋果吃完,核精準地扔進遠處的垃圾桶。
“他們敢罵。”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崇拜叛逆的勁頭,“罵虛偽,罵裝腔作勢,罵一切看起來光鮮亮麗其實爛透了的東西。”
“聲音大,歌詞狠,聽著爽。”
他說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光。
不再是那種煩躁的、虛無的光,而是一種找到共鳴的、灼熱的光。
“聽起來,你有很多想罵的。”我說。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光黯淡了些。
“關你什么事。”他又豎起防備。
“是不關我事。”我點點頭,“不過,音樂是發泄的渠道之一。挺好的。”
“發泄?”他咀嚼著這個詞,忽然笑了一下,有點冷,“我媽也這么說。她說我彈鋼琴是發泄。”
“后來呢?”我順著問。
“后來她走了。”他的語氣驟然降到冰點,“去國外追求她的‘藝術理想’了。這鋼琴,就成了擺設。”
他的目光掃過角落那架落灰的三角鋼琴。
眼神復雜,有怨恨,有失落,也有一種被遺棄的茫然。
客廳里安靜下來。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所以,”我緩緩開口,“你聽那種吵鬧的搖滾,可能不只是因為‘爽’。”
“還因為,那種巨大的噪音,能蓋過心里別的聲音?”
劉子涵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我。
嘴唇抿得發白。
“你懂什么?”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被戳破心事的惱怒。
“我是不懂。”我迎著他的目光,“我只是猜測。”
“就像我猜,你氣走那些老師,可能也不全是因為他們教得不好。”
“而是因為,他們是‘你爸’找來的。”
“他們代表著你爸的意志,代表著他想‘糾正’你、‘安排’你的企圖。”
“所以你反抗。用你能做到的最激烈的方式。”
我一口氣說完。
這些話,在我心里盤旋了很久。
從昨天見到他第一眼,從他那些充滿攻擊性的行為里,我隱約感覺到了這些。
劉子涵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看著我,眼神里翻騰著震驚、憤怒,還有一絲被徹底看穿的狼狽。
“你……”他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反駁的話。
因為我說中了。
至少,說中了一部分。
他忽然抓起沙發上一個靠墊,用力扔在地上。
然后,他站起身,幾步沖回自己的房間。
砰!
這次是重重的摔門聲。
響聲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
我坐在原地,沒動。
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我知道,我剛才的話,像一把刀子,劃開了一些他一直試圖掩蓋的東西。
會很痛。
但膿包,需要挑破。
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我只知道,如果繼續粉飾太平,繞開真正的問題,我和之前那些老師不會有任何區別。
房門始終沒有打開。
我看了看手機,快四點半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的房門口。
抬起手,想敲門。
猶豫了一下,又放下。
最終,我走到茶幾邊,從帆布包里拿出紙筆。
寫了幾行字。
然后把紙條壓在果盤下面。
做完這些,我提起自己的包,輕輕拉開大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無聲合攏。
電梯下行時,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不確定,也不安。
或許我太心急了。
或許我高估了自己。
或許明天,劉長健就會告訴我,不用再來了。
剛走出單元門。
手機響了。
是劉長健。
我接起來。
“王老師!”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激動,“你……你跟子涵說什么了?”
我心里一緊。
“劉先生,是不是……”
“他剛才給我發信息了!”劉長健打斷我,語氣又快又急,“雖然就一句話!”
“他問我,晚上回不回來吃飯!”
劉長健的聲音,因為激動,甚至有些顫抖。
“王老師,他很久……很久沒主動問過我這個了。”
10
接下來的一周,我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出現在劉長健家。
劉子涵的態度,像融冰期的河水。
表面依然有冷硬的浮冰,但底下,已經開始有了緩慢的流動。
他不再一見面就惡語相向。
大多數時候,他依舊沉默,玩手機,或者戴著耳機聽音樂。
但當我偶爾就他正在看的游戲、聽的歌,問一兩個簡單的問題時。
他會簡短地回答。
有時是幾個字,有時是一個不屑的冷哼。
但至少,不是徹底的隔絕。
我們之間,建立起一種古怪的、脆弱的平靜。
我不試圖去教他課本知識。
更多的時候,我只是在那里。
看書,或者寫點自己的東西。
創造一個“允許他存在”的空間。
而不是一個“必須被改造”的戰場。
劉長健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報酬給得爽快,言辭間也愈發尊重。
他甚至提出,如果我愿意,可以搬到他家另一處閑置的公寓去住。
我婉拒了。
那個月租五百的小房間,是我的殼。
讓我在復雜的漩渦外,保留一點自己的呼吸。
周五下午,我照常過去。
劉子涵破天荒地沒在玩手機。
他坐在鋼琴凳上,背對著我,手指無意識地按著琴鍵。
發出幾個零散的、不成調的音符。
聽到我進來,他停下手。
“我爸說,晚上出去吃飯。”他沒回頭,聲音悶悶的。
“哦。”我把包放下。
“他說……你也去。”
我愣了一下。
“我?不用了,你們家人吃飯,我……”
“他說是‘慶功宴’。”劉子涵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閃爍,“慶祝我……數學周考及格了。”
他說這話時,有點別扭,像是不習慣承認自己“進步”。
及格,對別的孩子或許不值一提。
但對他,對劉長健,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那是冰層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你爸很為你高興。”我說。
劉子涵撇撇嘴,沒接話,但也沒否認。
“所以,你也得去。”他又強調了一遍,“我爸特意說的。”
我遲疑了。
家庭內部的慶功宴,我這個外人夾在其中,算怎么回事?
但劉長健特意囑咐,或許有他的用意。
而且,拒絕似乎也不太好。
“好吧。”我點點頭,“在哪兒?”
“就小區外面那家‘江南賦’,六點半。”
晚上六點二十,我提前到了“江南賦”。
一家裝修雅致的江南菜館,白墻黛瓦,小橋流水。
服務員引我到一個包間門口。
我推門進去。
包間很大,一張大圓桌,已經擺好了精致的餐具。
劉長健已經到了,正站在窗邊打電話。
看到我,他笑著點點頭,指了指座位,示意我先坐。
劉子涵坐在靠里面的位置,低頭玩著手機。
但坐姿比平時端正了些。
我挑了個離主位稍遠的位置坐下。
服務員過來倒茶。
碧綠的茶葉在玻璃杯中舒展,熱氣裊裊。
劉長健打完電話,走過來坐下,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
“王老師,今天可得好好謝謝你。”他親自給我倒了杯茶,“子涵這次數學能及格,你功不可沒。”
“是他自己努力的結果。”我說。
劉長健笑著搖頭,“你就別謙虛了。他心里有數。”
他看了一眼兒子,眼神里是難得的慈和。
劉子涵感受到目光,不自在地動了動,沒抬頭。
“對了,王老師,”劉長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今晚還有個人要來,算是……半個自己人。”
我的心莫名一跳。
“誰啊?”我問,盡量讓語氣平常。
“我們公司一個部門的副經理,姓唐,叫唐濤。”劉長健說,“他負責的項目,最近剛有點起色,正好一起慶祝一下。”
我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凝住了。
耳邊有細微的嗡鳴。
指尖變得冰涼。
唐濤。
他要來。
在這個包間里。
和我。
和劉長健父子。
同桌吃飯。
劉長健沒有察覺我的異樣,還在說著:“老唐這個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時候太謹小慎微,魄力不足。前段時間他手底下那個項目,差點搞砸……”
他的話像隔著一層水傳來,模糊不清。
我看著桌上光可鑒人的瓷盤,里面映出我有些失神的臉。
該怎么辦?
現在起身離開?
找個借口?
來不及了。
包間的門,被輕輕敲響。
隨即,服務員將門推開。
一個熟悉的身影,微微弓著背,臉上堆著謹慎又討好的笑容,站在門口。
是唐濤。
我的舅舅。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手里還提著一個看起來不錯的禮盒。
“劉總,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來晚了。”他邁步進來,聲音比平時在家時洪亮一些,但也更緊繃。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劉長健身上。
然后,是劉子涵。
最后,才掃過坐在側面、不太起眼的我。
起初,那目光只是慣性的一瞥。
隨即,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
又難以置信地、死死地釘了回來。
他臉上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蠟像,一點點融化、凝固,最后變成一種極致的驚愕和惶恐。
瞳孔驟然收縮。
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
提著禮盒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
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沖上了他的臉,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慘白。
包間里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動。
劉長健并未立刻察覺這詭異的沉默。
他笑著招手:“老唐,愣著干什么,快進來坐。”
“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幫我大忙的王老師,王昊然。”
劉長健熱情地指著我。
“王老師別看年輕,教育孩子很有一套!子涵最近進步,多虧了他。”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
狠狠砸在唐濤已經搖搖欲墜的神經上。
唐濤的嘴唇哆嗦著。
他的視線在我和劉長健之間驚恐地來回移動。
像是無法理解眼前這荒誕至極的一幕。
那個被他用兩百塊錢打發走的、灰頭土臉的外甥。
此刻,正衣冠整潔地坐在他頂頭上司的“慶功宴”上。
被他的頂頭上司,用如此推崇備至的語氣介紹著。
“王……王老師?”他終于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聲音干澀、嘶啞,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那目光里,有震驚,有恐懼,有被愚弄的憤怒,更有一種大廈將傾的絕望。
我知道,他此刻腦子里一定炸開了鍋。
在想我是如何“攀上”劉長健的。
在想我是否已經把他的所作所為全都告訴了劉總。
在想他岌岌可危的職位,是否會因為我的出現而徹底崩塌。
“唐經理,你好。”我站起身,平靜地伸出手。
用了最疏遠、最正式的稱呼。
我的聲音在安靜的包間里,清晰可聞。
唐濤像是被我的動作嚇了一跳。
他惶惑地看著我伸出的手,又看看劉長健,手足無措。
劉長健這時終于察覺到氣氛不對勁。
他看看我,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唐濤。
眉頭慢慢蹙起。
“老唐,你們……認識?”他問,語氣里帶上了探究。
唐濤猛地一顫。
額頭上瞬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在空調充足的包間里,那汗珠格外顯眼。
“我……我們……”他語無倫次,眼神哀求般地看向我。
那眼神里,再沒有半分在自家客廳里的回避和疏離。
只剩下全然的慌亂和乞求。
乞求我不要說破。
乞求我給他留最后一點顏面,留最后一條生路。
劉子涵也放下了手機,好奇地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
看看他父親,看看我,又看看那個快要站不住的陌生叔叔。
我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每一秒,都沉重得能滴出水來。
我看著唐濤慘白的臉,看著他眼中深不見底的恐懼。
腦海里,閃過姥姥絮叨的叮囑。
閃過他推過來那兩張嶄新的、冰冷的鈔票。
也閃過散落文件中,那句“項目延期,管理不力”的批注。
最終,我收回手。
轉向劉長健,語氣平穩地開口:“劉總,唐經理……是我舅舅。”
話音落下。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壓垮了唐濤竭力維持的鎮定。
他的身體晃了晃,手里的禮盒“啪”地一聲,掉在了光潔的地板上。
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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