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人》丨美國對格陵蘭的貪婪正在撕裂北約

America’s hunger for Greenland is tearing NATO apart

唐納德·特朗普可能贏得一座島嶼，卻失去整個歐洲大陸。

格陵蘭居民拒絕美國接管提議。攝影：Anadolu/Getty Images

2026年1月17日

美國對格陵蘭的渴望正在引發北約內部一場爆炸性爭端。1月17日，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因歐洲盟友抵制其吞并這一丹麥自治領地的企圖而大為光火，宣布將對八個兩天前向格陵蘭派遣部隊的歐洲國家加征10%的進口關稅。歐洲領導人誓言不會屈服于脅迫。

在一篇冗長的社交媒體帖子中，特朗普指責盟友“正在制造一種對地球安全、保障與生存極為危險的局面”。他表示，這項10%的關稅將在6月提高至25%，并持續“直至達成協議，實現對格陵蘭的完全且徹底收購”。

上周美丹官員的談判未果。成千上萬的格陵蘭人和丹麥人走上街頭高呼“格陵蘭不出售”，歐洲領導人則對關稅威脅憤怒回應。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表示：“無論是烏克蘭還是格陵蘭，任何恐嚇或威脅都不會影響我們。”瑞典首相烏爾夫·克里斯特松也發出類似強硬表態：“我們絕不會接受敲詐勒索。”英國首相基爾·斯塔默爵士稱美方關稅威脅“完全錯誤”。歐盟領導人承諾將協商后作出回應。

此事對北約而言風險巨大。丹麥首相梅特·弗雷澤里克森早在1月5日就指出：“如果美國決定對另一個北約成員國發動軍事攻擊，那么一切都將停止——包括北約本身，以及二戰以來建立的安全體系。”

北約成員國之間的爭執并非史無前例。20世紀50至70年代，英國與冰島曾爆發所謂“鱈魚戰爭”，1975年冰島船只甚至開火射擊。更嚴重的是，土耳其于1974年入侵塞浦路斯，直接與希族塞人及部分希臘軍隊發生沖突，導致希臘退出北約一體化軍事指揮體系長達六年。1996年，一架希臘戰機在愛琴海上空擊落了一架土耳其軍機。2020年，在利比亞內戰緊張局勢下，一艘土耳其軍艦還在地中海鎖定一艘法國護衛艦的火控雷達。

但這些摩擦并未造成持久影響。而美國對格陵蘭的威脅則嚴重得多，因為美國仍是北約政治與軍事的支柱。75年來，北約歐洲盟軍最高司令（SACEUR）一直由美軍將領擔任。前任SACEUR克里斯·卡沃利將軍制定的歐洲（包括格陵蘭）防御計劃，高度依賴美國的參與。美軍軍官遍布并主導著所有主要指揮體系。若沒有美國的空中力量與情報支持，北約將更難、也更昂貴地抵御俄羅斯。

如果美國通過法律上的既成事實或武力手段吞并格陵蘭，由此引發的危機將徹底摧毀歐洲對《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即集體防御條款）的信任。特朗普本人早已多次質疑該條款。如今，歐洲對此的信任已岌岌可危。倘若他愿意肢解一個歐洲國家，又怎會去援助另一個正被俄羅斯肢解的盟國？

即使努克街頭未爆發戰斗，這場近乎兵不血刃的“合并”也將成為歐洲對美國信任徹底幻滅的不可逆時刻。“面對其最強大的成員國侵犯另一成員國領土主權的行為，北約如何還能繼續有效應對俄羅斯？”曾任拜登政府駐北約代表的朱莉·史密斯質問道。

屆時，歐洲各國政府將面臨艱難抉擇。一些人可能認為格陵蘭太小、太無關緊要，不值得為此犧牲跨大西洋關系；另一些人則擔憂聯盟破裂可能誘使俄羅斯進攻（或至少試探）歐洲防線。

另一種選擇是堅決反擊。例如，歐洲可通過制裁和關稅實施經濟懲罰。歐盟此前之所以未對特朗普的關稅采取嚴厲報復，部分原因在于其對美國軍事力量的依賴。但特朗普此次威脅可能改變這一算計。在其發帖后，歐洲議會多位資深議員表示，去年8月美歐達成的貿易協議恐將難以為繼。歐洲還可能采取更具攻擊性的經濟手段，比如針對美國科技企業。但這必須與緊急增加國防開支同步進行，而新一輪貿易戰將給各國財政帶來巨大壓力。

另一個關鍵問題是美國在歐洲大陸的駐軍與基地未來何去何從。許多歐洲國家無論北極局勢如何，仍希望保留美軍基地作為安全“保險”；另一些國家則可能以驅逐美軍為籌碼向美國施壓。若失去拉姆施泰因等德國境內的大型基地，美國將極難向非洲和中東投送軍力。例如，1月7日美國扣押一艘與委內瑞拉有關的油輪，就依賴英國機場和基地，以及丹麥方面未公開說明的支持。事實上，美國監控并應對北極威脅的能力——這正是其追求格陵蘭的表面理由——也高度依賴格陵蘭、冰島、英國和挪威等北約盟國的合作。

一旦聯盟突然破裂，英國的情報系統、核威懾力量及未來潛艇艦隊都可能陷入危機。許多歐洲空軍若無法獲得美國的通信、目標數據和彈藥支持，將難以全面運作其最先進的F-35戰機，從而被迫采取更為克制的姿態。

歐洲領導人或將陷入兩難：一方面，民意強烈反對——62%的德國人表示若丹麥與美國發生沖突，應出兵援助；另一方面，現實中的軍事依賴又難以擺脫。北約結構過于復雜，不可能一日瓦解。“聯盟所受的影響不會立竿見影，”史密斯指出，“我不認為會出現一份正式宣告聯盟解散的聲明。但存在這樣一種可能：北約表面上仍在運轉，卻已失去了自75年前創立以來賴以維系的根本——相互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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