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周末｜跨越沱江與金沙江的歲月傳奇

我叫王大華，小名富貴，可這輩子的開頭，半點也不富貴。我出生在四川省資陽縣中和區大洪公社一大隊四小隊，也就是現在的資陽大洪坳村。媽媽說我出生那天，沱江的水漲得正高，院子里的雞都飛到了柴房頂上，接生婆用粗布擦去我身上的血污時，嘆著氣說：“這娃生在苦日子里，能活下來就是福分?！闭l也沒想到，這個在饑餓邊緣掙扎長大的娃，后來會踩著雪路走進高原，在金沙江畔扎根三十年，活出了另一番模樣。

沱江畔的苦樂童年

從記事起，我的肚子就從沒真正飽過。大洪坳依山傍水，沱江繞著村子蜿蜒而過，可這山這水不僅沒能帶來富足，反倒讓饑餓的記憶更加清晰。

為了填飽肚子，我五歲就跟著村里的大孩子去沱江捕魚、捉蟹，在河灘上挖野菜，鉆進紅薯地里偷烤紅薯，甚至在田埂上捉田鼠烤著吃。現在的年輕人聽了可能覺得惡心，可在當時，那都是能救命的吃食。記得有一次，我和同村的狗蛋去江里網魚，突然遇上暴雨，江水猛漲，我們的小船被浪打得東倒西歪。狗蛋嚇得哭了起來，我死死抓住船槳，憑著平時跟父親學的駕船技巧，硬是把船劃到了岸邊。上岸時，我們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可看到船艙里那幾條蹦跳的魚，心里比吃了蜜還甜。這下，家里人又能改善一頓伙食了。

五歲那年，媽媽把我送進了村里的學堂。說是學堂，其實就是一間破舊的土坯房，屋頂漏著雨，墻角結著蛛網。我沒有鞋子穿，光著腳走在布滿碎石的山路上，夏天被曬得滾燙的石頭燙得直跳，冬天雙腳凍得裂開口子，鮮血順著腳趾縫往下流，踩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帶血的腳印?？晌覐膩頉]曠過一天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幫家里喂完豬、拾完柴，再背著補丁摞補丁的書包往學堂跑。

十二歲那年，生產隊分紅苕，我主動請纓去三十里外的糧站挑紅苕回家。山路崎嶇，擔子壓得我的肩膀生疼，汗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浸濕了單薄的衣衫。走到半路，實在累得走不動了，我就把擔子放在路邊，坐在石頭上歇會兒。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我心里想著家里等著紅苕下鍋的弟妹，又咬著牙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我的肩膀被扁擔壓出了兩道深深的紅印，腳底板磨起了好幾個水泡，可當媽媽把熱氣騰騰的紅苕端上桌時，我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少年時的我，就已經學會了為家里分憂。我跟著父親學駕船，每天駕船往返于大洪坳碼頭與資陽縣城碼頭，載著或運物資或趕集的人，每天能夠掙10工分。我跟著二外公學木工活，一有空就去幫供銷社撿大圓石，賺點零錢補貼家用。那時候，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能走出這窮山溝，看看外面的世界。

金沙江畔的高原歲月

1974年底，村里傳來消息，甘孜州白玉縣招工，要招一批有駕船技術的工人支援當地建設。聽到這個消息，我心里一動——這正是我走出大山的機會！可生產隊的隊長不同意，說我是村里的壯勞力，不能走。我不甘心，一次次去找隊長求情，最后達成協議：我每個月給生產隊交15元創收款，生產隊才放我走。

1974年12月，我背著簡單的行囊，踏上了前往康定的路。我們坐著卡車，沿著康藏公路翻越二郎山。山路崎嶇險峻，一邊是懸崖峭壁，一邊是萬丈深淵，卡車在山路上顛簸前行，隨時都有翻車的危險。途中，我們遇到了冰雪天氣，路面結冰打滑，司機只能小心翼翼地駕駛。路上還遇到了塌方，巨大的石塊滾落在公路上，阻斷了我們的去路。我們只能下車，用鐵鍬、鋤頭一點點清理石塊，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才打通了道路。

之后，經過十幾天的苦苦等待和艱難跋涉，我們輾轉到了德格縣，再從德格的崗拖碼頭乘船，順著金沙江下行，到達白玉縣向陽鄉八吉碼頭，這也是我今后工作的地點。眼前的景象讓我驚呆了：這就是合同上寫的白玉縣金沙江航運組嗎？離江邊五六十米高的山坡上用片石堆砌了幾間平房，房面上是用泥土壓實的；它右邊是堆放往返物資的倉庫，倉庫是用木板搭建的簡易建筑，房頂用牛毛氈覆蓋著。

初到高原，我就遭遇了嚴重的高原反應。頭痛欲裂，呼吸困難，渾身無力，晚上根本睡不著覺。加上這里氣候惡劣，冬天寒冷刺骨，夏天紫外線強烈，我一度想要放棄。可每當我想起家人的期盼，想起自己走出大山的決心，就又咬牙堅持了下來。我跟著老工人學習如何適應高原氣候，如何識別險灘，如何操控船只。慢慢地，我適應了高原的生活，也練就了一身駕船的好本領。

金沙江的險灘很多，其中最有名的是仁仲灘。那里礁石林立，江水湍急，漩渦密布，很多船只都在這里觸礁沉沒。有一次，我駕著船運送一批物資，經過仁仲灘時，突然遇到了激流。船只被浪打得東倒西歪，眼看就要觸礁，我沉著冷靜，緊緊握住船舵，憑借著對江水的熟悉和多年的駕船經驗，一次次避開礁石，最終成功沖出了險灘。上岸后，同行的彭措拍著我的肩膀說：“王大華，你真勇敢！不愧是沱江畔長大的漢子！”

在白玉的這些年里，我不僅從事航運工作，還參與了很多其他工程。我參與過昌曲河航道疏通，頂著烈日在河邊挖泥、清淤；參與過縣一號水電廠水渠維修，在冰冷的水里摸爬滾打；還參與過縣中學課桌制作，用自己學的木工手藝，為孩子們打造了一張張結實的課桌。在工作中，我學會了木工、油漆等多種技能，也和大家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彭措是我的好朋友，他是當地的牧民，為人熱情豪爽。我們經常一起喝酒、聊天，他教我講藏語，教我識別高原上的動植物；我教他駕船，教他做木工活。有一次，我得了重感冒，高燒不退，彭措背著我跑了十幾里山路，把我送到了縣醫院。在我住院期間，他每天都來看我，給我帶來酥油茶和糌粑，悉心照顧我。伍金也是我的好朋友，他是航運組的同事，我們一起出生入死，在金沙江的險灘上并肩作戰。有一次，我們的船在運輸途中遇到了風浪，船底漏水，伍金二話不說，跳進冰冷的江水里，用身體堵住漏洞，直到我們把船劃到岸邊。這些真摯的友誼，是我在高原上最寶貴的財富。

1978年，經人介紹，我認識了何香茹。香茹是資陽老鄉，長得清秀文靜，為人善良賢惠。我們一見如故，相處了一段時間后，就確定了戀愛關系。同年冬天，我們在白玉舉行了簡單的婚禮。沒有華麗的婚紗，沒有盛大的宴席，只有幾張桌子，幾碗青稞酒，幾個親朋好友的祝福，可我們心里卻充滿了幸福?；楹?，我們在白玉安家落戶，香茹為我洗衣做飯，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成了我最堅實的后盾。

在白玉工作的這些年里，我每個月都會寄錢回家，補貼父母的生活。每隔幾年，我就會帶著香茹回老家探親。每次回去，看到父母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頭發越來越白，我心里就充滿了愧疚。我知道，我虧欠父母太多，可我也知道，只有在高原好好工作，做出一番成績，才能讓父母放心，才能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

風雨兼程的奮斗之路

上世紀九十年代，我的工作發生了變動。由于工作表現突出，我從航運組調到了縣委伙食團任班長，負責管理后勤和菜地種植。這是一份全新的工作，對我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挑戰。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菜地澆水、施肥、除草，然后再去食堂安排一天的伙食。為了讓大家吃得滿意，我經常琢磨新的菜譜，變著花樣給大家做飯。在我的努力下，伙食團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評。

后來，我又參與了白玉縣第二水電廠物資轉運、縣委辦公樓和招待所建設等工程，并擔任施工管理。這些工程任務繁重，工期緊張，我每天都泡在工地上，和工人們一起并肩作戰。白天，我頂著烈日指揮施工，協調各種事務；晚上，我還要熬夜制定施工計劃，檢查工程質量。由于過度勞累，我患上了急性闌尾炎。手術那天，麻藥過敏，我疼得渾身發抖，豆大的汗珠從臉上滾落下來。可我知道，工程不能沒有我，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要把工程完成。手術后沒幾天，我就忍著疼痛回到了工地，繼續指揮施工。最終，在我的帶領下，這些工程都按時完工，并且獲評優良工程。

之后我調任人事局主管安全生產工作。有一次，我帶領一群待業青年去昌臺挖金。昌臺海拔高，氣候惡劣，挖金工作十分艱苦。更危險的是，這里經常發生塌方。有一天，我們正在作業時，突然發生了塌方，有人被困在了坑道里。情況十分危急。我立刻組織大家展開救援。我們頂著隨時可能再次塌方的危險，用鐵鍬、鋤頭一點點挖掘，手被磨破了，流出血來，我們也顧不上包扎。經過十幾個小時的緊張救援，被困的人終于被成功救出。這件事得到了表彰，我也成了大家口中的“英雄”。

再后來，我又先后任職行政管理局、自來水廠。在自來水廠工作期間，我主導了自來水廠改造工程。當時，白玉縣城的供水條件十分落后，很多居民都喝不上干凈的自來水。為了解決這個難題，我走遍了縣城的各個角落，實地考察水源，制定改造方案。在施工過程中，我遇到了很多困難，比如資金短缺、技術不足等?？晌覜]有退縮，而是積極想辦法，向上級申請資金，邀請專家前來指導。經過兩年的努力，自來水廠改造工程終于完工，縣城的居民都用上了干凈、安全的自來水，大家再也不用為喝水的問題發愁了。

2000年，發生了一件讓我終生難忘的事。那天，我奉命運輸建自來水廠的材料，開車行駛在海拔4800米的海子山上。海子山荒無人煙，到處都是裸露的巖石和冰雪，環境十分惡劣。突然，一群手持兇器的歹徒沖了出來，攔住了我們的車。他們面目猙獰，大聲呵斥著，讓我們把車上的材料和錢財交出來。我知道，這些材料是縣城居民用水的希望，絕不能落入土匪手中。我一邊和歹徒周旋，一邊示意司機趁機逃跑?？赏练艘呀洸煊X到了我們的意圖，揮舞著兇器向我們沖來。我拉著司機跳下車，拼命往前跑。土匪在后面緊追不舍，我們在雪地里狂奔，鞋子跑掉了，腳被冰雪凍得失去了知覺，可我們不敢停下腳步。就這樣，我徒步跑了20公里，終于抵達了五道班報案。這次經歷，我奇跡般生還，也因此得了個“跑得快”的外號。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后怕，可我并不后悔，如果再遇到這樣的事，我依然會選擇挺身而出。

歲月沉淀的晚年時光

由于在高原工作了30年以上，加上海子山遇襲后身體受傷，我的高原反應越來越嚴重。2000年后，我獲批退休，大學生趙德興接任我的工作。離開白玉的那天，很多同事都來為我送行。他們給我獻上了潔白的哈達，唱起了悠揚的民歌?？粗矍笆煜さ囊磺?，想著在這里奮斗的三十年，我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白玉是我的第二故鄉，這里有我奮斗的足跡，有我真摯的友誼，有我太多太多的回憶。

退休后，我和香茹搬到了新津定居。這里氣候宜人，環境優美，是個安享晚年的好地方?？晌沂莻€閑不住的人，總想著為大家做點什么。2005年，我牽頭成立了白玉縣駐成都退休干部老年協會，擔任秘書長。協會成立之初，只有幾十名會員，條件十分艱苦。我四處奔走，籌集資金，租賃場地，組織活動。在我的努力下，協會不斷發展壯大，會員人數達到了400余人。我們經常組織會員開展文藝演出、體育比賽、旅游觀光等活動，豐富大家的晚年生活?？吹嚼贤緜兡樕涎笠缰腋５男θ?，我心里比吃了蜜還甜。

擔任秘書長的20余年里，我始終盡心盡力，為老同志們辦實事、解難題。有一位老同事，退休后身體不好，兒女又不在身邊，生活十分困難。我得知情況后，經常去看望他，幫他買菜、買藥，陪他聊天。在我的幫助下，他的心情好了很多，身體也逐漸康復。還有一位老同事，因為家庭矛盾，心情十分低落。我主動找他談心，耐心勸說他，幫助他化解矛盾。最終，他們一家人重歸于好。這些年，我為協會付出了很多，可我也收獲了很多。

現在的我，已經七十多歲了。回首往事，感慨萬千。我從一個貧困的農村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經歷了太多的苦難和挫折?？晌沂冀K堅信“苦厄難奪凌云志，不死總有出頭日”，始終踐行“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的信念。我感謝歲月的磨礪，讓我變得更加堅強、更加成熟；我感謝那些幫助過我的人，是他們的恩情，讓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不斷前行；我感謝我的家人，是他們的支持和陪伴，讓我有了奮斗的動力。

我的子女們都學業有成，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業。他們經常來看望我和香茹，陪我們聊天、散步?？粗麄冃腋５纳睿倚睦锍錆M了欣慰。我知道，我已經阻斷了貧困的代際傳遞，實現了自己年輕時的夢想。

如今，我依然保持著勤勞、堅韌、誠信的品格。每天早上，我都會去公園散步、打太極；閑暇時，我會看看書、寫寫毛筆字，或者和老朋友們一起下棋、聊天。我還會經常想起在白玉的那些日子，想起金沙江的濤聲，想起他們的笑容。那些歲月，是我一生中最寶貴的財富，永遠值得我銘記。

這輩子，我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也沒有顯赫的地位和財富，可我憑著自己的努力和堅持，活出了自己的精彩。我無愧于父母的養育之恩，無愧于國家的培養，無愧于自己的人生。

日子不是由驚天動地的大事串起來的，是灶臺上的熱氣、縫補時的針腳、晚風里的蒲扇。我寫的不是什么“人生總結”，不過是一份給歲月的情書——寫給所有認真活過的今天，也寫給正在奮斗的你們。

作 者： 王大華

編輯：岳詩蕊

校對：盧雪英

責編：楊雪

審核：白馬

監制：譚榮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