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上,從不缺忠肝義膽的英雄。
他們或戰死沙場,或以身殉國,事跡被載入史冊,受后人景仰。
但有一位英雄,卻始終游走在爭議的漩渦中心。
他在守城絕境中,殺了自己的愛妾,煮給士兵充饑。
他默許士兵屠殺城中婦女,將其當作軍糧。
如此行徑,放在任何時代,都足以被貼上“殘忍”的標簽。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被后世尊為忠義典范,甚至被請入祠廟供奉。
他,就是安史之亂中的睢陽守將——張巡。
張巡的爭議,橫跨千年,至今仍未停歇。
要讀懂這份爭議,首先要回到他所處的那個戰火紛飛的時代。
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
節度使安祿山以“憂國之危”為名,在范陽起兵反叛,率領十五萬大軍南下。
彼時的唐朝,承平已久,軍備廢弛。叛軍一路勢如破竹,僅用半年時間,就攻占了東都洛陽。
公元756年,安祿山在洛陽稱帝,國號大燕。隨后,叛軍繼續西進,逼近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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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宗倉皇西逃,長安淪陷。
這場叛亂,打破了大唐的盛世幻夢,中原大地陷入戰火,百姓流離失所。
叛軍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據《舊唐書·安祿山傳》記載,叛軍“每破一城,盡屠其眾”,繁華的都市淪為廢墟,千里沃野變成焦土。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張巡走上了歷史舞臺。
張巡,鄧州南陽人,生于公元708年。
他出身官宦世家,自幼博覽群書,通曉兵法,且品行端正,頗有氣節。
開元末年,張巡考中進士,先后擔任清河、真源二縣縣令。
在任期間,他清正廉潔,體恤民情,深得百姓愛戴。真源縣有個惡霸縣令令狐潮,勾結權貴,魚肉鄉里,張巡到任后,立即將其繩之以法,百姓拍手稱快。
安史之亂爆發時,張巡正擔任真源縣令。
當時,叛軍勢大,許多州縣的官員紛紛投降。令狐潮也趁機投降叛軍,被任命為睢陽太守,奉命攻打周邊城池。
張巡得知后,義憤填膺。他召集了千余名鄉勇,起兵反抗叛軍,決心守護大唐疆土。
公元756年,張巡率領義軍轉戰雍丘,與令狐潮的叛軍展開激戰。
雍丘之戰中,張巡展現出了非凡的軍事才能。他兵力不足千人,卻多次擊敗令狐潮的數萬大軍。
他善用計謀,曾趁夜黑風高,派士兵冒充叛軍,混入敵營縱火,大敗敵軍;也曾親率敢死隊,沖入敵陣,斬殺叛軍將領。
令狐潮久攻不下,派人勸降張巡。張巡不為所動,反而斬殺了勸降的使者,表明堅守的決心。
雍丘守衛戰持續了近兩年,張巡以少勝多,多次擊退叛軍,極大地鼓舞了唐軍的士氣。
公元757年,叛軍調整戰略,派大將尹子奇率領十三萬大軍,攻打睢陽。
睢陽,地處汴河咽喉,是江淮地區的屏障。一旦睢陽失守,叛軍就能長驅直入,攻占江淮富庶之地,唐朝的財政命脈將被徹底切斷。
此時,張巡深知睢陽的重要性。他主動放棄雍丘,率領三千余名將士,與睢陽太守許遠匯合,共守睢陽。
當時,睢陽城內的守軍加上百姓,總共不足萬人,而叛軍有十三萬之眾,兵力懸殊極大。
尹子奇親自指揮攻城,叛軍架起云梯,用沖車撞擊城門,攻勢猛烈。
張巡與許遠分工明確,張巡負責軍事指揮,許遠負責后勤保障。他們率領將士們頑強抵抗,一次次擊退叛軍的進攻。
張巡還想出了一個妙計,用來識別尹子奇。他讓士兵用蒿草桿當作弓箭,射向叛軍。
被射中的叛軍士兵以為唐軍箭盡,趕緊向尹子奇報告。張巡趁機命令神射手南霽云,一箭射傷了尹子奇的左眼。
叛軍主帥受傷,士氣大挫,不得不暫時撤退。
但叛軍的實力依然強大,很快又卷土重來。他們采取了圍而不攻的策略,切斷了睢陽與外界的聯系,企圖困死城內的軍民。
戰爭的關鍵,在于糧草。
睢陽城內的糧草本就有限,經過幾個月的消耗,很快就見底了。
一開始,士兵們還能以粗糧為食。后來,粗糧吃完了,就吃戰馬。
戰馬吃完了,就開始捕捉城內的麻雀、老鼠、昆蟲。
這些東西也吃完后,城內陷入了絕境。
饑餓像瘟疫一樣蔓延,士兵們個個面黃肌瘦,連拿起武器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許遠看著眼前的困境,心急如焚。他曾派人向附近的唐軍將領賀蘭進明求救,但賀蘭進明嫉妒張巡的戰功,見死不救。
其他州縣的將領也畏懼叛軍的勢力,不敢出兵救援。睢陽,成了一座孤立無援的孤城。
在這樣的絕境下,張巡做出了一個震驚后世的決定。
他召集眾將士,悲痛地說:“如今城中糧草斷絕,外援無望,若想堅守,只能以人為食。我不能獨享妻妾,愿將她們獻給將士們果腹。”
說完,張巡親手殺了自己最寵愛的小妾,將其肉煮成肉湯,分給將士們吃。
將士們無不落淚,紛紛跪地推辭。但張巡執意如此,將士們無奈,只能含淚吃下。
隨后,許遠也將自己的奴仆獻給將士們充作軍糧。
奴仆吃完后,城內的婦女成了下一個目標。
在張巡的默許之下,士兵們開始屠殺城中的婦女,將她們的肉當作食物。
據《資治通鑒》記載,當時睢陽城內的婦女被吃光后,士兵們又開始吃老人和孩子。
整個睢陽,變成了人間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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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張巡依然率領將士們堅守城池。他們憑借著頑強的意志,在絕境中與叛軍展開殊死搏斗。
在堅守睢陽的十個月里,張巡率領不足萬人的軍民,先后與叛軍進行了數百次戰斗,斬殺叛軍將領三百余人,士兵十二萬余人。
公元757年十月,睢陽最終還是被叛軍攻破。
城破之時,張巡已是精疲力盡。他被叛軍俘虜后,依然面不改色,痛罵叛軍不忠不義。
尹子奇敬佩張巡的氣節,想勸他投降。張巡堅決不從,最終被殺害,年僅四十九歲。
與張巡一同殉國的,還有許遠、南霽云等數十名將領。
睢陽失守的第三天,唐朝的援軍就趕到了。隨后,唐軍收復了睢陽,并逐步推進,最終平定了安史之亂。
張巡殺妾饗士、屠盡城中婦女的行為,在當時就引發了爭議。
有人認為,他的行為太過殘忍,違背了人性。
但更多的人,卻對他充滿了敬仰。
安史之亂平定后,唐朝朝廷對張巡的功績給予了高度肯定。
唐肅宗追封張巡為揚州大都督、鄧國公,將他的畫像放入凌煙閣,供后人瞻仰。
朝廷還在睢陽為張巡、許遠建立了祠廟,名為“雙忠廟”,讓百姓世代祭祀。
為什么這樣一個有“殘忍”污點的人,會被唐朝朝廷如此推崇,被后人景仰呢?
第一個原因,是張巡的堅守,為唐朝平定安史之亂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睢陽是江淮地區的屏障,張巡堅守睢陽十個月,成功阻擋了叛軍南下的步伐。
這十個月里,唐朝朝廷得以重新組織力量,調集軍隊,為最終平定安史之亂奠定了基礎。
如果睢陽過早失守,江淮地區被叛軍攻占,唐朝的財政將徹底崩潰,很可能會就此滅亡。
從這個角度來說,張巡的堅守,挽救了唐朝的命運,保護了江淮地區數千萬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
第二個原因,是張巡的忠義氣節,符合儒家的道德標準。
在儒家思想中,“忠君愛國”是最高的道德準則。張巡身處絕境,依然堅守對唐朝的忠誠,寧死不降,這種氣節深受后人推崇。
唐代文學家韓愈曾在《張中丞傳后敘》中,詳細記載了張巡、許遠的事跡,極力贊揚他們的忠義之舉。
韓愈寫道:“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
這句話精準地概括了張巡堅守睢陽的歷史意義,也成為了后世評價張巡的重要依據。
第三個原因,是歷史語境的差異。
在古代戰爭中,糧草斷絕的情況下,以人為食的現象并非個例。
安史之亂是一場極其殘酷的叛亂,叛軍的暴行早已突破了人性的底線。在這樣的背景下,張巡的行為雖然殘忍,但在當時的人們看來,是為了守護更大的利益而做出的無奈選擇。
他們更看重的,是張巡為了國家和民族大義,不惜犧牲一切的精神,而不是糾結于他在絕境中的具體行為。
隨著時間的推移,張巡的形象逐漸被神化。
宋朝時期,張巡被追封為“保儀尊王”,民間對他的祭祀活動更加頻繁。
明清時期,張巡的祠廟遍布全國各地,他被視為忠義的化身,成為了人們學習的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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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英雄文天祥在兵敗被俘后,曾寫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詩句,他在獄中也曾以張巡為榜樣,激勵自己堅守氣節。
然而,到了近現代,人們對張巡的評價開始出現分歧。
隨著人權觀念的普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質疑張巡的行為。
他們認為,張巡殺妾饗士、屠盡城中婦女的行為,嚴重違背了人性,是不可原諒的。
有學者指出,張巡為了所謂的“大義”,犧牲了無辜婦女的生命,這種“大義”是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不值得推崇。
還有人認為,唐朝朝廷之所以推崇張巡,是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故意放大了他的忠義之舉,而忽略了他的殘忍行為。
那么,我們該如何客觀評價張巡呢?
首先,我們不能否認張巡的殘忍行為。殺妾饗士、屠盡城中婦女,無論在任何時代,都是違背人性的惡行。
那些被屠殺的婦女,都是無辜的生命,她們沒有義務為所謂的“大義”付出生命的代價。
其次,我們也不能忽視張巡堅守睢陽的歷史意義。
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張巡的堅守確實為唐朝平定安史之亂爭取了時間,保護了江淮地區的百姓。
他的忠義氣節,也確實值得我們敬佩。
評價張巡,不能脫離他所處的歷史語境。
我們不能用現代的道德標準去苛求古人,也不能因為他的歷史功績,就忽視他的殘忍行為。
張巡是一個復雜的歷史人物,他的身上既有忠義的光輝,也有殘忍的污點。
我們銘記張巡,不是要推崇他的殘忍行為,而是要學習他在絕境中堅守氣節、忠于國家的精神。
同時,我們也要從他的事跡中吸取教訓,明白任何“大義”都不能凌駕于人性之上,不能以犧牲無辜者的生命為代價。
歷史是復雜的,人性也是復雜的。
張巡的爭議,恰恰反映了歷史評價的多元性。
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評價標準;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價值觀念。
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尊重歷史的真相,全面、客觀地看待歷史人物。
張巡殺妾饗士、屠盡城中婦女的行為,我們應當批判;他堅守睢陽、忠于國家的氣節,我們應當敬佩。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從歷史中吸取真正的教訓,更好地前行。
如今,睢陽的“雙忠廟”依然存在,前來祭祀的人絡繹不絕。
廟中的張巡、許遠雕像,目光堅定,仿佛在訴說著那段悲壯的歷史。
他們的故事,還將繼續流傳下去,引發后人無盡的思考。
參考資料:
1. 《舊唐書·張巡傳》
2. 《新唐書·張巡傳》
3. 《資治通鑒·唐紀三十六》
4. 韓愈《張中丞傳后敘》
5. 《安史之亂史話》(田中正俊 著)
6. 《唐代忠義觀念研究》(王永平 著)
7. 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
8. 人民網《張巡:爭議千年的“忠義”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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