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羅章龍被開除出黨，毛主席嘆有話可講

1936年，陜北保安的窯洞里，毛澤東對著美國記者斯諾聊起往事。說到當年征

友，他突然提起一個名字——羅章龍。"他后來參加了共產黨，接著又轉向了。"

語氣里帶著復雜。這個曾被毛澤東主動要求結"管鮑之交"的人，二十年后因"另立中央"被永遠開除黨籍，成了黨史上第一個搞分裂的高級干部。

1915年5月的長沙，到處貼著一張奇怪的啟事。

"愿嚶鳴以求友，敢步將伯之呼。"署名"二十八畫生"。這個名字是個謎語——毛澤東三個字的繁體筆畫數正好28畫。啟事很直白：要找能吃苦、意志堅定、隨時準備為國捐軀的青年做朋友。

正在長沙第一聯合中學讀書的羅章龍看到了。他立刻寫信回應，署名"縱宇一郎"——以一人縱橫于宇宙之意。信寄出去，約好了見面地點：湖南省立圖書館。

5月23日，兩個年輕人在圖書館僻靜處的長條石凳上坐下。一個來自湘潭，一個來自瀏陽，都是共飲長江水長大的。第一次見面，竟然相見恨晚。憶屈原賈生，談詩韻曲譜;窮究宇宙源起，探討人世曲折。不知不覺三小時過去，直到圖書館午休才話別。

臨走時，毛澤東脫口而出："愿結管鮑之誼。"

這句話分量很重?？v觀毛澤東一生，主動提出結"管鮑之交"的，只有羅章龍一人。

此后兩人見面頻繁。他們步行去韶山沖，途中遇到老農打草鞋，毛澤東上去就幫忙捶草、搓繩、編織。羅章龍看得發愣："你也會打草鞋？"毛澤東笑："走路費鞋子，大家都應該學會。"他們爬岳麓山，逛賈誼祠，聊國家大事，議論時局。有一次毛澤東獨自去游南岳，下山途中就迫不及待寫信給羅章龍，第一句話就是"誠大山也!"

1918年4月14日，新民學會在岳麓山周家臺子溈癡寄廬正式成立。發起人有12個，毛澤東、蔡和森、羅章龍都在其中。這個學會名義上討論學術，實際上為后來湖南的革命活動埋下了種子。

學會成立后就面臨一個問題：會員今后去哪兒？當時不少愛國志士都留學日本，學會決定先派一批人去日本學習，羅章龍也在名單里。

4月下旬，送行的日子到了。新民學會在長沙北門外的平浪宮聚餐餞行。毛澤東親自到碼頭送羅章龍上船，還寫了首長詩《送縱宇一郎東游》："君行吾為發浩歌，鯤鵬擊浪從茲始。"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羅章龍乘船到上海，買好了去日本神戶的船票，正要出發，突然聽說東京發生了日本警察迫害中國僑民的事件。他當場退票上岸，日本之行就此作罷。

1920年，轉折來了。

北大校園里悄悄成立了一個馬克思學說研究會，羅章龍是發起人之一。他們把工作室、翻譯室、圖書館所在地稱為"亢慕義齋"——共產主義的諧音。

1920年10月，羅章龍經張國燾介紹加入了北京的共產黨早期組織，成為中共最早的黨員之一。11月，他又加入北京大學社會主義青年團。從此，這個曾給自己取名"縱宇一郎"的青年，真正踏上了改造中國的道路。

黨成立了，需要人去做工人運動。

1921年8月，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成立，羅章龍兼任北方分部主任。這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開始奔走于北方各地的工廠、礦山和鐵路。一開始他毫無經驗，甚至向陳獨秀提出，北方工人運動范圍太廣，工作太復雜，希望中央另派人來指導。

陳獨秀了解他的能力，鼓勵他把這工作干下去。其他同志也勸他"放大膽些"。

羅章龍硬著頭皮上了。他去長辛店給工人講課，去南口、唐山調查路礦工人狀況。漸漸地，他找到了感覺。

1921年11月，隴海鐵路工人大罷工。這是黨成立后領導的第一次較大規模罷工。罷工分東西兩線，兩邊的工人鬧矛盾，各干各的。羅章龍跑去做工作，先找西線罷工領導人游天洋，取得他的支持;又去和東線領導人魏榮珊同泡澡堂，利用同是湖南老鄉的關系獲得信任。經過近10天持續斗爭，罷工以工人勝利告終。

時任中央局書記的陳獨秀給了高度評價："這是我黨初顯身手的重大事件。"連軍閥吳佩孚都承認："這次大書記部人在北方鐵路與交通系斗法，居然神出鬼沒，打敗南方財閥，他們確實有些辦法哩!"

1922年，羅章龍參與領導長辛店鐵路工人八月罷工和開灤五礦工人十月罷工。一場接一場的罷工，讓這個書生出身的知識分子，真正成長為工人運動的領袖。

最慘烈的是1923年2月的京漢鐵路大罷工。

那年2月1日，京漢鐵路總工會在鄭州成立。反動軍閥吳佩孚派軍警包圍會場，不準開會。工人們不答應，硬是把會開成了。2月4日，總工會下令全線總罷工。從北京到漢口，兩千多公里的鐵路線，三萬多工人同時停工。

軍閥慌了。

軍警開槍了。

當場犧牲5人，羅章龍等29人負傷，20余人被捕。羅章龍倒在血泊中，被糾察隊救出，突出重圍送回北京治療。同一天，江岸車站也發生屠殺，當場犧牲32人，傷200余人。工會領袖林祥謙壯烈犧牲，律師施洋被捕后遇害。

慘案震驚全國。

從此，"二七"成為中國工人哀思奮進的日子。

1923年6月，黨的三大在廣州召開，羅章龍當選中央執行委員和中央局委員。會后他擔任中共中央會計，和陳獨秀、毛澤東等人一起負責中央日常工作。

一個30歲不到的年輕人，已經成為黨的核心領導成員之一。

1930年，黨內的氣氛很緊張。

李立三主持中央政治局通過了"新的革命高潮與一省或幾省的首先勝利"決議，提出"會師武漢，飲馬長江"的冒險計劃。這個"立三路線"讓剛恢復的白區工作和工人運動遭受重創，紅軍和根據地損失慘重。共產國際發來指示，批評李立三路線錯誤。

此時的羅章龍擔任全國總工會黨團書記。全總是黨領導下最大的群眾團體，下設兩個產業工會，統轄15個地方工會，僅在白區的赤色工會會員就達3萬多人。羅章龍掌握著這個系統，在黨內影響很大。

他對中央不滿。寫意見書，要求開大會改造領導，解決路線問題。他覺得開大會阻力大，就建議開緊急會議，不讓犯錯的領導參加，從基層選人上來。

問題是，除了羅章龍，還有個人也對中央不滿——王明。

1931年1月7日，上海，武定路修德坊6號。

六屆四中全會秘密召開。會議來得很突然，事先沒通知任何籌備進展，會前才突然通知代表來開會。很多人搞不清這次會議到底是什么性質。

主持會議的是共產國際東方部副部長兼莫斯科中山大學校長米夫。這個人一手策劃了這次會議，目的很明確：扶植王明上臺。到會37人，其中中央委員22人，非中央委員15人。米夫讓列席代表也有表決權，這本身就違反常規。

會場氣氛緊張，爭論激烈。

爭論焦點有三個：第一，會議性質。羅章龍等人堅持要開緊急會議，米夫和王明說這就是六屆四中全會。第二，如何評價三中全會后的黨中央。羅章龍認為三中全會后的中央根本沒改正錯誤，王明說已經回到國際路線上來了。第三，中央委員會和政治局人選。共產國際提了一個名單，羅章龍另外提了一個名單。

會上出了好幾份候選名單，鬧得很僵。羅章龍他們拒絕表決，不承認全會合法。

會議強行通過了決議，調整了人事，增補王明、博古等人進中央。羅章龍和一些同志當場反對，說政治局大多是執行李立三路線的人，得徹底換。但米夫有共產國際撐腰，根本不聽。

會后第二天，1月8日，羅章龍就召集人開會。

13個參加過四中全會的代表在一家旅館開了個"反對四中全會代表會議"。會上發出《反四中全會代表團告同志書》，通過羅章龍起草的《力爭緊急會議反對四中全會的報告大綱》。更嚴重的是，會上推選羅章龍、徐錫根、王克全、何孟雄、王鳳飛五人組成"臨時中央干事會"。

這就是后來所說的"第二中央"。

羅章龍越走越遠。他把《報告大綱》印成小冊子，通過全總系統向全國各省市散發。還派人去各地省市區委"奪權"——奪不成就另立門戶，搞"第二省委""第二區委""第二工會黨團"。派張慕陶、韓連會去順直省委，派唐宏經去滿洲，派李震瀛去香港，到處爭奪領導權。

當時江蘇省委書記李維漢親歷了這場"奪權"。羅章龍派徐錫根、王克全來江蘇省委要他們讓出機關。李維漢堅決不讓，雙方大鬧一場，針鋒相對。徐錫根、王克全后來還是搞起了"第二江蘇省委""第二江南省委"，和黨分庭抗禮。

就在羅章龍忙著搞分裂的時候，突發事件發生了。

1月17日，四中全會后僅10天。當初和羅章龍觀點一致、在四中全會上堅決反對米夫和王明的何孟雄，在東方旅館召開反王明宗派干部會議，商討下一步行動。結果被叛徒王掘夫告密，先后20多人被捕，2月7日在龍華監獄被秘密槍殺。

何孟雄等人被捕后，王明不僅不設法營救，還當天就下令開除他們的黨籍，理由是"反黨活動"。羅章龍聽說后大怒，認為很可能是王明一伙告的密。

1月27日，中央政治局通過決議：永遠開除羅章龍黨籍。

羅章龍沒有退縮，反而更激烈了。

非常委員會在上海和北方活動了一陣，印發小冊子，組織反對四中全會的宣傳。但孤立無援。共產國際不支持，王明他們展開反右傾斗爭，改組反對派組織，嚴厲制裁參加分裂的人。

形勢急轉直下。

分裂活動在江蘇和上海很快衰敗，到2月份就基本不行了。北方影響時間長些，但隨著骨干被捕、被制裁，人心渙散。一些人開始轉變，脫離非常委員會，揭發分裂活動。羅章龍情緒低落，參加活動少了。1931年冬，他被非常委員會開除。

1932年2月13日，非常委員會開會決定解散，把基層組織交給四中全會后的中央。

黨史上第一次大分裂，就這樣結束了。

1933年4月10日，上海大連灣路天后宮總商會圖書館。

羅章龍被捕了。

他已經被黨開除兩年多，離開政治舞臺，但國民黨還在追捕他。進了監獄，誰來營救？父親早就病故，弟弟章風曾在中央軍委工作也已犧牲，家財被國民黨抄空。最后是同鄉同學李梅羹一再拜托蔡元培和汪精衛出面保釋。

蔡元培和汪精衛為什么愿意保？他們認為羅章龍已經被共產黨開除，保出來可以再為國民黨工作。就這樣，羅章龍坐牢近一年后被釋放。

1934年8月，羅章龍到河南大學任教。出獄三四個月就能被河大聘請，一是蔡元培推薦，二是河大校長是他在北大的老師，三是校辦負責人是他北大同學。他改名羅仲言，開始了教書生涯。

從此，曾經的工運領袖、黨的高級干部，變成了一個普通的經濟學教授。

他講"國民經濟學""中國經濟史""歐美經濟政策"，治學嚴謹，知識淵博，深得學生好評。教學之余，寫書?！吨袊鴩窠洕贰贰稓W美經濟政策研究》《經濟史學原理》《國民經濟計劃原理》，總計近百萬字。

1939年，去西北大學當教授兼經濟系主任。1947年冬，回到長沙湖南大學。

新中國成立后，毛澤東通過湖南省委負責人詢問羅章龍近況。

1953年，全國高等學校院系調整，羅章龍任武漢中南財經學院教授。毛澤東幾次經過武漢，都向當地負責人提起羅章龍，有一次還認真提出要為羅章龍蓋樓度晚年。但這一片心意始終未能如愿。

羅章龍心里明白。他給毛澤東寫過一封信，說不愿以帶"罪"之身給"太陽"抹黑。他把那段相知相交的"管鮑之情"深埋心底，多年守口如瓶，不與外人提起。他周圍的許多教師和學生，都不知道羅仲言教授就是當年風云一時的羅章龍。

1978年9月，82歲的羅章龍應李維漢邀請，參加中央黨史座談會。1979年6月，調進北京，擔任中國革命博物館顧問。先后擔任全國政協第五、六、七、八屆委員。

1991年7月，國務院給他頒發政府特殊津貼證書，表彰他為發展社會科學研究事業作出的突出貢獻。

1995年2月3日，羅章龍在北京逝世，享年99歲。

全國政協主席李瑞環委托副主席楊汝岱參加遺體送別，中央統戰部部長王兆國委托副部長劉延東代表統戰部前往送別。新華社編發消息，充分肯定羅章龍在黨和工人運動早期歷史上做出的積極貢獻。

羅章龍去世前對家人說，他是李大釗的學生，關系很好，感情很深，希望身后仍陪伴大釗先生。他曾親往香山腳下的萬安公墓察看，但當時無錢買地沒定下來。骨灰安放在八寶山革命公墓后，親友念及他一生的追隨，在萬安公墓李大釗烈士紀念園東北側買了塊墓地，作為他的衣冠冢，完成了他陪伴革命先烈的遺愿。

一個世紀的人生，從"縱宇一郎"到"羅仲言"，從毛澤東口中的"管鮑之交"到黨史上"另立中央"的第一人，再到默默無聞的經濟學教授。羅章龍的一生，折射出中國共產黨早期發展的復雜與曲折，也見證了個人命運如何被歷史洪流裹挾。

毛澤東當年那句感嘆，或許就是最好的注解："不管那時的中央怎么不行，有話可以講嘛，你也在中央嘛!你搞兩個中央，不是多了一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