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8年,五月初一。
杭州臨安府碼頭上,熙熙攘攘。
一千零四十四艘船,載著吳越國的一切,順錢塘江轉入大運河,北上開封。
船上有什么?十三州的土地文書,八十六縣的戶籍檔案,五十五萬零六百八十戶百姓名冊,十一萬五千零一十六名士兵花名冊。還有,吳越王錢俶三千余口家眷。
碼頭上擠滿了送行的百姓,有人跪著,有人哭著。但他們的王不在船上——錢俶已經(jīng)被困開封數(shù)月。這支船隊,是去“交作業(yè)”的。
遠處的西湖,雷峰塔的影子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那是錢俶為愛妃孫太真建的塔,塔下埋著八萬四千卷《陀羅尼經(jīng)》,還有一座純銀的阿育王塔。
而千里之外的開封,五十歲的錢俶則遙望南方,悲欣交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吳越王了——他要把自己的大好河山,獻給大宋,換來一幅太平圖景。
這年初,他曾一座一座祭拜了先王陵墓。跪在祖父錢镠的墓前時,他想起了那句遺訓:
“如遇真君主,宜速歸附。民為貴、社稷次之。免動干戈,即所以愛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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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俶畫像
一千多年后。
2026年1月8日,以錢俶“納土歸宋”為核心原型的歷史正劇《太平年》在廣電總局舉辦看片會,這是電視劇司推出看片會制度以來規(guī)格最高的一場,顯見官方對這部劇的重視程度。(據(jù)「文娛春秋」獲悉,本劇定檔1月21日央視一套黃金檔播出。)
在看片會上,出品人趙依芳說出了這個故事打動她的核心原因:“這不是簡單的政權交接,而是一位君主將對百姓安康的承諾,置于一家一姓的尊榮之上。”
納土是形式,歸宋是結果。驅動這一切的,是華夏子孫對天下太平那跨越千年、持之不渝的渴望。
編劇董哲寫《太平年》的劇本,寫了將近三年。
他后來形容那個過程“很難以言喻”,他說,“自己通過文字也好,通過史料也好,通過想象力也好,去靠近那樣一個跌破文明底線的時代,然后從那個時代無盡的黑暗當中,去尋找那一點點的光亮,去尋找我們文明得以存續(xù)的一些理由。”
五代十國,公元907年到979年。七十二年,換了五個朝代。
中原大地上,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后周,像走馬燈一樣輪轉。南方割據(jù)十個政權,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滅你。
這的確是中國歷史的至暗時刻。
董哲說,找表達是最艱難的事情。“一開始的時候不知道該寫什么,也不知道該寫誰。沒有一個穩(wěn)定的度量衡,就沒有辦法去樹立一個一個的人物的尺子;沒有人物這樣的尺子,就沒有辦法去用人物這把尺子去衡量故事、事件、浩如煙海的史料。”
他面臨兩難的局面:一種是史料非常多,不知道該選取什么;另一種是幾乎沒有史料,不知該如何去構建。
但他最終找到了那個度量衡——就是“太平”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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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47年,開封城破。
契丹人的鐵蹄,踏進了中原的心臟。后晉滅亡,皇帝石重貴被俘北上,沿途百姓圍觀,有人往他車上扔石頭。
這一年,還叫錢弘俶的錢俶十八歲,剛剛在一場宮廷政變中被推上吳越王的位子。
這一年,趙匡胤二十歲,還是個四處流浪的窮小子,父親剛剛失勢,他連飯都吃不飽。
這一年,郭榮二十六歲,正跟著養(yǎng)父郭威在中原的泥潭里掙扎。
三個年輕人,隔著千山萬水,各自在亂世里尋找活路。
他們不知道,命運會在多年后把他們推到一起,完成一件改變中國歷史的大事。
趙匡胤年少時的夢想,是“成霍衛(wèi)之功”。
霍去病、衛(wèi)青,是漢武帝手下的兩員大將,封狼居胥,橫掃匈奴。那是每個亂世少年的英雄夢。
公元951年,郭威稱帝,建立后周。趙匡胤追隨郭威父子,開始了他的政治生涯。
三年后,本名柴榮的郭榮(后世皆以原名稱之)接任,是五代十國最有作為的皇帝。他整頓吏治、改革稅制、北伐契丹,用五年時間讓中原喘了口氣。
在郭氏父子身邊,趙匡胤學到的不是怎么打仗,而是如何治國。
《太平年》里,飾演趙匡胤的朱亞文說:“他跟在郭威父子身邊的時候,其實期待的是一個真的可以改變天下命運的明主出現(xiàn),或者說一個改變天下命運的機會出現(xiàn)。”
公元959年,郭榮北伐途中病倒,三十九歲英年早逝。
那個機會,落到了趙匡胤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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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弘俶是吳越第五任國君,兄弟中排行第九。本來輪不到他。
但哥哥們死的死、廢的廢,一場宮廷政變,把十九歲的他推上了王位。
那一年,契丹人打進了開封,中原再次陷入混亂。
年輕的錢弘俶坐在臨安的王座上,四面都是危機。北邊是虎視眈眈的中原強權,西邊是自詡天朝上國的南唐。吳越國夾在中間,像案板上的魚。
好在,祖父錢镠留下了八個字:“善事中國,保境安民。”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不管誰當大哥,我都低頭;只要不打我,要錢給錢,要面子給面子。
在《太平年》看片會上,飾演錢弘俶的白宇被問到如何理解這個人物時,說了一段話,把這個人物的底層邏輯講了出來:
“他從小生活在一個非常富足安定的地方,他就以為整個天下都應該是這樣的太平。但隨著他北上,他看到了戰(zhàn)亂,他看到了百姓流離失所,他就非常震撼。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就有一個——是屬于他那個轉變的起點。”
錢弘俶的成長,是被“看見”催熟的。
他看見了太平的珍貴,也看見了太平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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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60年,正月初四。
陳橋驛,距開封二十里。
趙匡胤的部下,把一件黃袍披在他身上。他“推辭再三”,最后“勉強”接受。大軍調轉馬頭,回師開封。
郭榮第四子——后周恭帝禪位,大宋建立。
這就是“陳橋兵變,黃袍加身”。
有人說,趙匡胤稱帝是“被逼”的,也有人說,這是他內心所想。歷史的真相是什么?沒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趙匡胤進了開封城,沒有屠殺,沒有清洗。后周的太后和小皇帝,被好好養(yǎng)著。
這在五代十國,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朱亞文這么理解趙匡胤:“他能征善戰(zhàn),但他不嗜殺。是因為這些權力的驟變讓他深刻明白一個道理——兵強馬壯也許能推翻一個舊王朝,但未必能建立一個新時代。”
每一次改朝換代,都伴隨著血腥清洗,而趙匡胤卻是為數(shù)不多“不殺前朝”的開國皇帝。
消息傳到杭州,錢弘俶做了一個決定:改名。
趙匡胤父親叫趙弘殷,為了避諱,錢弘俶把名字里的“弘”字去掉,改叫錢俶。
這在古代,是一種不言而喻的政治表態(tài)。
他等于把自己降了一輩,告訴趙匡胤:我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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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楊磊第一次看完《太平年》劇本,是2024年春節(jié)。
有天凌晨兩點,他還手不釋卷頗為興奮。妻子問他怎么了,他說:“這劇本好看到我舍不得往下看,感覺看完后就沒了,心里會空落落的。”
后來,在上海電視節(jié),他也解釋了為什么要拍這部戲:“人類的歷史中,戰(zhàn)爭從來沒有消失過。其實五代十國就是中國歷史中戰(zhàn)爭最慘烈的一段。但是在裂土紛爭中,吳越國保一方太平,捧出了不一樣的路徑和答案。”
不一樣的路徑。
不一樣的答案。
當所有人都在問“誰能打贏”的時候,錢俶問的是“怎樣才能不打”。
公元974年,趙匡胤對南唐動手了。
他給錢俶下了一道圣旨:命吳越出兵,夾擊南唐。
南唐后主李煜寫信給錢俶,字字誅心:“今日無我,明日豈有君?”——今天我沒了,明天難道有你的好日子?
這是錢俶一生中最痛苦的抉擇之一。
唇亡齒寒的道理,他不懂嗎?懂。但他更懂另一個道理:螳臂當車,死的是百姓。
他選擇了幫著大宋打南唐。
吳越水師攻破常州,直逼金陵。南唐滅亡,李煜被押去開封,成了階下囚。
東南半壁,只剩吳越這一葉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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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宇說,錢弘俶的一生本來就很“燃”,不用刻意去表演。
什么是燃?
不是熱血沸騰地沖鋒陷陣,而是在最黑暗的時刻,還相信光明會來。
當時還叫錢弘俶的他,第一次北上,看到的是戰(zhàn)亂、流離失所、滿目瘡痍。
第二次北上,他改名錢俶,看到了完全不一樣的場景。
“街道啊、土地啊、人民啊、人民的笑臉啊,他好像……仿佛是真的看到了太平的可能性。”白宇如此解讀錢俶的內心世界,“他回到杭州之后,看到更多。他看到杭州——就是吳越,平靜的水面之下其實也是有很多暗流洶涌的東西。他開始去治理地方的貪腐,在地方上工作,他就可以理解到其實這一切都來得非常不易。”
“我覺得正是因為他的這些看見和經(jīng)歷,他才知道這個太平是多么的不容易,而且同時他會更加堅定地去希望這個太平早日到來。”
的確,錢俶不是天生的圣人,而是被現(xiàn)實教育出來的明白人。
他見過戰(zhàn)亂,所以珍惜太平。
他見過流離失所,所以明白安居樂業(yè)的可貴。
他見過暗流洶涌,所以知道表面的風平浪靜有多脆弱。
一個人的成長,往往不是因為他學到了什么,而是因為他看見了什么。
公元976年,趙匡胤稱帝后,第一次召錢俶入京。
所有人都說這是鴻門宴,李煜的例子就擺在眼前。但錢俶還是去了。趙匡胤身邊的大臣每天上折子:扣住錢俶,吞并吳越。
趙匡胤不理,宴錢俶于迎春苑,并許諾“盡我一世”及“誓不殺錢王”等語。
在開封,錢俶天天陪趙匡胤喝酒、射箭,極盡恭順。
臨走那天,趙匡胤給他一個黃布包袱:“路上別拆,回家再看。”
船過長江,錢俶打開包袱。里面裝的,全是那些要殺他的奏折。
趙匡胤的意思再清楚不過:我想殺你,易如反掌;我放你走,是給你機會。下次見面,你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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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76年冬,一個雪夜。
據(jù)《宋史紀事本末》記載,當時趙匡胤病重,召見弟弟趙光義囑托后事。宦官在殿外值守,隱約看見燭光搖曳,趙光義“時或離席,若有遜避之狀”。趙匡胤握一把水晶做的斧子往地上戳(引柱斧戳地),大聲對弟弟說:“好為之!”
爾后,趙匡胤駕崩。
這就是“燭影斧聲”的來歷。真相是什么,至今無人知曉。
由于“金匱之盟”兄終弟及的約定,坐上皇位的,是趙光義。
沒了趙匡胤的庇護,遠在吳越的錢俶,似乎好日子要到頭了。
因為,趙光義不像他哥。他的眼睛里透著寒光,剛一上臺,就開始清理門戶,進而撕毀“金匱之盟”(原本約定要傳位給侄子即趙匡胤之子)。
公元978年,正月十五,錢俶去錢氏宗廟祭拜祖父錢镠,跪在靈位前,泣不成聲。二月,錢俶再去開封,趙光義設宴款待,南唐后主違命侯李煜、南漢末帝恩赦侯劉作陪。三月,泉州清源軍節(jié)度使陳洪進搶先一步,把地盤獻給了大宋。
此時,錢俶連上三十多道奏折,請求罷免吳越國王封號,撤銷天下兵馬大元帥頭銜,解甲歸田。趙光義一概不許。
他被困開封,進退兩難。問詢隨同前來的丞相崔仁冀,對方只說了一句話:“若不上表納土,禍患立至。”
次日,錢俶上表,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文字:“臣俶慶遇承平之運……獨臣一邦,僻介江表……愿以所管十三州,獻于闕下……”
于是,就有了開頭一幕——一千零四十四艘船,順著錢塘江北上。
十五天后,崇元殿里,錢俶跪在殿上,雙手捧著版籍,朗聲道:
“臣吳越國王錢俶,謹以所轄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五十五萬零六百八十戶、十一萬五千零一十六卒,悉數(shù)獻于大宋。”
沒流一滴血,沒死一個人。中國歷史上頗為富庶的東南半壁,就這樣和平地歸入統(tǒng)一版圖。
蘇東坡后來在《表忠觀碑》里寫了十個字:“其民至于老死,不識兵革。”
老百姓一輩子都沒見過打仗——這就是錢俶用一個王位換來的東西。
從朝堂上退下,錢俶回到府邸,沉默良久,或許他憶起了祖父后來流傳千古的名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可他錢俶,怕是再也難以“歸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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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78年七夕,李煜過生日那天,趙光義派人送去一壺酒。
李煜喝完,當夜身死,唯留千古絕唱:“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錢俶不免為之心驚,不過,歸順和頑抗的下場,畢竟不同。
直到十年后,他才迎來自己的終期。
公元988年,錢俶六十歲。
到這一年,他的封號已經(jīng)換了好幾個——淮海國王、漢南國王、南陽國王、許王、鄧王。每換一個,他都會上表推辭。
壽宴當日,大宴賓朋,卻也樂極生悲。《宋史》記載:當晚“有大流星墮正寢前,光燭一庭,是夕暴卒,年六十”。
那天晚上,錢俶突然亡故,史書說是“疾終”——或因腦卒中之癥(一種急性腦血管病)發(fā)作。
錢俶死后,謚號“忠懿”。
忠,是對大宋的忠。
懿,是對百姓的美德。
錢俶不是因為打不過才投降的,他是因為看到了太平的可能性,所以愿意放下王冠,去成全那個可能性。
這并非軟弱,而是另一種勇敢。
由于和平歸順,趙宋皇室對錢家后輩優(yōu)待有加。這也是為什么宋朝編撰的《百家姓》里,錢氏排在第二的原因——“趙錢孫李…”
如今,杭州西湖邊,雷峰塔和保俶塔隔湖相望。
雷峰塔,是錢俶為孫太真所建,而保俶塔的名字則更直接——保佑錢弘俶。
傳說當年錢俶被召去開封,吉兇未卜,杭州百姓怕他回不來,自發(fā)籌款修了這座塔,為他祈福。
一個君王,能讓百姓自發(fā)建塔祈福,這在中國歷史上,極為罕見。
錢俶整理的祖父遺訓,后來流傳成《錢氏家訓》:
“心術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當無愧于圣賢。”
“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者必謀之。”
錢氏族人,星光熠熠:錢惟演、錢大昕、錢學森、錢三強、錢偉長、錢穆、錢鐘書……
據(jù)說,都是錢俶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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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俶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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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的某個深夜,橫店。
《太平年》劇組正在拍第九集的最后一場戲,還處于青年時代的錢弘俶、趙匡胤、郭榮、孫太真四個人站在山坡上,身后是冉冉升起的一輪紅日。
這場戲是全劇的情感支點——四個人的命運在這一刻緊緊交纏。
初升的陽光打在他們臉上,亂世里難得的希望。
但結尾的一句臺詞,導演楊磊總覺得不夠“燃”。
楊磊看了看表,凌晨了,還是撥通了編劇董哲的電話。
十分鐘后,董哲發(fā)來一句詞兒:
“再煊赫的盛世也終會有落日,再不堪的亂世也會迎來日出。”
讓楊磊聲名鵲起的電視劇《三體》原著第二部《黑暗森林》里,有一段話,三體人問:“你們的孩子居然不害怕日落后的黑暗嗎?”羅輯答:“不怕,因為他們知道,明天的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雖然一個是歷史,一個是科幻,兩者卻有著極強的互文。
然而,在真實的歷史中,郭榮沒有等到日出。他死在了黎明前。
趙匡胤看到了第一縷陽光,但沒能看到旭日東升。
只有錢弘俶,一直活到了天亮。
但是,他把自己的太陽交給了別人。
撰稿 | Jana
策劃 | 文娛春秋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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