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正在舊金山藝術大學讀研的卞灼走在街頭,突然接到表哥的電話,告訴他外公去世的消息。
他握著手機,突然覺得周圍變成黑白色,車來人往的世界仿佛成了慢鏡頭。沒能趕回昆明送外公最后一程,成了他的遺憾和心結。
2023年,在北京、上海兜兜轉轉七年的卞灼回昆明過年,意外摔跤,股骨頸骨折,被迫在家平躺數月。他躺在床上,事業(yè)停擺,身心陷入低潮,于是把外公的日記翻出來讀,將縈繞心里多年的故事寫成劇本,“就是為了療愈自己”。半年后,他拿出積蓄,加上親友資金支援,《翠湖》正式開機。
這部低成本的云南方言電影,以一位喪偶老人的視角,講述中國普通家庭中三代人微妙的關系——想要重尋老伴卻遇阻的老人、人到中年的三個女兒境遇各異、正值青春期的孫輩迷茫叛逆,人物角色眾多,卻各自鮮活真實。
影片沒有激烈的戲劇沖突,溫暖細膩,但日常的臺詞背后卻藏著復雜的情感。無論是對白的錯位或停頓,還是鏡頭的長久靜默,或是夢境與現實的奇妙穿插,都傳遞出三代人不同的困境與孤獨,有一種平緩又驚人的情感滲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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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于1月24日在全國上映的《翠湖》,已先后榮獲第27屆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金爵亞洲新人單元最佳影片、第12屆絲綢之路國際電影節(jié)最佳影片及最佳男演員、2025吳天明青年電影展觀眾最喜愛影片、第22屆香港亞洲電影節(jié)亞洲新導演獎等多項榮譽。
中國電影評論學會會長饒曙光在1月11日的專家觀摩會上表示,電影通過長鏡頭與空鏡頭的詩意調度,呈現出“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東方美學特質。
接受第一財經專訪時,37歲的卞灼把這一切視為一個夢,“一個夢了很多很多年,最后終于照入現實的夢。”
外公的日記
捧走上影節(jié)亞洲新人獎最佳影片獎時,卞灼忍不住在臺上蹦起來。從入圍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創(chuàng)投單元”,到在電影節(jié)上拿獎,《翠湖》走出一位新人導演最向往的路徑。首映場上,卞灼把親友從昆明邀來上海,全家十幾人一起看完影片,又哭又笑。
“大姨爹本來沉默寡言,字幕一出就嚎啕大哭。他們平時不怎么看電影,這部電影某種程度上也治愈了他們,就像他們人生的鏡像。”卞灼說,這部以外公為敘事主角、以三代家人為原型的電影,促成家人達成更多的理解與情感釋放。
《翠湖》能讓人感受到上世紀90年代李安導演在《喜宴》中呈現的中國家庭關系中的代際溝通,沖突與溫情。卞灼雖是新一代導演,但影片所敘述的東方家庭的情感與羈絆,依然不曾改變。
影評人周黎明認為,《翠湖》有“一種契訶夫式靜水深流的自然家庭主題”,他贊許導演的敘事穩(wěn)健與老道,“影像不炫技,但處處見功力,作為導演的長篇首作,展現出驚人的成熟和內力。”
《翠湖》在吳天明青年電影展上亮相,一位女觀眾在映后交流時哽咽:“我不覺得是在看電影,像是在看一本書,慢慢走進我心里,默默流下眼淚。”臺上的卞灼也悄悄拭淚。
這不是他第一次為電影落淚。還在拍攝時,他坐在監(jiān)視器背后,看著影片里的外公一邊收拾舊衣服一邊說:“你外婆走了之后,我好像丟了半邊身子。”他情緒突然失控,不住地淚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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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湖》的劇本基礎,來自卞灼外公的日記。這本日記,是外公去世后第二天,母親整理遺物時發(fā)現的。日記封面寫著“歡園”二字,封存著一位老人的愛與孤獨。
外婆去世之后,外公才有了記日記的習慣。卞灼記得,2006年參加高中會考那天,外婆照例給他煮了面,突然就喘不上氣,倒在沙發(fā)上。
他在考場心不在焉,一出來就接到父親電話,一路哭著趕到醫(yī)院,插滿管子的外婆已經離世。坐在二樓角落的外公一言不發(fā),反應木訥。
尚在青春期的卞灼無法洞察老人的情緒,“只記得后面幾年,外公交了女朋友,我們都覺得,他只要開心就好。”直到翻出日記,家里人才了解到他晚年的孤寂。
卞灼記憶里的外公,是個不善于表達情感的人。外公是上海人,小名“滬生”,家里曾在南京西路開毛巾廠,后因世事動蕩,工廠被日軍炸毀,前往昆明避難,后扎根云南。
外公的一生如同那一代諸多中國人的縮影,曾顛沛流離,也曾被打成右派。他記憶里的外公能說一口上海話,卻沒人聽得懂,出門總是梳油頭,晚年依然有著上海老克勒的做派。卞灼由兩位老人帶大,對他們有很深的感情。
“外婆去世后,家里沒人聽外公說話了。”卞灼沒想到,看似寡言的外公,有細膩的心思,他記錄下三個女兒生活里的繁瑣與各自的困擾,寫下他所看到的孫輩的青春迷茫和叛逆,寫下家里人一次爭吵之后自己內心的感受。那些細枝末節(jié)的家庭瑣事,留在他筆下,成為家族的往事留存。
“日記里的外公,情感濃度很高,特別悲傷。”卞灼有些意外,外公晚年尋覓過老伴,家里人也都很支持。但在他的日記里,有很多對外婆元勤的懷念,“元勤,我好想你”“想隨著元勤而去”“睡覺時感覺牽到你的手了,你是不是回來看我?”類似這樣的句子,出現在外公日記中,讓卞灼動容。
于是,在《翠湖》中,他保留了外婆的名字,并將外公對故人的懷念以夢境的方式拍出來。在整部影片寧靜紀實的溫潤影像中,時而呈現出跳脫的一幕幕夢境,升華了影片的溫柔基調。
中國家庭的愛與孤獨
生于1988年的卞灼,外表溫和,內心卻有反叛。在《翠湖》里,他以外公的視角,把中國家庭沉默的愛、隔代之間的溫暖,以及他這一代年輕人的困惑都呈現其中。
在自己與家人真實關系的基礎上,卞灼設定了三個極為典型的中式家庭,賦予每個家庭不同主題與環(huán)境。
長女家是工薪階層,收入普通,有市井氣,女兒讀書不好,在職業(yè)和擇偶上跟母親有諸多沖突。但沖突背后,是真實的愛。
二女兒家是中產階層,喜歡養(yǎng)熱帶植物,她追求的生活情趣,暗示著家庭希望努力向上攀爬的欲望,期望兒子留學,成了她追求身份認同的課題。
三女兒已經是精英階層,住著別墅,一塵不染的整潔空間透著冰冷。她很早就把兒子送到海外留學,考上名校后榮歸故里,令人羨慕。但兒子怪異的言行,逐漸暴露出名校只是謊言,是他們維護精英身份的脆弱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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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是三個女兒間隱形嫌隙的融合劑,三個孫輩之間,也有若即若離的關系。看似精英的孩子,會羨慕成績不好的孩子所獲得的自由,一起長大的孩子們,在青春期時因命運際遇而越走越遠,這些復雜幽微的心理狀況,幾乎是當下中國家庭和代際之間最直白的呈現。
沒有激烈的戲劇沖突,也不試圖講述或解決任何人生問題,卞灼在電影中始終保持平靜。這種靜水深流式的平靜,與他走上導演這條路的路徑,不謀而合。
在浙江傳媒學院讀大學時,卞灼曾因喜歡凱魯亞克的《在路上》,剃了光頭試圖從杭州騎行回昆明,但中途被家人的電話叫停。大學畢業(yè),他約上朋友從成都出發(fā),一路騎自行車到拉薩,又從拉薩到尼泊爾繼續(xù)漂泊。浮萍般的流浪生活過了一段時間,未來的方向似乎開始清晰,他決定留學攻讀導演系。
在舊金山藝術大學導演系讀研時,他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創(chuàng)作自主性。于是他又轉到攝影系,摸索自己想要的路徑。
2016年回國,他從攝影做起,幸運接到很多工作。從廣告拍到短劇,又擔任《長風鎮(zhèn)》《如父如母》《琦琦》《婚姻入殮師》等獨立電影的攝影指導。
拍攝別人作品的過程中,他越來越肯定,將來要拍自己的電影。但通往電影導演的路在哪里,依然毫無頭緒,他不斷寫劇本,寫了幾十萬字,投出去都石沉大海。
多年來,他心里憋著一股勁。有時候,親戚會帶著擔憂問他,“你在北京漂著有什么未來?”“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也賺不了什么錢”。
對于這種單一化的價值觀,他感到沮喪,“這個時代,好像每個人的價值都要拿金錢來衡量。一個人的想法、敏感、對世界的觀察是無法量化的,可別人只會用‘能不能賺錢’來評判你的輸出,這是很可悲的一點,但你又無法反駁。”
摔傷困在家中的幾個月,他看不到方向,除了看電影就是打游戲,內心苦悶到了極致。冥冥之中,他翻開了外公的日記,這本日記讓低谷期的他獲得了能量和動力。
“這個故事扎根心里很多年,寫的過程就像流水一樣自然流淌。”他用三個月時間完成劇本。半年后,他甩掉拐杖,投入電影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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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部沒有明星、沒有投資,也毫無資源的電影,攝影團隊不是住在地下室或是帳篷里,就是住在卞灼的親戚家。那段純粹創(chuàng)作的日子,雖然苦,卻亢奮。但在剪輯階段,他陷入焦慮,不知未來走向,“沒有任何人把關,就像一個莽夫一樣往前沖。”
拍電影,既是他對外公外婆深深的回憶,希望他們能以特別的方式留存,也是他的一次自我救贖。他想要把這種療愈,傳遞給觀眾。
“社會的發(fā)展讓每個家庭逐漸變成孤島,人越來越孤獨,年輕人其實希望有安全的后盾和依靠。”卞灼說,通過拍電影,他發(fā)現,中國家庭的核心其實就是愛,雖然每個家庭境遇不同,但血緣是不變的,那些看似獨立的人,內心也渴望被看見被理解。
作為片名的《翠湖》,是昆明的核心地標,也是卞灼從小生活的地方。他在這里玩耍、成長、戀愛,也在這里感受四季變化和家庭變遷,那是無數中國普通家庭的縮影。制片人關南說,《翠湖》全片在昆明拍攝,主創(chuàng)團隊均來自云南,以近乎虔誠的在地性,完成了一部充滿個人記憶與時代印記的“家鄉(xiāng)故事”。
讓更多人看到電影《翠湖》,是卞灼當下的心愿。他還想,把《翠湖》擴展成一部劇集,把時間放在千禧年,類似韓劇《請回答1988》,將一個家庭的故事,放在一個變化的時代中,更充分細微地敘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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