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定點清除到長期困局：美國反恐戰爭的循環與悖論

文︱陸棄

當地時間1月16日，美軍在敘利亞西北部發動空襲，擊斃一名與“基地”組織有關聯的武裝頭目。美國中央司令部的聲明語氣冷靜而熟悉：精準打擊、清除威脅、為此前遇襲身亡的美軍士兵“伸張正義”。在過去二十多年里，這樣的表述反復出現，從阿富汗、伊拉克到敘利亞，從“基地”組織到“伊斯蘭國”，目標人物不斷更替，行動方式卻高度相似。表面看，這是一次針對性極強的反恐行動；放到更長的時間軸上，它卻像是一枚被嵌入歷史齒輪的零件，再次推動著一個早已顯露疲態的戰略循環。

美軍的“定點清除”并非臨時起意，而是反恐戰爭中逐漸制度化的一部分。從無人機打擊到特種部隊突襲，這套體系建立在技術優勢、情報網絡與跨境行動自由之上，成本相對可控，政治風險也被壓縮到最低。在國內政治語境中，這類行動往往具有高度正當性：它們既避免了大規模地面戰爭的人員傷亡，又能夠迅速回應襲擊事件，向公眾展示政府的行動力。然而，正是這種“低成本高確定性”的特征，使其在戰略層面被反復依賴，甚至取代了對更復雜問題的耐心處理。

敘利亞戰場本身，就是這一悖論的集中體現。名義上，美國并未與敘利亞政府處于戰爭狀態，卻長期在其境內維持軍事存在；目標從最初的打擊“伊斯蘭國”，逐漸演變為維持地區影響力、防止極端組織死灰復燃、保護盟友安全等多重任務。每一次空襲都被界定為“防御性”或“反恐需要”，但這些行動疊加起來，已構成一種事實上的長期軍事介入。問題在于，這種介入并未觸及極端組織滋生的土壤，只是在不斷修剪其最外露的枝葉。

從機制上看，極端組織的再生能力，恰恰與這種打擊模式形成了某種共生關系。頭目被擊斃，并不意味著網絡解體，反而可能加速權力重組與激進化。地方沖突、治理真空、經濟凋敝與族群撕裂，才是這些組織得以持續存在的根源。定點清除能夠暫時削弱其行動能力，卻無法替代政治整合、社會重建與區域協調。當軍事手段被賦予超出其能力邊界的期待，失望幾乎是必然的結果。

對美國而言，這種循環還帶來了更隱蔽的成本。反恐戰爭最初以“9·11”為起點，承載著強烈的道義敘事；隨著時間推移，它逐漸轉化為一種慣性行動，缺乏清晰的終點。國內對反恐的關注度下降，但相關行動仍在持續，決策過程被高度行政化、技術化，與公眾討論日益脫節。這不僅削弱了民主監督，也使戰略調整變得更加困難。當行動本身成為目的，反思便被推遲。

從國際層面看，頻繁的跨境空襲同樣在侵蝕既有秩序。主權原則被不斷“例外化”，以反恐之名進行的軍事行動，往往缺乏明確的國際授權。這種做法在短期內或許有效，卻為其他國家提供了危險的先例。當規則被反復拉伸，最終受損的并非單一國家的聲譽，而是整個國際體系的可預期性。反恐本應是合作議題，卻在實踐中不斷加深不信任。

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反恐戰略的困境，并非源于能力不足，而是目標設定的模糊。究竟是要消滅所有潛在威脅，還是將風險控制在可管理范圍？是通過軍事存在塑造地區秩序，還是接受多元力量博弈的現實？這些問題長期懸而未決，導致行動層面只能不斷重復“清除—反彈—再清除”的過程。每一次成功打擊，都在延緩對根本問題的回答。

此次敘利亞空襲，在戰術上或許無可指摘，卻再次提醒人們：反恐戰爭早已進入一個低烈度、長周期的階段。它不再決定國家存亡，卻持續消耗資源、注意力與戰略空間。真正的轉折，未必來自某一次精準打擊，而可能來自對“安全”概念的重新界定——從單純的軍事消滅，轉向對政治、社會與地區結構的耐心修復。

歷史并不缺乏警示。所有試圖以持續武力解決復雜政治問題的努力，最終都面臨同樣的選擇：要么擴大投入，承認這是長期治理工程；要么調整目標，接受不完美但可持續的穩定。美國反恐戰爭走到今天，已經無法回避這一抉擇。空襲的爆炸聲終會消散，留下的，是如何在權力、規則與責任之間重新尋找平衡的沉重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