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渤海銀行“變形記”——“轉型中國”深度調研之一

編者按：在當前中國經濟深化轉型與金融體系變革的關鍵時期，如何準確理解銀行業在周期波動與結構升級中呈現的獨特韌性，成為觀察中國發展路徑的重要窗口。西京研究院近期啟動“轉型中國”深度調研系列，旨在通過一線實地考察與案例剖析，探尋中國經濟社會轉型的深層邏輯與內在動力。該系列開篇聚焦銀行業，并以渤海銀行為樣本進行深度解析——這家銀行曾集中承受了經濟轉型期的多重壓力，又在新一輪改革探索中逐步實現經營企穩與路徑轉換，其轉型歷程頗具典型性與啟示意義。

趙建博士的調研文章，作為本系列的首篇報告，細致梳理了渤海銀行從“問題資產”出清到業務結構再造的全過程，并由此延伸至對中國金融體系制度優勢、治理能力與轉型邏輯的深入思考。以下為全文內容，期待能通過這一具體案例，為讀者理解“復雜中國”提供一個堅實而鮮活的注腳。

筆者按

中國經濟金融當前進入前所未有的深度轉型期。相比美國、日本等發達國家的經濟深度轉型階段，中國的經濟、金融表現出了獨有的穩定和韌性。作為周期敏感度最高的商業銀行，并未出現普遍預期的順周期性和系統性風險，反而在各類周期性和結構性沖擊中保持穩健，率先引領中國資產重估并走出強勁牛市。不理解中國銀行業的抗周期、跨周期之謎，就不理解西方主流經濟學難以解釋的“復雜中國”。為解開“中國銀行業韌性之迷”，研究團隊深度調研了應對周期之殤和轉型之痛一度滯后、資產負債受到轉型沖擊較大的渤海銀行。這家曾經飽受經濟轉型陣痛的“問題銀行”，在新領導班子推動下，通過一系列有力改革舉措，于經濟加速探底階段重拾高質量發展質量，其轉型實踐為理解中國經濟金融獨有的轉型機遇與挑戰與提供了關鍵樣本。

正 文

一、中國經濟和銀行業韌性之謎

中國經濟正從高速度發展的通脹經濟體，轉向高質量發展的轉型經濟體。這個范式轉變徹底重塑了舊有運行邏輯。要理解當下中國、找到理解“復雜中國”的密碼，就必須摒棄過去那種簡單的線性、靜態思維，以一種復雜、動態的框架，走出理論推演，深入實體經濟和金融一線實地調研。

中國經濟轉型的復雜和獨特之處，核心在于未發生顯性的、系統性的經濟和金融危機。區域性的、中小規模的波動當然有，但是整體上表現出了超乎預期的韌性。2012年中國的信用體系出現過較大規模的風險暴露，2015年的金融市場發生過大幅波動，當前受房地產和地方債的影響，也出現了供給與需求、實際變量與名義變量、宏觀數據和微觀體感等重大背離和失衡，但總體上還能保持穩定、有驚無險的狀態。我們需要探究的是，中國經濟金融這種獨有的韌性在前所未有的系統失衡中能保持多久？靠強大的貨幣金融控制維系的穩定能否抵達新的高質量發展的均衡路徑？

在這個前所未有的深度轉型期，作為周期敏感度極高的商業銀行，所受到的影響最大。我們看到，次貸危機后的十五年以來，中國的商業銀行先是借著“四萬億”信貸刺激的東風和金融市場化改革的春風，大幅擴張以表外為主的廣義資產負債表，然后很快在2016年以后重新“回表”，進行所謂的金融業供給側改革和防風險攻堅戰。最近五年，在以“三條紅線”為標志的去杠桿政策周期下，商業銀行一方面承受著巨大的轉型陣痛，另一方面也在痛定思痛之中尋找新的突破方向。

按照國際經驗，經濟金融深度轉型的成本和風險，首先會在商業銀行體系發生和爆發。然而，最近十五年、十年和五年，中國商業銀行暴露的風險始終被控制在個別銀行、個別區域，沒有爆發系統性風險。特別是2020年以來，中國銀行業表現出了十足的韌性：銀行業總資產從2020年底的312.67萬億元增至2025年7月的459.04萬億元，營業收入和凈利潤增長基本與GDP增速同頻，不良率和撥備覆蓋率都保持在安全水平。在房地產與地方債深度調整的背景下，這樣穩健的業績的確超乎預期。

這種預期差，率先引領了中國資產的重估，給權益投資者帶來了豐厚的回報。據統計2023-2025年，申萬銀行指數上漲了64%，含分紅后回報高達78%。這是盲目相信“中國經濟崩潰論”、“中國銀行危機論”的學者所不能理解的。無論理論推演如何，現實就是如此，這就需要我們理解中國經濟和銀行業韌性背后的基本邏輯。

二、穩住“舊銀行”，打造“新銀行”：渤海銀行的重生之路

中國的金融體系以商業銀行為主導，銀行資產端承載了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中的工業資本和不動產，這些構成了中國最主要的抵押品和信用資產；而銀行負債端則承載了中國的貨幣化進程，廣義貨幣（M2）實際上就是各類銀行存款。中國當前的M2已經達340萬億元，成為全球第一貨幣大國。銀行既是實體經濟交易媒介提供者，也是貨幣政策傳導核心渠道，其資產負債表濃縮了資本積累、財富創造與轉型成本。

因此，可以通過觀察中國銀行業的發展轉型歷程，來分析中國經濟金融深度轉型的基本邏輯。相較于國有大行，中小型股份制銀行對周期與政策波動更敏感，更能反映經濟金融結構變遷。渤海銀行2005年12月成立于天津，作為立足京津冀、輻射全國的最年輕的股份制銀行。在過去的十五年中伴隨中國經濟轉型，承受了鋼鐵行業供給側改革、房地產周期和互聯網消費貸異化帶來的多重沖擊，疊加高管層頻繁更迭的內在影響，年輕的渤海銀行也一度陷于激進的規模情結付出慘痛教訓，資產負債表亟待重整，由此成為研究團隊觀察轉型的典型樣本。

業界、學界和政策界在很長一段時間多以一種謹慎,甚至悲觀的眼光旁觀渤海銀行如何走出這輪周期之殤。帶著這樣的疑問，我們“走近”這家銀行，實地調研后，得到了與公眾印象和慣性認知不同的答案。我們看到的是：自2023年4月王錦虹董事長到任后，該行對內啟動了一系列攻勢凌厲的機制改革，千億互聯網助貸幾近出清、問題資產騰籠換鳥，經營成本快速下行，非息收入大幅提升，投資銀行、交易銀行等業務持續形成連年倍增和趕超之勢，在其他股份制銀行凈利差收窄的情況下，渤海銀行利差水平卻逆勢企穩。

掌舵人專業治行轉變發展基因

近看渤海銀行三年轉型，王錦虹推行“專業治行、專業制勝”的價值導向，令這家銀行不僅交出了跑贏市場的答卷，也令其褪卻了“短跑者”的躁動基因，生長出一些“長跑者”的韌性與風骨。

隨著渤海銀行2025年末正式宣告債券承銷實現三年三級跳，進入2000億陣營，數十家頭部科技型制造企業實現合作簽約，也意味著這家銀行正式告別規模驅動的粗放式擴張，一張承載著新質生產力與金融“五篇大文章”的新質資產負債表預計也將不負眾望。

自有金融史料以來，掌舵人的價值取向和駕馭能力，對金融機構的經營成效而言，重要性遠勝于政府、學校等其他類型機構。公開信息顯示，王錦虹深耕金融領域三十載，履歷豐富且堪稱“全能型”金融人才：從深圳發展銀行天津分行副行長，到渤海銀行天津分行行長，再到渤海銀行總行黨委委員、執行董事、副行長，其后掌舵天津海河產業基金數年，爾后重回渤海銀行擔任董事長。多年來，他積累了跨商業銀行、產業基金兩大領域豐富的操盤與管理經驗，是行業內極為鮮見的復合型領軍人物。

調研發現，專業的產品思維、方案思維與敏銳的市場洞察力，已成為王錦虹鮮明的個人風格，內化為其領導力的重要組成部分。2014年，擔任渤海銀行天津分行行長期間，他主導研發的國內首款智能理財產品“添金寶”，該產品一經面世，便助力該行當年新增獲客超百萬，并榮獲2014年中國國際金融展“年度優秀金融品牌獎”。在執掌海河產業基金期間，他主導推動基金完成對近百家優質科技型企業的股權投資，培育出小鵬汽車、翱翔科技、蘇州納微等一批明星企業，成功IPO的企業已超60家。憑借這一系列成果，海河產業基金在國內產業投資基金領域聲名鵲起，穩居頭部陣營，實現了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雙豐收。

回歸渤海銀行后，王錦虹繼續以果決作風推動從嚴治行、專業治行，頒布“十種思想不能有”“十類業務不能做”的禁令，快速實現戰略止損。爾后，他三管齊下：一抓正風肅紀合規管理，二抓去腐生肌血液再造，三抓新賽道新渤海的新發展。提出“九五三一”戰略規劃，以“九大銀行”建設為重點，構建“五個工廠”，以特色化轉型促進差異化經營，主動識變應變求變。從2025年可以獲取的經營數據來看，這家銀行自2023年以來不僅成功規避了市場擔憂的風險后溢和外溢，更在服務支持諸多新興業態中實現彎道超車，各項經營指標顯著向好。

當然，徹底擺脫歷史包袱、實現脫胎換骨，不可能一蹴而就。資產負債表上尚存未消化的低效資產，仍需循序漸進去化，這個過程，必然伴隨陣痛，甚至遭遇誤解！ 當前渤海銀行轉型的首要任務仍然是堅持以增量換存量，通過持續拓展優質資產、增厚收益，穩步化解歷史包袱，最終將資本回報率提升至行業優勢水平。過去幾年，渤海銀行能夠成功隔離“舊銀行”風險、塑造“新銀行”發展能力，內部改革的堅定決心固然產生了關鍵驅動作用，但政策層總攬全局的戰略把控與強力支持，更為渤海銀行爭取了寶貴的發展環境。這無不源于中國獨特的制度優勢。

關鍵改革舉措落地實施

問題資產出清攻堅。渤海銀行摒棄“拖等靠”思路，主動處置存量問題資產，果斷壓降低效、高風險資產，將互聯網消費貸規模從2020年底的1127億元降至2025年底的234億元，降幅達79%，這一“降分母”的舉措雖短期推高了該行消費貸不良率，但有效將不良貸款余額控制在46億元內，相當于將零售貸款不良總量控制在2萬億元總資產的0.2%以內，從而避免了陷入近年互聯網消費貸的劣變潮，本質上實現了零售風險資產提前出清。這對本就處在深度轉型期，資產、營收、利潤增長壓力較大的渤海銀行來說，無疑需要巨大的魄力。特別是階段性出現的個人消費貸不良率上升，被不明真相和別有用心的媒體進行炒作，一定程度上引起了市場和社會的擔憂，更有甚者借此渲染中國商業銀行業風險大爆發的輿論。很顯然，這與事實和真相不符。

業務結構持續優化。渤海銀行將“舊銀行”的資產負債表巧妙的隔離在一個空間里，守住底線，嚴防風險后溢。在另一個空間里，則大刀闊斧的進行戰略轉型，強化對公業務優勢；抓住中國經濟金融深度轉型的機遇，發力投行業務，2025年債券承銷規模首破2000億元，在中國銀行間債券市場100余家主承銷商中位列第16名，較上年提升6名；股份制銀行主承銷商中位列第7名，較上年提升1名，在逆境下實現趕超；抓住居民資產重配的機遇，補位零售業務短板，清理問題資產后聚焦財富管理，2025年10月末財富管理規模突破4070億元，財富管理業務營收占比提升至條線營收的50%。

經營指標企穩向好。經過堅決坦誠的“斷舍離”和高質量轉型，渤海銀行主要經營指標企穩向好，部分指標增速同業排名靠前。近三年資產、負債復合增長率均超7%，資產規模將突破2萬億元大關。截至2025年11月貸款規模0.98萬億元，增速超5%（股份行第三）；存款規模達1.1萬億元，增幅7.9%（股份行第二），流動性指標表現優良；存貸比降至87.2%，優于股份行平均水平；在確保不良率下降的情況下，三年累計增提撥備300億元，各項指標均符合監管要求與年報披露的高質量發展導向。

不吹不黑，不用過多的感性描述，客觀的經營數據足以說明，在中國經濟金融深度轉型的關鍵時期，渤海銀行已經率先走出了轉型的“死亡之谷”，正在以全新的面貌打造一個具有現代銀行氣質的新型商業銀行。

三、從渤海銀行的蝶變重生看中國經濟金融未來的轉型之路

在實際調研之前，我對中國的銀行業，對類似渤海銀行這類提前暴露風險的銀行也心存疑慮。但是實地調研之后，我對中國經濟金融的韌性有了新的認識。渤海銀行作為承受多重轉型沖擊的股份制銀行，其重生之路折射出中國金融業的破局邏輯，也印證了中國經濟金融的韌性來源。

制度優勢托底。政策當局強大的貨幣金融調控能力，通過風險處置、資本注入、流動性支持等方式守住系統性風險底線，為銀行轉型創造穩定環境，渤海銀行的風險出清與穩中有進離不開中央及天津市政府的政策資源支持。

治理體系重構。專業管理團隊的戰略引領至關重要，特別是能夠將產業投資經驗與銀行經營深度融合，為轉型提供清晰戰略與高效執行保障，印證了治理升級對金融機構轉型的關鍵作用。

風險加速出清。遵循“早暴露、早處置”原則，以結構性改革方式化債，通過“在發展中化債，在化債中發展”的漸進式結構性路徑，避免風險累積，為高質量發展奠定基礎，區別于美國、日本的通脹式去杠桿模式。

堅持長期主義。不可否認當前我們存在問題依然很多，但是需要轉換新的認知范式去解讀當下中國的經濟金融。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病菌”的非完美世界，當前全世界都處于一個超級債務周期的頂部，各個國家都在想方設法化債。只不過化債的方式和路徑迥異，美國、日本采用通脹式去杠桿的方式化債，中國采用的是結構性改革的方式化債。前者短痛少一些，但存在長痛的隱患；后者短痛多一些，但解決了一些深層次的問題，避免了粗放式發展模式。

戰略精準卡位。緊抓經濟轉型機遇，跳出傳統信貸競爭，聚焦新質生產力、金融“五篇大文章”等領域，通過綜合金融服務挖掘新增長空間，響應高質量發展要求。以渤海銀行為例，實踐表明金融業破局需堅持“穩舊立新”，抓住機遇及時做好新舊動能切換，在變革中發展以時間換空間、以結構調整培育新的增長極，保持充足的柔韌度，方能實現可持續發展。

可以說，不了解過去的渤海銀行，就不知道中國經濟金融的轉型有多難；不了解今天的渤海銀行，就不知道中國經濟金融的韌性有多強。

從渤海銀行的轉型重生，我們看到中國經濟金融的韌性之源，既有宏觀層面國家強大的貨幣金融控制能力，又有微觀層面銀行自身的變革勇氣和智慧。宏觀上依靠國家控制能力和制度優勢，實現一個“穩”字；微觀上依靠銀行家和專業人才的創造能力，實現一個“活”字。或者可以說，守正出奇，宏觀上“守正”，牢牢守住不發生系統性風險的底線；微觀上“出奇”，告別過去的傳統經營理念，基于中國現代產業體系涌現的新質生產力打造五篇金融大文章。

中國金融業的轉型突圍雖面臨諸多挑戰，但渤海銀行的案例證明，依托制度優勢、優化治理機制、主動擁抱變革，就能在轉型浪潮中實現破局成長。這不僅是一家銀行的“變形記”，更是中國金融業在時代變局中堅守韌性、謀求突破的生動縮影，為行業轉型提供了可借鑒的實踐路徑。

（文：趙建博士 西京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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