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時間的年代

曾經有有一個年代，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時間。

那時候物質極度匱乏。人們買肉要用肉票，買糧食要用糧票，買糖要用糖票，似乎一切都要憑票供應，而且一定要排隊。倘若人不多，排隊還行，排隊的人并不焦慮，總是會等到的。倘若人很多，東西很少，人們排隊就很焦慮，甚至自動退出，因為排很長的隊沒什么意義，排在隊尾的人根本買不到稀缺商品。買電影票要排隊，很多人排長長的隊，有的根本買不到電影票，但還是要排隊，到電影票快賣完的時候，排隊的人就騷動起來，甚至直接擠來擠去，誰力氣大誰就擠到前面，高舉手中的零錢，買一張電影票。似乎電影票不用憑票供應，直接掏錢就能買到。電影屬于精神文化產品，能夠消費得起的人是城里人，農村人只能看免費的電影，倘若讓他們掏錢看電影，他們就認為不值得，不如花錢買吃的喝的，看了電影就算是拿錢打了水漂。物質還沒解決，就要解決精神問題，或者說要圖精神享受，怎么說都是糟蹋錢的行為。可是城里人渴望精神解放，渴望看到好電影。電影院只是上演幾部被認為不錯的片子，卻沒有太多突破。畢竟，電影受到國家控制，不可能有太多突破。即便如此，很多人也會受到電影吸引，要花錢看電影。物質稀缺，就要在精神方面找補。倘若精神世界一片荒蕪，那么人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只是要精神不要物質的年代似乎過去了，但人們還是要講究心靈美，講究互助精神，講究禮儀道德，講究“五講四美三熱愛”，講究實現四個現代化，講究擼起袖子加油干。

人們有的是時間，不管是下班之后，還是農閑時節，都閑得慌。要聽收音機，要攢錢買電視機，要看能弄到手的閑書，還要看報紙，即便報紙中縫的廣告也要細細看了，深信不疑。那個時代，人們都認為報刊上的信息是真實可靠的，卻不會認為有吹噓的成分。人們羨慕電影明星，以至于掛歷、臺歷上面印的全是電影明星。過年的時候，人們把掛歷拆散了，一張一張貼到墻上，于是，電影明星就在墻上招搖了。很多人耽于幻想，想以后日子好過了怎么辦，其實就相當于古代農民幻想做了皇帝怎么辦。窮人不懂富人的生活，富人卻懂窮人的生活。村里要標榜萬元戶，給上級報了一個人，這個人好幾天睡不著覺，怕別人惦記萬元戶的財產。人們似乎并不惦記，只是羨慕嫉妒恨。每天的日子似乎都是一樣的，沒事就閑得慌。農村人喜歡串門，打聽消息，或者說拉家常，等于互相交換信息，最喜歡的就是風月之事，誰家的老人爬灰了，誰家的媳婦跟著人跑了，誰被人捉奸在床了，誰去聽房掉到豬圈了。人們閑著沒事，就要打聽閑事，還要傳播。只要有一刺激人的事，就會傳得滿大街都是。人們竊竊私語，或者直接去問，有的竟然直接問做事的人，毫不避諱。人們互相打趣，就是閑得慌。

他們大多沒什么工作，有的是時間。尤其是村里的農民，農忙時節累死，農閑時節閑死。閑著的時候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沒書讀，沒電視看，主要是家里沒錢買書和電視，要借別人的書看，借《三俠五義》《說唐》《薛剛反唐》等書，卻不知道這些書是哪里來的。肯定有人買，才會有人借。夜里閑得慌，早早睡覺，免得費電。可是，時間似乎很慢，一宿很長很長，長得足足做好幾個夢才能熬到天明。夫妻兩個躺在床上，沒別的事，就想干那事。而那個時代，計劃生育抓得緊，一旦發現生二胎的，計生人員就要給婦女結扎，或者給男人結扎。倘若男人結扎了，就算是人們議論的對象，好像做了太監，而女人結扎就沒人議論。曾經有人想要兒子，就買通結扎人員，故意使用了手段，只是割開肚皮，沒有結扎，卻說結扎了，或者只是象征性地走流程，卻沒有實質內容。等女人懷上孩子后，結扎人員就有了責任。他們寧可弄一些外快，擔責任，也不能只是掙死工資。工資待遇不高，只能想別的辦法，哪怕是鋌而走險。人們想辦法干一些事，有偷雞摸狗的，有偷人家白菜蘿卜的，有偷人的，就是女人招男人上門干那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時間。人們在要干一些事，除了身體的需要，就是精神的需要。可是，身體需要的時候，總是干了一些違背道德的事，卻只能干，不能說，就算是沒有那回事。

精神需要匱乏，人們大多不看書，卻喜歡打聽事情。尤其是夏天，在家里悶的難受，吃飯的時候就會端著碗到十字路口聊天，打聽東家長李家短的事。似乎人們要圖個口耳的快活，口頭說出來是快活的，聽一些閑言碎語，也是快活的。閑著沒事就喜歡互相幫忙，農忙時節幫忙，農閑時節串門，看人家包餃子，就給人包一會兒，看人家剁菜就給人剁一會兒，看人家喂雞，就給人家喂一會兒。就像阿Q那樣，舂谷便舂谷，割麥便割麥。一些人喜歡修各種各樣的機器，有的修縫紉機，有的修拖拉機，還有人喜歡學電子維修，要修收音機。電視機還沒有普及，但人們可以扎堆看電視，就是晚上搬個小板凳，到有電視的人家看半宿，人家會把電視打開到最大的音量，夏天就搬到院子里，讓人們免費觀看。那時候人們不喜歡掏錢，能節省就節省，時間多的是，可以用來浪費，沒必要非得抓緊時間搞生產。那時候勞動生產率低，還要交公糧，人們總是要以農業為主，上班的人算是比較清閑，吃了公家飯，被農民羨慕。在物質需要方面，似乎人們很容易滿足，因為那些時代提倡心靈美，提倡精神境界的提升，而不提倡物質追求。而到了現在，似乎完全相反，時間非常緊張，提倡物質追求，不提倡精神追求。很多青年在那個時代寫詩、寫文章，還要讀書交流思想，卻往往不會找掙錢的門路。掙錢被看成等而下的東西，而讀書交流卻是思想境界提升的主要途徑。

在什么都缺，就不缺時間的年代，人們似乎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浪費，可以排長長的隊，可以串門聊天，可以傳播小道消息，可以走很長的路，去買東西。就像木心寫的那樣，以前車馬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雖然物質條件匱乏，但人們的精神世界比較充盈，還是頗讓人懷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