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春天,北京城里的槐花香剛散,空氣里還飄著淡淡的甜。那年我二十五歲,在國營百貨商店當售貨員,守著三尺柜臺賣針頭線腦、搪瓷缸子。改革開放的春風剛吹起,可票證體系仍牢牢束縛著日子,布票、糧票、肉票這些花花綠綠的小紙片,比錢還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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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發生在一個普通周三下午,店里顧客寥寥。我正低頭整理貨品,隔壁賣布的王建國隔著柜臺扯著嗓子喊:“劉陽,昨兒給你介紹的姑娘,真不去見?紡織廠正式工,模樣周正!”我頭也不抬地回絕:“王哥,我剛工作沒多久,不急。”他嘖了一聲打趣:“好姑娘跟五花肉似的,去晚了連肥膘都剩不下!”
笑聲里,我俯身撿起柜臺角落一張淺綠色紙片——是張半斤的北京市肉票,印著食品公司的紅印章。“喲,撿著寶了!”王建國眼尖,“夠包頓餃子了!”我捏著薄紙,心里卻犯嘀咕:七九年每人每月定量豬肉就一斤,這半斤肉票,說不定是一家人改善生活的指望。“我在這兒等會兒,失主肯定會找回來。”
王建國笑我傻:“沒名沒姓的票,誰撿著是誰的,等一小時了都沒人來,留著給你媽補補吧!”我望著掛鐘,心里確實動搖了。母親身體不好,許久沒沾葷腥,這半斤肉能炒盤肉絲,夠她開葷了。可念頭剛起,店門就被匆匆推開。
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闖進來,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貼在身上,兩根麻花辮垂在胸前,額前劉海被汗水打濕。她大眼睛里滿是焦急,四處張望,走到我柜臺前時聲音還帶著喘息:“同志,您見過一張半斤的淺綠色肉票嗎?我買線時弄丟了,是我媽攢給弟弟過生日包餃子的……”
我從玻璃板下抽出肉票。姑娘眼睛瞬間亮了,像暗室里點起的燈,接過票時長舒一口氣,又紅著臉深深鞠了一躬:“太謝謝您了!我叫李麗萍,在第三紡織廠上班,這幾塊糖您別嫌棄!”她硬塞給我幾塊水果糖,糖紙簡陋,握在手里卻格外燙。
那之后,我總在人群里尋她的身影,卻再沒遇見。王建國總拿這事打趣,我嘴上否認,心里卻空落落的。直到五月的周六下午,店里來了批新式的確良襯衫,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同志,麻煩拿那件淺黃色襯衫看看。”
是李麗萍。她換了淡紫色碎花上衣,麻花辮扎著紅頭繩,接過襯衫比了比,眉頭因價格皺起。“這料子好,就是太貴了。”她把襯衫遞回來,小聲說要攢錢給弟弟買半導體。我脫口而出要幫她留著,話出口才覺唐突,她卻笑彎了眼:“謝謝劉同志。對了,我媽包了餃子,想請您吃飯道謝,這周日我們廠去頤和園春游,您要是有空……”
我當即應下。周日一早,我揣著托人換來的兩本《人民文學》在知春亭等她,那是她提過弟弟愛聽廣播劇,特意找的讀物。頤和園里,我們沿著昆明湖散步,她說起父親三年前因鋼廠事故去世,自己成了家里頂梁柱,眼神里滿是堅韌。我們坐在石舫旁分享午餐,她帶的蔥花烙餅雖涼了,卻比任何飯菜都香。
那之后,我們開始小心翼翼地交往。周末一起去圖書館,她看紡織技術書,我讀商業管理書,兩人都報了夜校進修。一次路過小吃店,我請她吃炸醬面,借著暖意告白:“麗萍,我喜歡你。”她紅著臉低頭撥面,輕聲說:“我也覺得你人很好。”
夏天的北京漸漸熱鬧起來,喇叭褲、太陽鏡成了時髦玩意兒。我們看了兩場電影,逛了三次圖書館,她總偷偷提前結賬,我也悄悄攢工業券,想給她買輛自行車。十月,她母親約我去家里吃飯,東直門的筒子樓雖擁擠,卻滿是煙火氣。李母問得實在,我一一作答,說想考經濟師、好好過日子,她滿意地點頭:“年輕人有上進心就好。”
兩家人都認可后,我們開始籌備婚事。那時結婚要攢布票、棉花票,單位分房遙遙無期,就打算先租個小單間。可十二月初,意外突然降臨——王建國急匆匆喊我接電話,李衛東帶著哭腔說:“劉陽哥,我姐手被機器絞了!”
我騎車瘋趕去醫院,醫生說麗萍右手保住了,但食指和中指功能受損,再也做不了紡織工。她醒來后看著裹滿紗布的手,紅著眼說:“我們的婚事算了吧,我會拖累你。”我握緊她的左手,語氣堅定:“我娶的是你,不管你手怎么樣,我都養你一輩子。”
1980年二月,我們如期領證。婚禮簡單,兩家人吃了頓飯,新房是南鑼鼓巷租的八九平米廂房,墻上的喜字是李衛東剪的。夜里,雪花飄落在窗欞上,麗萍摸著手上的疤痕問我后不后悔,我把她擁入懷中:“撿到肉票那天,我就注定要等你一輩子。”
婚后日子雖難,卻滿是甜蜜。我幫麗萍做康復訓練,街道辦給她安排了居委會的活。1980年春天,我們瞅準政策,湊錢開了家“向陽百貨店”,取我倆名字的寓意。開頭生意清淡,麗萍用左手練記賬,進新穎文具吸引孩子,夏天賣冰棍汽水,漸漸有了盈利。
1982年,女兒劉念萍出生,名字藏著“念念不忘,萍水相逢”的心意。1983年布票取消,1988年肉票正式退出歷史,我們把那張泛黃的肉票珍藏起來,打算以后講給女兒聽。后來小店越開越大,我辭了國營店的工作全心經營,日子在忙碌中愈發紅火。
多年后,王建國偶然路過店里,看著我們一家感慨:“當年就說你傻人有傻福,撿張肉票撿回個好媳婦!”麗萍笑著給我夾菜,女兒纏著要聽肉票的故事。
那張小小的肉票,是一個時代的印記,更是我們愛情的起點。從1979年的春天到如今,風風雨雨幾十年,我始終慶幸,當年那一小時的等待,換來了一輩子的相守。日子越來越好,可我永遠記得,那個紅著臉遞糖的姑娘,和那張握在手里發燙的肉票,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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