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預約就會癱瘓？這是一則數字時代的“杞人憂天”

博物館莊嚴的石階前，一位滿頭銀發的老人正對著智能手機屏幕，顯得茫然無措。她提前一小時輾轉乘公交車而來，卻因不會操作線上預約系統，被一道無形的數字屏障擋在了熟悉的場館之外。

“我二十年前來過，現在就想再看看……”她低聲的感慨，淹沒在周遭掃碼通過的提示音中。這并非孤例，相似的場景正在全國各地的博物館、大學校園、風景名勝區悄然上演。

預約制，這一誕生于數字化時代的便捷工具，初衷是為了優化資源配置、提升體驗品質，卻在某些機械而僵化的執行中逐漸異化，成為了將許多公眾——尤其是老年群體與不善數字技術者——阻隔于文化資源之外的“數字鴻溝”。這促使我們不得不深入反思：當管理工具凌駕于服務本質之上，我們所精心維護的，究竟是文化的傳承與共享，還是一道以效率和秩序為名的新型壁壘？

一、便利之器何以成為無形之墻？

從表面觀之，預約制的優越性顯而易見。它有效紓解了高峰期的人流壓力，保障了場館內的參觀體驗，也為管理方的資源調配與工作安排帶來了前所未有的便利。然而，任何良法美意若脫離實際、失去溫度，便可能南轅北轍。當下，一些問題正逐漸浮現：部分博物館要求提前數日乃至一周預約，即便工作日館內參觀者寥寥；一些高校將社會訪客預約界面設計得繁復如同謎題；不少景區則徹底關閉現場購票渠道，仿佛在無聲宣告：文化資源的享有權，只屬于那些擅長規劃、熟稔數字工具的人。

這種趨向的背后，隱約折射出一種“數字懶政”的思維。管理者或許不自覺地藏身于精密運行的代碼系統之后，將對公眾復雜而多元需求的直面回應，簡化為屏幕上一刀切的規則設定。預約制從達成良好服務的管理“手段”，悄然滑向了不容變通的管理“目的”本身。當工具理性壓倒價值理性，制度的剛性便可能碾過人性需求的柔軟。

二、異化之弊：公平折損與溫度流失

這種異化所帶來的直接后果，首先是公共資源分配公平性的折損。一個突出的現象是“黃牛”的猖獗。幾乎所有的熱門場館預約放票都面臨“秒光”的窘境，而與此同時，在各類社交平臺與電商網站上，本應免費或低價獲取的參觀名額卻被明碼標價、高價轉賣。這背后，是規則或技術漏洞被非法利用，導致公共資源被少數人囤積牟利。公眾不禁要問：為何意圖普惠的公共服務，最終卻需要通過灰色渠道并支付額外代價才能觸及？這無疑消解了公共文化機構的公益屬性，損害了社會公平。

更深層次的危機，在于城市與機構文化溫度的流失。一座充滿文明魅力的城市，一所底蘊深厚的高校，其吸引力不僅在于有序的規劃，也在于那份包容偶然、接納即興的胸懷與溫情。正如醫院始終為突發病痛者保留著現場掛號的窗口，因為疾苦不會預先安排。那么，對于一種突然萌發的文化向往、一次心潮澎湃的知識渴求，社會是否也應保有必要的彈性空間，而非一律要求其“持碼準入”？過度依賴并僵化執行預約制，在提升表面秩序的同時，也可能正在扼殺那些偶遇的靈感、隨性的探訪，以及城市空間中寶貴的人文煙火氣。

三、破壁之道：在數字與人文之間尋求平衡

當然，批判的鋒芒并非指向預約制本身。作為一種高效的管理工具，其在可預見的未來仍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問題的關鍵在于，如何讓其回歸服務本位，在數字化管理的精準與人文關懷的溫暖之間找到動態平衡。

首先，亟需推行精細化的分級分類管理。對于日常人流量遠未達到承載上限、接待能力充裕的場館、景區或校園區域，應當果斷、全面地取消預約制，將參觀訪問的自主權交還給公眾。管理者不必“杞人憂天”，過度擔憂取消預約可能引發的混亂。

實踐已提供有力證明：2024年，北京市除故宮、國家博物館等極少數超熱門單位外，已全面取消市屬旅游景區預約，整體運行平穩有序；蘇州、南京等地也紛紛跟進，對非熱門場館取消了預約要求，社會反響積極。這充分說明，信任公眾、簡化流程，并不會必然導致管理癱瘓。

其次，對于那些確因承載力有限、需通過預約調控人流的重點場所，則必須著力優化預約機制，提升服務的人性化與包容性。核心思路是構建“線上預約+線下通道”的雙軌并行模式。具體而言，應為老年人、殘疾人、持證外地游客等特殊群體保留一定比例的現場登記名額或設立便捷的“綠色通道”；同時，利用實時客流監測技術，動態釋放部分現場余票，滿足那些“說走就走”的合理文化需求。去年暑期，南京大學鼓樓校區針對外地游客，僅憑短期內的往返交通憑證即可入校參觀的措施，便贏得了廣泛贊譽，成為一則佳話。這啟示我們，規則可以嚴密，但執行應有溫度。

四、結語：守護文化的初心是向所有人開放

歸根結底，無論是堅持預約還是取消預約，其本質都只是一種服務于特定目標的管理技術。這個終極目標，始終應當是讓更廣泛的社會公眾能夠更便捷、更公平、更有尊嚴地享受公共文化資源，滋養精神世界。智慧的社會治理，不應僅僅追求井然有序的單一維度，更應珍視并呵護其應有的包容度與人文溫度。

當我們的博物館、大學、景區習慣于緊閉大門，只在屏幕上與公眾進行交互時，我們或許需要時時自省：我們以保護和管理之名所設立的重重關卡，最終是在守護文化，還是在無形中疏遠了文化與人民之間最質樸的連接？文化的生命力在于流動與共享，公共服務的價值在于普惠與可達。唯有堅持以人為本，不斷審視并調整我們的管理方式，努力拆解那些不必要的數字藩籬，才能讓每一位渴望走近文化、觸摸歷史、感受知識的心靈，都能自如地抵達彼岸，這才是一個文明社會公共服務該有的模樣。在數字化浪潮奔涌向前的今天，保留一扇看得見、進得去的實體之門，保留一份面對面的理解與幫助，或許正是我們守護文化初心、彰顯城市溫情的最深刻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