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只說了一半。
說這話的人是杜聿明,時間是1960年代初,地點在北京。
當時,這位剛剛獲得特赦、脫下戰犯囚服才一年的國民黨前高級將領,正坐在陪客席上,心里五味雜陳。
要不是周恩來總理親自出面邀請,他打心底里不想見眼前這位英國元帥蒙哥馬利。
一想起當年在緬甸,遠征軍弟兄們的血灑疆場,跟英軍那幫人的“臨陣脫逃”脫不了干系,他心里就堵得慌。
國宴上的氣氛,表面上熱熱鬧鬧。
可就在觥籌交錯之間,蒙哥馬利冷不丁地把一個問題砸了過來,直勾勾地看著杜聿明:“請問杜將軍,您的百萬大軍是怎樣丟掉的?”
這話問得太沖,一桌子人瞬間都安靜了,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換個場合,這就是當眾揭傷疤。
杜聿明臉上有點掛不住,但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他腦子一轉,抬手一指坐在對面的陳毅元帥,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都送給陳老總了嘛。”
一句話,滿堂哄笑,僵局就這么解了。
陳毅元帥也跟著哈哈大笑:“他杜聿明可沒那么大方!
是我們一口一口把他啃下來的!”
這是勝利者的豪情。
然而,故事到這里,才剛剛掀開一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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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散了以后,杜聿明私下里找到老部下楊伯濤,說出了那句藏在心里的話:“飯桌上嘛,開個玩笑。
陳老總那句話,要是當真,我頂多同意一半。”
陳毅元帥的話,是淮海戰役最直接的結果,怎么就只對了一半?
杜聿明沒說出口的另外一半,究竟是一筆什么樣的賬?
這背后,藏著他心里一本從未對外公開過的“雙重賬本”。
第一本賬,是明賬,是擺在臺面上、輸得心服口服的賬。
這一半,他認。
杜聿明同意的那一半,是對著解放軍說的。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什么樣的對手。
粟裕的指揮藝術,那種穿插分割、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的打法,他研究過,也領教過。
解放軍士兵那種為了信仰、不畏犧牲的戰斗意志,更是他手下那些人心惶惶、只想著“發財”和“保命”的部隊沒法比的。
戰場上兵敗如山倒,被陳毅、劉伯承的部隊一口口吃掉,這是硬碰硬的結果,沒什么好抵賴的。
他作為一名職業軍人,對這一點是服氣的。
輸給這樣的對手,不丟人。
但這只是賬本的一面。
翻開另一面,是杜聿明至死都不愿在公開場合細說的糊涂賬、爛賬。
他在給楊伯濤解釋時,話說得很透:“國民黨軍隊是咋回事,你還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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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系林立,互相拆臺,要我說,咱們這幾十萬大軍,至少有一半,是斷送在自己人手里的。”
這話不是戰敗后的推脫之詞。
時間倒回1948年底,冰天雪地的陳官莊,杜聿明集團三十萬人被圍得水泄不通。
求援的電報像雪片一樣飛向南京,飛向武漢。
當時,放眼全國,唯一有能力、也有兵力拉他們一把的,只有駐扎在華中,手握重兵的白崇禧。
可南京等來的不是援兵,而是蔣介石在電話里氣急敗壞的咆哮。
當時的白崇禧,坐鎮武漢“剿總”,心里打的是另外一套算盤。
他和桂系的李宗仁,早就看著蔣介石的中央軍嫡系不順眼了。
淮海戰場上,被圍的邱清泉、李彌兵團,都是蔣介石的心頭肉。
白崇禧的盤算是:讓這些部隊在徐州被消耗光,蔣介石沒了軍事老本,就只能被迫下野,到時候李宗仁上臺,天下就是桂系的。
所以,蔣介石的命令到了武漢,就成了一紙空文。
蔣介石下令,調白崇禧麾下的第二十八軍東援。
白崇禧嘴上答應,部隊卻遲遲不動,扣在漢口不放。
最后還是國防部長顧祝同親自飛到武漢協調,才勉強放行,但黃金救援時間已經錯過了好幾天。
蔣介石又急調第二十軍,白崇禧干脆不裝了,直接給運輸部門下死命令:“沒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準上船!”
到最后,蔣介石想調動離得最近的第二軍,白崇禧更絕,直接派自己的警衛團把碼頭的輪船給看住了,徹底斷了杜聿明集團東撤或南撤的希望。
根據當時華中“剿總”副司令宋希濂的回憶,蔣介石在電話里幾乎是在哀求,讓白崇禧顧全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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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白崇禧就是不松口,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合理的命令我服從,不合理的命令我不能接受。”
什么是合理?
什么是“不合理”?
標準全在他自己心里。
最后,電話兩頭演變成了激烈對罵,蔣介石氣得把電話狠狠一摔,用家鄉話大罵“娘希匹”。
電話這頭的蔣介石輸了,電話那頭的白崇禧贏了。
他不僅保住了自己的兵力,還把已經調到漢口準備東進的部隊又給調了回去。
這一通操作,等于是在背后,親手把杜聿明集團推進了絕境。
這筆賬,杜聿明心里算得清清楚楚,這是來自“友軍”的致命一擊。
然而,杜聿明的賬本里,還有一本他自己不愿意翻開的“隱賬”。
如果說白崇禧的見死不救和蔣介石的瞎指揮是外因,那他和他統率的指揮部內部的混亂、崩潰和荒唐,則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捆稻草,而且是最重的那一捆。
淮海戰役開打時,杜聿明本人正在養病,他是被蔣介石一紙電令從病床上拖起來,火速派到徐州的。
他面對的,本就是一個爛攤子。
而他手下的將領,更是各有各的心思。
就說他的愛將,人稱“邱瘋子”的邱清泉。
戰役初期,邱清泉的兵團駐扎在商丘,他本人覺得這個地名不吉利,“商丘”諧音“傷邱”,三番五次打報告要求換防。
一個手握重兵的兵團司令,在戰事一觸即發之際,不想著如何排兵布陣,卻在琢磨地名的風水,這支軍隊的士氣和狀態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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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荒唐的一幕發生在陳官莊被圍期間。
據時任杜聿明前進指揮部代參謀長的文強回憶,整個指揮部從上到下都彌漫著一種末日來臨的頹喪和迷信。
有一天,杜聿明在院子里理發,孫元良兵團的一個叫尹晶天的監察官神神秘秘地湊過來說,院子中間那棵大樹風水不好。
杜聿明一愣,問他怎么說。
尹晶天煞有介事地解釋:“司令你看,咱們這院子四四方方像個框,中間一棵樹,不就是個‘困’字嗎?
難怪我們被共軍死死圍困啊!”
杜聿明聽完,臉色大變,居然深以為然,當即下令把樹砍了。
尹晶天還自告奮勇,帶人三下五除二就把樹放倒了,然后到處宣揚:“杜總司令采納了我的建議,從此大吉大利,我們就要轉運了!”
可笑的是,這幫高級將領似乎都忘了漢字的基本結構。
一個框里一個木,是為“困”;如今把木砍了,框里站著一堆“人”,那不成了一個“囚”字嗎?
這個細節,就像一出黑色喜劇,精準地預言了他們從“被困”到“被囚”的最終命運。
他們把希望寄托在砍掉一棵樹上,卻不知道,真正困住他們的,是早已失靈的指揮系統和一盤散沙的軍心。
杜聿明本人在指揮上也犯下了一連串致命錯誤。
他先是主張放棄徐州,全軍南撤。
計劃剛執行,又接到蔣介石空投的親筆信,讓他掉頭去解救被圍的黃維兵團。
這一來一回的折騰,徹底葬送了突圍的最后時機。
他連自己的嫡系邱清泉都快指揮不動了,邱清泉公然在電話里頂撞他,說解救黃維是“拿我們的腦袋往石頭上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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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指揮體系,在最高層就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所以,再回到那場國宴上周恩來總理說的話。
當杜聿明略顯尷尬時,周總理舉杯為他解圍:“我們不以成敗論英雄嘛。
杜聿明先生從戰犯到公民,這也是一種壯士斷腕的氣概,難能可貴。”
“壯士斷腕”,這四個字用得恰如其分。
可惜的是,在那個決定命運的淮海戰場上,杜聿明沒有能力,也沒有魄力去“斷腕”。
他斷不了蔣介石從南京伸來的“瞎指揮之腕”,也斬不斷白崇禧在武漢扯后腿的“掣肘之腕”,更沒能狠下心來,砍掉自己指揮體系內部混亂、猶豫和迷信的“腐敗之腕”。
杜聿明的那句“只同意一半”,是他對自己軍事生涯悲劇的一個最后總結。
那一半敗給對手的賬,他認了,這是軍人的體面。
而被他藏起來的另一半,那本寫滿了內部傾軋、指揮失誤和人心渙散的糊涂賬,才是真正讓他無力回天的根源,也是他不愿輕易示人的一道心傷。
1959年12月4日,杜聿明作為第一批特赦戰犯走出功德林戰犯管理所。
他的后半生,在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擔任文史專員。
他余生的主要工作,就是整理和撰寫那些決定了他前半生命運的文史資料。
那本雙重賬本,最終還是以文字的形式,一筆一劃地寫了出來,只是賬目,已然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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