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鄧敏都不敢看微信家長群。
家長群成了她的噩夢,只要消息的紅點亮起,她的心跳就會莫名加速。她害怕看到兒子的名字,因為那往往意味著:她兒子又闖禍了。
“能不能管管你兒子?已經好幾次了!”
終于,在一個普通的中午,暴風雨還是來了。
一位家長在群里連發幾條語音,憤怒幾乎要沖破屏幕,緊接著,七八位家長跟進控訴。
那一刻,鄧敏握著手機的手在抖,她甚至不知道該怎么回復,更不知道“我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小孩?”
丈夫建議去醫院掛個“學習困難科”看看。經過一系列檢查,兒子被確診為 ADHD(注意缺陷與多動障礙),也就是網上很多人說的“A娃”。
而他的兒子,其實是2300萬孩子的縮影。據悉,平均每個班就有2-3個患ADHD的孩子。ADHD這個曾經陌生的醫學名詞,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闖入公眾視野。
在強調整齊劃一、嚴格管理的校園里,ADHD孩子的天性與規則產生了最尖銳的沖突。
只是當ADHD成為網絡上的流行病,被有點娛樂化后,背后真正患病的孩子們,反而被忽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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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孩子不是調皮不是壞,只是病了”
多多不是故意的。
在醫學診斷書上,ADHD患者大腦前額葉發育不完全,就像一輛剎車失靈的跑車,沖動、多動、注意力渙散。
但在現實的班級里,這就叫“搗亂分子”、“壞孩子”。
糾結了一整周,鄧敏做了一個決定。她在那個充滿火藥味的群里,發了一封長長的《致歉信》。她像剝開傷口一樣,向所有家長解釋什么是ADHD,解釋孩子的情況,甚至卑微地承諾:正在干預,必要時申請陪讀。
這封信,是一個母親最后的護盾。
而另一位媽媽陳悠面對的,是更直接的宣判:勸退。
班主任把小皓領出教室的那天,陳悠覺得天都塌了。在她所在的地方,“多動癥”是個從未聽說過的洋詞兒。這里的人只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或者覺得男孩子嘛,皮一點正常。
直到診斷書上赫然寫著“重度ADHD,混合型”,陳悠才明白,為什么兒子走路永遠踢翻椅子,為什么數學能考100分卻寫不完作業,為什么無論打罵多少次,他依然像個不受控的馬達。
這不是孩子調皮,只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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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小紅書@歡
患病的孩子,其實也很委屈。
陳陳常年坐在講臺旁的特殊VIP位置。這個位置吃粉筆灰最方便,也是老師眼皮子底下監控最嚴密的“特區”。
作為老師家長眼里典型的“皮猴兒”,陳陳的青春期是在一種奇特的分裂中度過的。不管多嚴肅的考試,他都能寫著寫著就把筆停下,眼神渙散 。
陳陳的腦海里常常上演著天馬行空的幻想劇場,他曾興奮地把這些講給同桌聽,同桌說他適合寫小說;
但當他講給媽媽聽時,得到的只有媽媽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不被理解,甚至被認為是找借口,是很多患有ADHD孩子的成長痛。他們在“懶散”和“壞學生”的標簽下,獨自掙扎了整個青春。
2
“你的孩子沒法教了”
對于ADHD家庭來說,確診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更難的,是如何在這個規則嚴絲合縫的世界里,找到容身之地。
南京的趙芝,站在了鄧敏的對立面。
她的兒子剛上一年級,就被同班的ADHD男孩小銘“誤傷”了。上課時,小銘突然跑到趙芝兒子身邊,不僅聊天,還向后仰躺在桌上,兩人最后扭打在一起。
趙芝的第一反應是恐懼。在南京這個教育內卷的城市,一年級意味著習慣養成的關鍵期。如果課堂秩序頻頻被打破,老師的精力被迫分散,自己的孩子會不會“輸在起跑線上”?
她想給兒子轉班,被拒;想讓小銘轉走,也被駁回。受教育權面前,人人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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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小紅書@momo
這似乎成了一個死局。
而在和小銘媽媽的一次溝通中,趙芝聽到了硬幣的另一面。
小銘家境并不寬裕,為了給孩子做干預,已經花掉了7萬多元。那個在食品廠上班的媽媽,語氣里滿是絕望:“藥也吃了,干預也做了,老師讓他坐著不動,家長讓他別干擾同學,我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么辦。”
這句話,道盡了ADHD孩子父母的無奈。
既然學校很難,那就在家自己扛。
為了讓小皓能留在學校,陳悠申請了陪讀。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像個隱形的監控器。
只要小皓一走神,她就咳嗽一聲;一回頭,就戳一下。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小皓確實“乖”了。但代價是什么?
是每天回家后的咆哮與崩潰。陳悠有兩個孩子,每晚她要一手抱著一歲的小兒子,一手盯著小皓寫作業。ADHD伴隨的讀寫障礙,讓簡單的抄寫變成了酷刑。一個字要劃掉好幾遍,作業寫到凌晨兩點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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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小紅書@大愚小愚
最后,她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讓孩子吃藥。
但這也不是萬能藥。一款藥讓小皓整整一年沒長個子,停留在一米三九;另一款藥讓他變得暴躁易怒。陳悠帶著孩子輾轉三家醫院,在副作用與療效之間小心翼翼地走鋼絲。
難,真的很難。
而他們的經歷也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們在教育中對“正常”的狹隘定義。
我們習慣了修剪枝葉,要求每個孩子都整齊劃一,卻忘了有些樹木天生就是彎曲生長的。
真正的治愈,或許并不在于拼命將他們變成一個“正常”的小孩,而在于接納那個并不完美的孩子。
ADHD 的確診書,不應是一張給孩子貼上“殘次品”標簽的判決書,而應是一份理解他們獨特大腦運作方式的說明書。
那些在“老鼠洞”里掙扎的孩子們,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矯正,而是被看見——看見他們混亂背后的無助和脆弱。
3
被誤解的天賦,與待完善的系統
可如果你在社交平臺上搜索ADHD,你會發現它似乎成了一種“流行病”。
有人自嘲“確診”,有人把它當做拖延癥的借口。但在這些輕飄飄的流量背后,是像小皓、多多、洋洋這樣真實而沉重的童年。
中國教育學會特殊教育分會秘書長許家成指出,目前的特殊教育體系,趕不上社會發展的需求。
我們的老師,在師范教育階段缺乏融合教育的培訓;我們的學校,缺乏專業的資源教室和特教老師。
當問題出現時,除了把孩子“趕出去”或者請家長“領回去”,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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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博士李曉茹在調研中發現,多動癥孩子其實有著極強的運動天賦和發散思維。如果教育能多一點包容,少一點單一的評價體系,他們完全可能是“天賦少年”。
上海的一個俱樂部就在做這樣的嘗試。他們發現,那些在教室里坐不住的孩子,到了滑雪場上可能是個天才。
但被看見,畢竟是少數。更多的時候,ADHD孩子是在替成年人生病。
他們身上折射出的,是整個社會系統的焦慮與緊繃。因為我們要整齊劃一,要贏在起跑線,要效率優先,所以那個“不一樣”的孩子,就成了必須要被矯正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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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小紅書@momo
其實,ADHD很常見,只是這幾年社交平臺上討論度高,大家才關注到。
而我們做父母的,不需要把它當做特別大的事、不用給自己和孩子壓力;與此同時,我們也不能完全不當回事,只是覺得孩子皮了點、不聽話。
那些被貼上“粗心”、“不負責任”、“邋遢”標簽的行為,對患有ADHD孩子來說,并非態度問題,而是大腦執行功能受損的必然結果。
他們不是不想做好,而是啟動、維持、轉換注意力,對他們來說,每一步都像在泥濘中跋涉。
而不管孩子表現出什么行為,我們需要給予的,是引導,是一個能容納“不同”的寬闊世界。
讓他們不必像現在的成年患者,在多年后拿著ADHD的診斷書,第一次對自己說:
“原來我不是懶,不是笨,不是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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