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年間,江南的日頭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
大中午的街頭,本來該是歇晌的時候,可這會兒卻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大氣都不敢出。
人群中間,一輛運糧的驢車被攔住了去路。
擋路的是個衣著光鮮的中年壯漢,滿臉橫肉,眼神里透著股貓捉耗子般的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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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逼著趕車的老農(nóng)下跪磕頭,那架勢,仿佛只要老頭敢說個“不”字,立馬就能讓他腦袋搬家。
這壯漢可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他就是威震江浙、號稱“江南大俠”的甘鳳池。
老農(nóng)雖然怕,但骨頭硬,愣是咬著牙不肯屈服。
甘鳳池冷笑一聲,那是強者對弱者生殺予奪的傲慢。
他氣沉丹田,渾身骨節(jié)咔咔作響,正準備施展那足以開碑裂石的神功,給這不知好歹的老東西一點顏色看看。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的檔口,一記不起眼的鞭影突然炸響。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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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脆響,聽著還沒過年放的鞭炮響亮。
可誰承想,那個不可一世的大俠身形猛地一僵,緊接著七竅流血,直挺挺地往后一倒,當場就沒了氣。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甘鳳池可是傳說中能提牛擊虎、打遍江南無敵手的武學奇才,怎么會被一個種地老頭用趕驢的鞭子,一下就給抽死了?
這荒誕卻又慘烈的一幕,還得從五十年前那個動蕩的年代說起。
那是清朝初年,滿清鐵騎剛剛踏碎了江南的煙雨夢。
因為明朝余部跟新政權(quán)還在死磕,江南大地上烽煙四起,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朝不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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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鳳池的童年,就在這血色與火光中拉開了序幕。
他的父母本是老實巴交的平民,心里頭念著前朝的好,結(jié)果在清兵南下的屠刀中遭了殃。
那一夜的大火,不僅燒毀了甘鳳池的家,也把他眼里的淚水徹底燒干了。
打那以后,年幼的甘鳳池成了孤兒。
為了活下去,他像條野狗一樣在街頭流浪。
在那個弱肉強食的市井江湖里,善良是死路,兇狠才是活法。
他混在一群乞丐和混混堆里,學會了為了半個饅頭跟人拼命,學會了用牙齒咬、用指甲抓。
那時候的甘鳳池,眼里常年閃爍著一種狼崽子般的兇光。
這種在死人堆里磨出來的野性,讓他很快在街頭混混中出了頭。
他不再是被欺負的那個,反倒成了欺負別人的“孩子王”。
可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這種街頭爛架打得再好,遇到真正的官兵或者武師,依然是個“死”字。
每當夜深人靜,父母倒在血泊中的畫面就會刺痛他的神經(jīng)。
復仇的火焰在他胸膛里燒得噼啪作響,他渴望力量,渴望一種能讓他主宰自己命運的力量。
命運的轉(zhuǎn)折點,發(fā)生在甘鳳池十五歲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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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在街頭跟一群比他高大的流氓斗毆。
盡管滿身是傷,但他憑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和超乎常人的反應(yīng)速度,竟然把對方幾個人全給放倒了。
這一幕,恰好落入了一位路過的長衫老者眼中。
這位老者來頭可不小,正是明末大儒黃宗羲的兒子,精通內(nèi)家拳法的武學大師——黃百家。
黃百家是個惜才的人,他一眼就看穿了這少年骨骼驚奇,是塊練武的好材料,但也看出了他眼底那股不受控制的暴戾之氣。
“是一把快刀,可惜沒了刀鞘,早晚傷了自己。”
黃百家暗自嘆息,卻還是動了收徒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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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著用內(nèi)家拳的修煉,化解這少年的一身戾氣。
就這樣,街頭小混混甘鳳池,一步登天,成了名門正派的弟子。
在黃百家的門下,甘鳳池仿佛換了一個人。
他收起了街頭的痞氣,開始沒日沒夜地修煉。
黃百家教他的,是源自張三豐一脈的內(nèi)家拳,講究以靜制動,以柔克剛,重意不重力。
每天清晨,當?shù)谝豢|陽光灑下來,甘鳳池就開始站樁、吐納。
日復一日,他在呼吸之間感受氣血的流動,原本浮躁的心性似乎真的沉淀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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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下來,他的內(nèi)功底子打得極為扎實,身手也越發(fā)敏捷靈動。
可偏偏,少年的野心就像野草一樣,稍微給點雨水就瘋長。
黃百家的拳法雖然高深,但在甘鳳池看來,殺傷力來得太慢了。
他想要的是立竿見影的毀滅力,是一拳下去就能讓人骨斷筋折的霸道。
內(nèi)家拳的“柔”,漸漸滿足不了他對“剛”的渴望。
二十歲那年,甘鳳池跪在師父面前,說想學更霸道的武功。
黃百家看著跪在地上的徒弟,眼神復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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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孩子的殺心沒死,單純的內(nèi)家拳壓不住他心中的火。
堵不如疏,既然他想學剛猛之道,那就讓他學個透徹。
于是,黃百家把甘鳳池推薦給了自己的摯友——一念和尚。
一念和尚是少林俗家弟子,一身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尤其是“金鐘罩”、“鐵布衫”,在江湖上那是響當當?shù)恼信啤?/p>
如果說黃百家是水,那一念和尚就是火。
在一念和尚這兒,甘鳳池終于找到了他夢寐以求的“痛快”。
他開始瘋狂地打熬筋骨,用身體撞大樹,用拳頭砸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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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在一念和尚的怒吼聲中修煉鋼筋鐵骨;晚上,他則默默運轉(zhuǎn)黃百家傳授的內(nèi)功心法修復暗傷。
這種內(nèi)外兼修的魔鬼訓練,換作常人,堅持三天就得崩潰,甘鳳池卻咬牙堅持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一個武學怪胎誕生了。
甘鳳池把內(nèi)家拳的“氣”跟外家拳的“力”完美融合,搞出了一套獨屬于他的拳法——雙插子拳。
這套拳法,既有內(nèi)家拳的綿密嚴謹,不留破綻;又有外家拳的雷霆萬鈞,觸之即死。
出師那天,甘鳳池覺得自己就像一把剛剛淬火出爐的絕世寶劍,迫不及待地想要喝點敵人的血。
他開始行走江湖,打著“行俠仗義”的旗號,挑戰(zhàn)各路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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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確實做了一些好事,懲治惡霸,驅(qū)逐盜匪,他的名聲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江南。
“江南大俠”的金字招牌,在這個時期被擦得锃亮。
真正讓他名聲達到頂峰的,是跟“鐵腳”張大義的那場對決。
張大義是個身高八尺的巨漢,練就一身鐵腳功,腳趾甚至能夾碎鵝卵石。
他在杭州擺下擂臺,揚言江南沒人能接他三腳。
那一戰(zhàn),圍觀的人數(shù)千,人聲鼎沸。
張大義一上來就是勢大力沉的連環(huán)踢,腿風呼嘯,仿佛要撕裂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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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鳳池卻不退反進,他不慌不忙地運起內(nèi)功卸力,身體像柳絮一樣隨風擺動,避開了對方鋒芒畢露的攻勢。
就在張大義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甘鳳池眼中寒光一閃。
他猛地欺身而上,雙手如毒蛇出洞,一記雙插子拳重重轟在張大義的胸口。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蓋過了圍觀人群的驚呼。
那個號稱鐵打的漢子,竟然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倒在地上痛苦哀嚎,肋骨斷了整整三根。
這一戰(zhàn),徹底奠定了甘鳳池江南武林第一人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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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掌聲、敬畏,如同潮水般涌來。
豪紳巨賈爭相結(jié)交,官府衙門奉為上賓。
在這一片吹捧聲中,甘鳳池迷失了。
那個曾經(jīng)發(fā)誓要保護弱小的少年,在權(quán)勢的蜜糖中漸漸腐爛。
他開始變得傲慢,變得目中無人。
他不再是為了正義揮拳,而是為了炫耀力量。
他開始享受普通百姓看到他時那種瑟瑟發(fā)抖的眼神,那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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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百家聽說了徒弟的所作所為,曾痛心疾首地寫信勸誡:“拳術(shù)雖高,德行若缺,必遭天譴。”
一念和尚也讓人帶話:“剛過易折,好自為之。”
但這時候的甘鳳池,哪里還聽得進半句逆耳忠言?
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天下無敵,師父們的說教不過是老生常談的迂腐。
甚至有傳言說,為了榮華富貴,他暗中投靠了清廷,成了鷹犬。
曾經(jīng)的屠龍少年,最終長出了龍鱗,變成了那條惡龍。
直到那個陽光明媚的中午,直到那個看似普通的老農(nóng)出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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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就像是一個精妙的輪回。
當年他在街頭也是這般弱小,如今他卻變成了那個擋路的惡霸。
甘鳳池戲弄老農(nóng),并不是真的有什么深仇大恨,純粹是無聊,想找點樂子,順便在路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威風。
當老農(nóng)拒絕下跪時,甘鳳池動了殺心。
他對付這樣一個枯瘦的老頭,竟然還要運功提氣。
這是他多年養(yǎng)成的習慣,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或者說,是他想要用最震撼的方式,一掌將這老農(nóng)拍飛,享受那種血腥的視覺沖擊。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忽略了一件致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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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學高手在運功聚氣的一瞬間,全身的氣血會瘋狂涌向丹田和經(jīng)脈,準備爆發(fā)。
而在這個極其短暫的剎那,人體有一個死穴會處于完全敞開的狀態(tài)——那就是“氣門”。
這就像是一個正在充氣的高壓鍋,那是它最堅硬的時候,也是它最脆弱的時候。
那個看似普通的老農(nóng),其實是一位隱居鄉(xiāng)野多年的鞭法宗師。
他的一雙老眼,早已看透了世間百態(tài),也看穿了甘鳳池那一瞬間的破綻。
老農(nóng)沒有廢話,也沒有給甘鳳池任何反應(yīng)的機會。
就在甘鳳池吸氣提勁、氣門大開的那一刻,老農(nóng)手中的長鞭如同靈蛇吐信,精準無比地抽擊在了甘鳳池的胸口氣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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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鞭,并沒有用多大的力氣,但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
它就像一根針,刺破了那個充滿了氣的高壓鍋。
甘鳳池體內(nèi)原本洶涌澎湃的內(nèi)力,瞬間失去了控制。
狂暴的氣勁在經(jīng)脈中逆流亂竄,瞬間沖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fā)出,眼珠暴突,滿臉不可置信。
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那一身刀槍不入的橫練功夫,那一身渾厚的內(nèi)力,為什么連一鞭子都擋不住?
“啪”的一聲,不僅僅是鞭響,更是江南大俠神話破滅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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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鳳池倒在塵埃里,鮮血染紅了身下的黃土。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驚呆了,隨后爆發(fā)出一陣不知是驚恐還是快意的喧嘩。
老農(nóng)收起鞭子,看都沒看地上的尸體一眼,趕著驢車,緩緩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事后,黃百家和一念和尚聞訊趕來,看著愛徒冰冷的尸體,兩位老人老淚縱橫。
他們悲傷的不僅是徒弟的死,更是這顆武學新星的隕落方式——死于傲慢,死于無德。
他們將甘鳳池草草安葬在杭州城外的一座荒山上。
沒有立碑,沒有祭奠,只有幾縷荒草,在風中訴說著這段令人唏噓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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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大俠甘鳳池,起于微末,成于勤勉,盛于武勇,卻敗于狂妄,亡于因果。
他原本可以成為一代宗師,卻偏偏要把自己活成一個笑話。
他的故事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每一個自以為是的強者臉上。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么真正的無敵,武功再高,也怕那“一鞭子”的教訓。
真正的強者,不是拳頭有多硬,而是心有多正。
當一個人失去了對他人的敬畏之心,無論他站得多高,腳下其實早已是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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