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7月下旬,北京西長安街一部加鎖的直撥電話突然響起,拿起聽筒的是時任國務院港澳事務負責人廖承志。來電者并非部下,而是遠在廣東的葉劍英。葉帥只說了一句話:“榮家的小女兒與馬家的二公子想成親,你先去征求總理意見。”十余秒通話,暗合著當年高層對港澳人士統戰工作的格外審慎。電話掛斷,廖承志立刻走向中南海西花廳,那個下午,一段橫跨粵、澳、滬三地的姻緣就此進入政治視野。
時間線若再往前撥,故事的源頭在1950年5月。中央人民政府首次組織港澳工商界人士回內地參觀,南下觀光團的名單里,“永裕昌行”東主馬萬祺赫然在列。抵穗當晚,他在迎賓館后花園與葉劍英長談,席間兩人共同關心的竟是廣東驟然出現的糧荒。短短一夜,珠江兩岸積累的鄉情友情被重新點燃,葉帥指著地圖分析運輸通道,馬萬祺滿口答應出船出資。一來一往,彼此信任就像鐘表的齒輪,一卡一扣,再無倒退。
馬萬祺1919年出生于廣東南海,祖上經營藥材生意。他17歲闖蕩廣州市埠,三年后便把“廣大糖廠”做得遠近聞名。如果不是1938年廣州淪陷,他或許會繼續在珠三角耕耘糖業。抗戰浪潮把他推向香港、再轉澳門,靠海岸線生意起家,也在戰爭動亂里認識何賢、柯麟這一批愛國僑領。有人評價馬萬祺“見過錢更見過槍”,原因無他——1944年,他出資讓“葡法銀行”充當掩護,頻繁為新四軍轉運醫療器材和布匹。
與馬萬祺齊名的蘇州工商業者榮毅仁,比他大六歲。當馬氏在港澳忙著海上運輸時,榮氏在上海經營“榮氏兄弟面粉廠”,同樣飽嘗戰時物資短缺的艱難。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榮毅仁選擇留下,理由簡單:上海是家鄉,工廠也是命根子,不能拱手給別人。1955年,他被選為全國人大常委,躋身國家經濟建設的高級顧問行列。到1970年代初,榮家在北京已然站穩,孩子們的婚事成了老父親新的牽掛。
再回馬家。1966年起,澳門雖遠在海外,內地風浪卻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他們。馬萬祺的長子馬有建留在北京首鋼,次子馬有恒就讀于暨南大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父子通信只能靠轉交。葉劍英顧及舊交,每逢春節派秘書送去水果點心,并用楷書寫一句鼓勵:“好好讀書,光明在前。”這張半頁箋紙,如今仍收藏在馬家舊宅內。對一個海外華商而言,這種體貼勝過千言萬語。
進入1973年,柯麟夫婦在北京的處境已有緩和,他最惦念的便是馬有恒的終身大事。一次聚會上,柯麟聊起“葉帥關照的孩子還沒談朋友”,榮毅仁夫婦隨口回了一句:“智婉也在單位忙研究,總沒遇見合適的。”就這一句,讓兩家長輩暗暗聯想。隨后,柯小麟當起紅娘,先讓兩位年輕人在北京勞動人民文化宮散步,見面不到一個小時,兩人一句“挺聊得來”已把后續臺階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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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時代特殊,家有海外背景的青年攀親大戶并非易事。榮、馬兩家思前想后,都覺得請葉劍英出面,既穩妥又體面。于是就有了文章開頭那通電話。周恩來聽完廖承志的匯報,微微一笑:“葉帥都看好了,何況兩家孩子自愿,有什么不同意的?”
8月8日,北京飯店八樓宴會廳燈火通明。來賓名單極為罕見:全國人大副委員長葉劍英證婚,國務院副總理李先念道賀,港澳工商界代表坐滿一桌。相熟的人打趣說:“這婚禮就像一次小型統戰會議。”喜酒上,葉帥敬新婚夫婦一杯黃酒,只交代八個字:“同心同德,事業為先。”榮智婉點頭含笑,馬有恒鄭重應聲。這八字囑托,后來被兩家后輩反復提起。
婚禮之后,榮、馬姻親關系開始產生新的化學反應。馬萬祺在澳門推動“華南企業有限公司”擴大對外貿易,榮毅仁憑全國人大常委身份幫助打通報批渠道,雙方配合使得內地輕工產品首次批量進入葡國市場。1978年改革開放啟動,“榮馬模式”被譽為境外資金、內地市場的雙向試水案例,雖然規模不大,卻給珠三角輕工業出口增添了第一手成功樣板。
值得一提的是,葉劍英在1970年代初對港澳工作的思考,并未局限于經濟援助。1974年,他對廣東省領導說過一句話:“要讓他們知道,港澳同胞的子弟在內地一樣可以實現個人價值。”從此,高教系統逐步試點招收港澳僑生;暨南大學在1978年恢復本科招生時,第一批港澳學生名單里,就有馬有恒的表弟馬有光。這些細節,往往被宏大敘事忽略,卻在無聲處打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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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推到1986年10月22日。葉劍英病逝,當夜澳門各界悼念萬人空巷。次日清晨,馬萬祺一家搭乘直飛北京的航班。靈堂內,老友已沉睡,生者行禮畢,自有千言萬語化作沉默。回澳后,馬萬祺在《澳門日報》撰文追憶:“葉帥救國扶僑之功,善莫大焉。”簡短一行,卻讓無數港澳華人淚目。
葉帥遠去,友情還在。1995年4月20日,《葉劍英傳》首發式舉行。馬萬祺特意從澳門帶來一條寓意“源遠流長”的金絲楠木雕龍,擺在人民大會堂東大廳。榮毅仁亦到場致辭,回憶那場婚禮,“當時北京還沒流行拍彩色照,若有就好了。”臺下笑聲一片,昔日謹慎的“高層統戰婚禮”,多年后終于成了一個溫暖回憶。
翻檢公開檔案,大多記述葉劍英在軍政生涯的戎馬與謀略,卻很少提到他與港澳人士的私人情誼。事實上,從1950年幫廣東緩解糧荒,到1970年代關照馬家子弟,再到晚年倡議加強港澳僑生教育,他對“僑心”的重視始終貫穿。正因如此,廖承志那天接到電話時才會格外慎重:一樁婚事,在葉帥看來不僅關乎兒女情長,更關乎黨對港澳工作的深遠布局。
也有人問:若當年周恩來不同意,事情是否會有變數?答案其實留在周總理那句“葉帥既已贊成”里。高層默契,往往體現在這種短短幾個字。港澳華商在國家建設中發揮作用,需要穩定情感紐帶,也需要明確政治背書。這層邏輯,婚禮的順利舉行就是最佳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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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有恒與榮智婉成婚后定居北京,一度在輕工業部工作,1980年代后期赴香港設立技術咨詢公司,繼續做兩地經貿橋梁。榮家后輩時常打趣:“我們這一代結合,兩岸三地親戚加在一起可以開半個宴會廳。”言語間,時代裂痕被親情抹平,亦是當年高層寄望的社會效果。
至今,澳門大三巴街內的一棟灰白老宅仍貼著馬家牌匾。門廳右側木柜,靜靜躺著一幀黑白照片,定格在1973年8月的北京飯店,小兩口身旁,葉劍英握住新人雙手,面露微笑;照片下角用鋼筆寫著“老驥伏櫪”四個楷字。那是葉帥三年前提前寫給馬萬祺的勉勵,如今又像是對年輕人暗暗托付:路在你們腳下,別忘了出發的方向。
歲月流逝,照片不語,卻昭示著一個簡單道理——彼此信任的種子一旦種下,即使置身風雨,也終會發芽成林。榮、馬兩家如此,國家與港澳的互動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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