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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州碑刻博物館內,林立著一座座工商業碑刻。碑文雖已斑駁,卻依稀能看到明清時期一場場商旅糾紛的調解狀況。這類碑刻如同古代江南商業秩序的“活化石”,見證著當時的官府和商民為保障市井繁榮所付出的努力。將各篇碑文串聯起來,便能想象出這樣一幅江南勝景:河上舟楫船戶與橋上車馬腳夫交疊如織,滿載稻米、木料、布匹的貨船穿梭于縱橫交錯的水陸運立體網絡。山塘河畔的菜農正將新摘的瓜果搬上駁船,胥門外的牙行伙計忙著登記貨單,南來北往的客商在楓橋米市討價還價。偶爾,漕運官船與民船因水道擁擠稍有摩擦,卻總有埠頭出面協調,或見官府立碑明示“客貨商船,任其自投”,以化解紛爭。這片以大運河為動脈、密布河湖與橋梁為毛細血管的運輸網絡,不僅是古代物資流轉的重要通道,還凝聚了對市場秩序的維護智慧。重讀這些碑刻中的舟車之影,仿佛仍能聽到江南市井中往來的槳聲與吆喝聲,亦能觸摸到那段以水流為紙、以舟楫為筆寫就的繁盛史詩。
「米船與腳夫」
清晨的楓橋碼頭上,薄霧還未散盡,一艘艘滿載稻米、從長江順流而來的船緩緩靠岸。船頭站著的幾位湖廣客商頭戴斗笠,每年會沿著“黃金水道”將湖南、湖北的稻米運至蘇州。正如嘉慶年間的碑刻所載:“蘇省之流通,全賴楚船之轉運。”他們中有的“自船自本”,擁有整支船隊;有的則“攬寫客載”,專司運輸。當米船駛入運河,兩岸漸次出現粉墻黛瓦,船夫們便知道,江南到了。
米市最熱鬧處,總能看到一群特殊的身影——斛手。他們手持一種被稱為“木斛”的量米容器,衣襟上沾著碎米,站在米堆旁如同匠人般審視自己的作品。嘉慶十七年的一塊碑文記錄了一則有趣細節:此前,楚商在出發時就已將“斛力米五合”交給船夫代付給斛手;后來,蘇州官府規定需由米客“自行將銀發給斛手”。這一看似微小的變化,實則透露出市場規范的精細化。斛手每量一石米僅得八厘銀,雖不及牙行傭金,卻因專司米糧計量而形成獨特行當。他們的存在,讓“米谷過斛,銀貨兩訖”成為可能。
在米行與腳夫之間,牙行扮演著巧妙的調和者角色。道光年間,吳縣汪永吉米行曾自建搬運團隊,讓本行工人挑米送貨。這一舉動牽動了當地碼頭腳夫的生計,故牙行想出每運一石米便“貼給盤戶每石兩文”的兩全之策。一點微薄的補貼,既保全了腳夫的顏面,又維系了行業和諧。“以利為和”的智慧,恰似蘇州評彈里的唱詞那樣:“讓三分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黃昏時分,楓橋米市迎來一天中最生動的光景——新到的米船飄著炊煙,斛手們借著最后的天光清點米堆,牙行伙計舉著賬本穿梭其間。遠處傳來糕團鋪子的叫賣聲,混著米香飄過拱橋。偶有漕運官船經過,船夫們會暫時收槳,看著這“舟楫塞港,燈火徹夜”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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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料與布匹」
楓橋米市的炊煙還未散盡,蘇州齊門碼頭上已飄來陣陣木香。一個個巨大的木簰順著新安江的碧波緩緩而下,簰上站著頭戴瓜皮帽的徽州商人。這些木料來自浙西的深山,要在江南的水鄉澤國里變成亭臺樓閣、畫舫民居。乾隆年間的碑刻生動記載著“木系簰夫撐運”的景象——那些被稱作“簰夫”的撐筏人,個個是識水性的好手。他們喊著號子,用長篙輕點,巨大的木簰便如游魚般靈巧地轉過河灣。
每到齊門,簰夫便要把木簰扎成更小的筏子,好擠進城內密如蛛網的水巷。這時,牙行伙計早已候在岸邊,手里拿著清單,一面對照木料成色,一面安排簰夫把木材運往不同作坊。偶有漕運官船經過,簰夫也不慌忙,只是暫時靠邊停泊,等那插著龍旗的船隊威風凜凜地駛過,再繼續他們的行程。康熙元年的碑文明文記載過這種“漕艘與木簰各安其道”的智慧——官府特意立碑明確停泊界線,讓官民運輸相得益彰。
與此同時,嘉定婁塘鎮的布碼頭正上演另一番熱鬧。這里雖是“彈丸之地”,卻因“所產木棉布匹倍于他鎮”,被譽為“花布碼頭”。每天清晨,數百艘布船在晨霧中靠岸,船上滿載著月白布、青花布、毛藍布,在朝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據康熙年間的碑刻記載,這里每年往來布船“動以百計”,布匹交易“歲必萬余”。
布匹的流轉,離不開一個特殊角色——埠頭。埠頭不同于尋常牙行,他們更像是水上的“總調度”。明代萬歷年間形成了這樣一個慣例:讓埠頭肩負起為官府調度船只的職責,同時也管理民間的布匹運輸。他們手拿算盤,腰掛一串木牌,哪艘船該裝什么布、發往何處都在木牌上一目了然。自從康熙年間立碑規范埠頭職責后,運河上便少了爭搶航道的紛擾。即使偶有漕運官船經過,船戶也學會了錯時避讓,在等待時交換兩地物產消息。
「秩序與智慧」
江南水運網絡的精妙之處,不僅在于承載米糧、布匹等大宗貨流,更在于其能夠滲透至市井生活細微處,將海味、腌臘、瓜果等小宗商品也納入高效流轉的體系中。小宗貿易雖利薄量散,卻經由一套民間自發形成、官府引導規范而成的秩序維系著市井活力。
在交易規模有限的海味土產行業,由于客商分散,牙行間競爭激烈,有時會引發無序爭搶。天啟七年的碑文就記載,有牙戶會派人中途攔截運送海蜇、魚鱉等貨的客船,甚至發生圍搶貨物的情況,導致客商受損。面對這種擾亂市場秩序的行為,官府出面立碑明令禁止,強調“凡客貨商船,任其自投”,不僅保障了異地客商的經營安全,也維護了這些小宗特產貿易的暢通。
對于關乎日常民生的蔬菜瓜果市場,官府干預則體現出對底層生計的體恤。雍正年間,由于牙帖(牙行經營許可證)發放過多,一些地方出現了牙行對菜販甚至對肩挑手提的農民強行抽傭現象。有鑒于此,朝廷正式決定將牙帖發放權收歸省級布政使司統一管理,并明令取締不必要的牙行。雍正九年的碑刻還明確規定,對于外地客商或本地農戶成船裝載的蔬菜瓜果,可聽其自愿投牙發賣;對于本地鄰近種植、僅靠“肩挑背負,沿街叫賣”的小販,則嚴禁牙行介入“喝價取用”。這一政策精準地區分了不同類型、不同規模的交易,有效遏制了對小本經營者的盤剝。
在小宗貨物的搬運環節,生存著更為活躍的陸運腳夫與水運駁船戶群體。他們不屬于任何單一行業,而專注于為市場眾多小宗貨物提供共享運輸服務。乾隆年間的碑刻揭示,貨物到達牙行后,“上秤、盤厫、歸棧”等入庫環節由腳夫負責,“近則扛運,遠則載送”則主要由駁船戶承接。這種基于“各按生業”慣例的自然分工,體現了江南民間在長期實踐中形成的協作智慧。
當然,腳夫與船戶之間也會因攬活范圍等發生糾紛,但最終的解決方式并非惡性競爭,而是經由牙行公議、官府立碑確認,將各自的職責范圍制度化,從而保障零散貨物也能順暢轉運。這些在長期協作與摩擦中萌生出來的行業保護意識,展現了商品經濟的能動性,為維持江南商業毛細血管的微循環注入了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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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與韌性」
太平天國運動后,蘇州絲織業重建時,絲織業商人展現出了互幫互助的主觀能動性。
同治九年,部分絲行率先復業,推動“整頓行業規條”,并得到同業積極響應。為應對牙行商人失業問題,還創新設立“經伙”與“經紀”崗位:經伙在行幫理,經紀在外招攬。這一安排既為失業者提供了生計,又維系了行業情誼。為確保可靠性,明確要求欲作經紀者必須“取信實可靠”,且需由本業中人擔保畫押,打造出一套頗為規范的準入制度。
一些失業者因故參與到對往來客商的勒索中,導致絲織運輸路徑上出現了“白拉攔截,蠹害無窮”亂象。隨著絲業重建,行業內通過吸納失業牙商、強化擔保制度等舉措,有效制止和逐漸消除了牙商與白拉集團的合流。至光緒年間,江南水運網絡重現“舟楫塞港”的繁忙景象,見證了江南商業網絡的韌性。此時的江南水運網絡不僅是物資流通的通道,更成為社會秩序重建的重要紐帶。這種基于實踐智慧的自我調節能力,是江南商業文化深厚底蘊的生動體現。
總之,運糧船的欸乃槳聲、木簰夫的號子、布碼頭的喧嘩,這些聲音交織成江南的繁盛樂章。這種“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的智慧,讓江南市鎮在歲月變遷中得以保持生機與活力。那些記載著“永禁詐索”的碑刻已被珍藏在博物館,其中蘊含的公平交易、互利共贏的商業倫理在今日長三角的經濟血脈中流淌。正如運河之水千年不息,這份厚重又靈動的商業精魂在助力新時代舟船揚帆起航,續寫古閘新舟相映成趣新篇章。
(作者為上海財經大學人文學院講師、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式現代化研究院訪問學者錢晟)
原標題:《學林隨筆|江南碑刻中的舟車之影》
欄目主編:王多
本文作者:錢晟
題圖來源:視覺中國
圖片編輯:曹立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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