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北京大學青年教師蔡少卿,在中央檔案館落滿塵埃的卷宗里,揪出了一個糾纏史學界百年的“幽靈”。這個“幽靈”,就是天地會起源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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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表在《北京大學學報》的一篇論文,如同一把寒光凜冽的解剖刀,劃開了包裹這個中國近代最大秘密結社的層層傳說。一段被神話與革命敘事徹底遮蔽的真相,第一次暴露在嚴謹的學術聚光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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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會,這個深刻攪動清代社會風云,甚至成為辛亥革命重要助力的神秘組織,其源頭歷來迷霧重重。長久以來,主流觀點與民間傳奇交織纏繞,人們篤信它是明末清初鄭成功或其部將,為踐行“反清復明”的政治理想而創立的軍事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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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蔡少卿的研究,卻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結論:天地會并非誕生于明鄭時期,而是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 的產物,其最初的底色,不過是下層勞動者抱團取暖的互助團體。這場史學界的“大地震”,直接改寫了中國秘密社會史的研究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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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迷障:“西魯傳說”編織的反清神話
在蔡少卿的研究問世之前,關于天地會的起源,流傳最廣的便是“西魯傳說”。這個傳說版本繁雜,卻有著一脈相承的核心情節。
相傳康熙年間,西魯國大軍進犯中原,清廷的八旗勁旅與綠營兵丁竟束手無策。危急關頭,福建莆田少林寺的一百二十八名僧兵挺身而出,他們不避刀槍,連敗西魯大軍,為清廷保住了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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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西魯王
可“飛鳥盡,良弓藏”,班師回朝的僧兵非但沒有得到封賞,反而遭到朝廷的猜忌。皇帝暗中下令火燒少林寺,熊熊烈火吞噬了禪院,只有五位僧人僥幸逃脫。這五位幸存者,便是天地會人口中的“五祖”。為了復仇,也為了恢復大明江山,他們歃血為盟,創立了天地會,“反清復明”就此成為這個組織的最高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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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充滿悲壯色彩的傳說,被鄭重地載入天地會的內部秘籍,在會眾之間代代相傳。到了清末,革命黨人為了動員遍布民間的會黨力量,更是刻意強化并放大了這個傳說。他們將天地會塑造成明末遺忠的化身,把這個秘密組織的歷史,披上了一層浪漫而熱血的政治神話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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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魯國印
由此衍生的“鄭成功創立說”“康熙年間創立說”,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深入人心,幾乎成為不容置疑的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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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破局:從清宮密檔里揪出創會真相
真正的歷史轉折,發生在20世紀60年代初。彼時還是青年學者的蔡少卿,在歷史學家邵循正先生的指導下,獲得了進入中央檔案館明清部(現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的特許。
此后一年多的時間里,蔡少卿埋首于堆積如山的清代檔案中,逐頁翻閱剛剛整理完畢的秘密結社相關卷宗。在浩如煙海的奏折、審訊記錄與案情詳報里,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此前被所有人忽略的關鍵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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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清晰記載,清政府第一次大規模察覺并系統性追查“天地會”這個名號,始于乾隆五十一至五十二年(1786—1787年)的臺灣林爽文起義。這場由天地會主導的起義,席卷了大半個臺灣島,震動了遠在北京的清廷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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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徹底鏟除這個“心腹大患”,清政府對被捕的會眾展開了嚴酷審訊。正是從這些沾滿血淚的口供里,蔡少卿逆著時間的脈絡,一步步追溯到了天地會的源頭——乾隆二十六年,福建漳浦縣的一名叫提喜的和尚,也就是江湖人稱的“洪二和尚”,在當地的高溪廟,正式創立了天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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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清宮檔案,是清廷鎮壓秘密結社的一手材料,帶著鮮明的“敵方視角”,卻遠比經過藝術加工、代代篡改的會內傳說更具客觀性與真實性。蔡少卿據此提出,天地會的誕生,與政治精英的精心策劃無關。
它是乾隆中葉,東南沿海商品經濟發展、人口流動加劇、貧富差距拉大的產物。破產的農民、失業的手工業者、流離失所的游民,這些被拋到社會邊緣的人,為了抵御生存風險、對抗官府與豪強的壓迫,才走到一起,結成了這個秘密團體。
至于“反清復明”的口號,不過是天地會在后續發展壯大的過程中,為了凝聚人心、擴大影響而逐漸增添的政治色彩,絕非創立之初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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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震蕩:一篇論文改寫的研究方向
蔡少卿的論文一經發表,立刻在史學界掀起軒然大波。著名史學家向達先生盛贊他,像“捉鬼”一樣,精準抓到了天地會起源之謎的要害。
這篇論文的價值,絕不僅是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創會時間,更在于其方法論的革命性意義。它將天地會研究,從依賴內部秘籍與革命宣傳的主觀敘事,拉回到以官方檔案為核心的實證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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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將研究焦點,從上層的政治博弈、民族矛盾,轉移到下層民眾的生存狀態與社會經濟結構的變遷;它更剝去了籠罩在天地會起源之上的神話光環,將其還原為特定歷史時空里,一場普通民眾的組織創新。
學界同行因此笑稱蔡先生“一篇文章打天下”。他的研究,開創了中國秘密社會史研究的經濟—社會史新路徑,奠定了此后數十年間該領域的研究基調和基本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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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續考據:在檔案與傳說間逼近歷史本貌
蔡少卿的研究,打開了潘多拉魔盒,也留下了更多值得深究的問題。自此之后,天地會起源的研究并未畫上句號,反而在更豐富的史料與更多元的視角下持續深化。
后續的學者們,將目光投向了福建、臺灣等地的地方檔案與刑科題本,在這些更細碎的文字里,考證出提喜和尚的真實身份、高溪廟創會的具體場景,以及天地會早期在閩粵沿海的傳播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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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學者們也清醒地認識到,清廷檔案并非完美無缺——那些審訊記錄里的口供,難保沒有屈打成招的成分。因此,他們開始將官方檔案與會內文獻、地方志、民間口述史料相互參照,在多重證據的碰撞中,一點點逼近歷史的本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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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乾隆說”早已成為學界主流,相關的爭鳴也從未停歇。有學者根據新發現的碑刻與族譜資料,將天地會的創立時間略微提前到乾隆中葉的更早階段;也有學者致力于探究天地會的儀式與思想來源,將其與閩粵地區的民間宗教、宗族械斗、邊海貿易的特殊生態聯系起來,讓這個秘密組織的形象變得更加立體豐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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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研究,早已不滿足于回答“天地會何時創立”,而是更深入地追問“為何在乾隆年間的閩粵沿海,會誕生這樣一個秘密組織”。學者們將天地會置于18世紀中國社會的宏大背景下,探討商品經濟發展、人口壓力加劇、政府管控松動等多重因素的疊加作用,分析其作為一種社會自衛機制的必然性。
而天地會如何從一個底層互助團體,逐步走向政治化,最終融入近代中國的革命洪流,也成為新的研究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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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魯傳說”的悲壯神話,到清宮檔案里的冰冷記錄,天地會起源之謎的破解過程,本身就是一段精彩的史學探索史。
提喜和尚或許不會想到,他當年為了幫底層同鄉討生計而創立的小團體,會在后世演變成“反清復明”的符號,更不會想到,數百年后,一群學者會在故紙堆里,為他的這個組織溯源辨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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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掩蓋的歷史細節,那些被改寫的集體記憶,都在檔案的字里行間靜靜沉淀,等待著后人拂去塵埃,還原其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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