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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離婚富二代男友就破產,前妻哭求復合反被我錄音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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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字筆很輕,落在紙上卻像有千斤重。

      最后一筆落下,我和袁若溪之間七年的婚姻,就這么斷了。

      她幾乎沒停留,起身時帶起一陣香風,是丁思聰送她的那瓶限量款香水味。

      那個穿著紀梵希T恤的年輕男人,就等在民政局大廳的玻璃門外。

      見她出來,丁思聰自然地摟過她的肩,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

      袁若溪便笑了,側臉蹭了蹭他的手臂。

      她頸間那串鉆石項鏈晃得厲害,折射著四月上午過分明亮的陽光。

      那是我看中過,卻攢了兩年工資都沒舍得買給她的項鏈。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向那輛扎眼的紅色跑車。

      手里的離婚協議,墨跡好像還沒干透。



      01

      我沒開車來,是坐地鐵過來的。

      回去時,卻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地鐵站對面的公交站臺。

      站臺的廣告牌換了新,是丁氏集團旗下某個樓盤的巨幅宣傳。

      “筑夢人生,丁啟未來。”廣告語金光閃閃。

      畫面里,丁思聰的父親丁滿倉,穿著中式立領衫,笑得一臉富態。

      袁若溪以前常指著電視或雜志上的丁滿倉說,看看人家,那才叫成功人士。

      她說這話時,多半是在埋怨我接的某個項目錢少事多,或是又推了一個需要應酬的飯局。

      公交車搖搖晃晃,載著我穿過熟悉的街道。

      城市很大,但我和袁若溪共同生活的痕跡,好像就縮在這幾條街,那個家里。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時有些滯澀。

      屋里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回音。

      客廳茶幾上,還擺著昨天吃剩的外賣盒。

      是我一個人的份量。

      她搬走大部分東西,是在一周前。

      丁思聰叫了搬家公司,兩三個工人手腳麻利,把她這些年購置的衣服、包包、化妝品,連同那套她最喜歡的骨瓷杯具,統統裝進印著奢侈品logo的紙箱。

      她當時倚在門框上,抱著手臂看我。

      “張俊賢,這房子留給你,算我仁至義盡。”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墻上空出來的相框印子。

      那原本是我們的婚紗照。

      現在,連印子都快看不清了。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起來,是我媽。

      “俊賢啊,吃飯了沒?”

      “吃了,媽。”我走到陽臺,推開窗,讓風吹進來。

      “溪溪呢?最近天忽冷忽熱的,你讓她多穿點,別光顧著好看。”

      “她……出差了。”我撒了謊。

      “又出差?你這孩子,得多關心關心她。溪溪是愛享福,心思活絡點,可心眼不壞。你得多擔待,知道不?”

      “嗯,知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干。

      掛掉電話,我在客廳中央站了一會兒。

      然后開始收拾她遺落的東西。

      一些不值錢的小首飾,幾本過期的時尚雜志。

      還有一個塞在電視柜底下的深藍色絨布盒。

      打開,里面是空的。

      但盒蓋上貼著一張小小的便簽紙。

      是袁若溪的字跡,寫著“思聰說這款項鏈配我那件黑裙子絕了”,后面跟著一串數字,像是貨號。

      盒子旁邊,皺巴巴地壓著一張印刷精美的宣傳單。

      “丁氏遠洋·海外地產投資基金,年化收益預期18%-25%。”

      宣傳單下方,用紅筆粗粗地圈出了一行小字:“最低起投金額100萬元。”

      旁邊有個模糊的指甲劃痕,力道很重,幾乎戳破了紙。

      那是袁若溪思考或焦慮時的小動作。

      我捏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了下來。

      02

      晚上,我給自己煮了碗面條。

      清水掛面,打了個雞蛋,滴了兩滴醬油。

      吃著吃著,就想起了剛結婚那會兒。

      袁若溪捧著碗,皺著鼻子說:“張俊賢,你就不能做點好吃的?”

      后來,她下廚的次數越來越少。

      再后來,家里廚房最多的,就是各種外賣app的傳單。

      她總說:“賺錢不就是用來享受的?你這輩子就甘心蹲在廚房,圍著鍋碗瓢盆轉?”

      我沒反駁。

      我只是個普通建筑設計師,收入穩定,但離“發財”很遠。

      我喜歡的,是在圖紙上勾勒線條,是看著混凝土按照設想澆筑成型。

      她喜歡的,是別人眼里“設計師太太”的光鮮,是那些我供給不起的,實實在在的奢華。

      面條吃到一半,噎住了。

      我起身去倒水,瞥見玄關處那個孤零零的拖鞋。

      是我自己的。

      她的那雙,早就扔了。

      她說丁思聰家的入戶門廳,比她和我整個客廳都大,拖鞋都是羊絨的。

      躺在床上,刷手機。

      財經新聞的推送突然跳了出來,加粗的黑體字,觸目驚心。

      “丁氏集團深陷債務泥潭,多個海外項目暴雷,疑資金鏈斷裂!”

      配圖是丁滿倉在機場被記者圍堵的畫面。

      他穿著那件眼熟的中式立領衫,但扣子扯開了兩顆,頭發凌亂,用手狼狽地擋著臉。

      文字里提到“投資者圍堵總部”、“疑似非法集資”、“集團少東家丁思聰暫未露面”。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

      還是點了進去。

      報道很長,細節很多。

      丁氏用高息吸引投資,資金挪用到風險極高的海外地產,如今項目爛尾,兌付無門。

      評論區已經炸了鍋,罵聲一片。

      有哭訴畢生積蓄打水漂的,有咒罵丁家斷子絕孫的。

      我正看著,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接通,對面是急促的呼吸聲,還有隱約的車流噪音。

      “俊賢……”

      是袁若溪。

      聲音帶著抖,像是剛哭過,又像是被冷風吹透了。

      “俊賢,你……你看新聞了嗎?”

      我沒吭聲。

      “丁家……丁家出事了!”她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全是騙子!他們一家都是騙子!”

      “然后呢?”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我……我現在不知道該怎么辦……”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軟下來,“俊賢,我們能見一面嗎?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不了。”我拒絕得很干脆,“我加班,很忙。”

      “就一會兒!十分鐘也行!求你了,俊賢,我現在……真的很害怕……”

      她的哀求聽起來真切,甚至有些可憐。

      但我眼前晃過的,是她挽著丁思聰離開時,那串刺眼的鉆石項鏈。

      “太晚了,不方便。”

      說完,我掛了電話。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沒什么表情的臉。

      沒過兩秒,電話又響了。

      還是那個號碼。

      我直接按了靜音,把手機屏幕扣在床頭柜上。

      黑暗里,只有手機屏幕透過木頭縫隙,微弱地亮了一下,又很快熄滅。



      03

      第二天上班,我刻意繞開了常走的那條路。

      公司樓下有家便利店,我進去買咖啡。

      排隊時,聽到前面兩個年輕女孩在低聲聊天。

      “聽說了嗎?就那個特別高調的富二代丁思聰,家里垮了!”

      “真的假的?昨天不還在朋友圈曬新游艇?”

      “曬個屁,那是以前的圖!我家有親戚投了他家的項目,幾十萬全打了水漂,現在正組織人去堵門呢!”

      “嘖嘖,那他那個新交的、特別漂亮的女朋友,不是虧大了?”

      “誰知道呢,這種女人,圖的不就是錢?樹倒猢猻散唄。”

      她們買完單,嬉笑著走了。

      我接過店員遞來的熱美式,紙杯燙手。

      走進電梯,鏡面門映出我沉默的臉,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畫圖時,線條總飄。

      同事老陳湊過來:“俊賢,臉色這么差?昨晚沒睡好?”

      “嗯,有點。”

      “是不是嫂子又……”老陳話說到一半,大概想起最近公司里關于我婚姻的零星傳聞,尷尬地住了嘴,拍拍我的肩,“想開點。”

      我點點頭,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

      右下角,微信圖標在閃動。

      點開,是一個很久沒聯系的大學同學,和袁若溪也認識。

      “俊賢,聽說你跟若溪……?”

      “嗯,離了。”我回得簡短。

      對方正在輸入了很久。

      “唉……剛若溪找我打聽你來著,問我你最近是不是還經常在xx咖啡館畫圖。你們……還有聯系?”

      “沒有。”我敲下兩個字。

      “那就好。反正……你多保重。”

      關掉對話框,我點開了袁若溪的朋友圈。

      她設置了三天可見。

      最新一條,是昨天晚上十點多發的。

      沒有配自拍,沒有炫任何東西。

      只有一張圖片。

      圖片里,是一盅冒著熱氣的湯,乳白色的,上面飄著幾點枸杞和蔥花。

      湯盅旁邊,露出一只男人的手,指節分明,手腕上戴著一塊舊款的卡西歐電子表。

      那是我戴了很多年的表。

      那湯,是三年前她急性腸胃炎住院,我守在出租屋里,用個小砂鍋慢慢煨了四個小時的魚湯。

      她當時喝了一口,嫌腥,沒再碰第二下。

      圖片配文很簡單:“深夜忽然想起,有些味道,過去不懂珍惜。”

      下面有我們共同好友的評論。

      “溪溪,想開點。”

      “這湯看起來不錯啊,誰的手藝?”

      她統一回復了一個流淚的表情。

      我看著那條朋友圈,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按下了鎖屏鍵。

      電腦屏幕的光,冷冰冰地照在臉上。

      04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袁若溪沒再打電話來。

      只是朋友圈又更新了一條。

      是一張舊照片的翻拍,像素不太高。

      照片里,我和她站在我們第一個租住的小房子陽臺上,背后是雜亂的晾衣竿和隔壁樓灰色的墻壁。

      她靠在我肩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手臂有些僵硬地摟著她。

      照片邊緣已經泛黃卷曲。

      配文:“年少不知真心貴。”

      這條下面,點贊和評論多了起來。

      大多是安慰和唏噓。

      好像一夜之間,她就成了這段婚姻里,那個幡然醒悟、追憶往昔的深情者。

      而我,是那個沉默的、缺席的、需要被原諒的局外人。

      導師許淵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俊賢,你最近狀態不對。手里那個社區中心的項目,圖紙交上來兩次,都有不該有的低級錯誤。”

      我低下頭:“對不起,許老師,我會盡快調整。”

      許淵看著我,目光里有審視,也有長輩的關切。

      “我聽說你家里最近有些變故?”

      許淵在業內德高望重,消息也靈通。

      “嗯,離了。”

      “因為什么?”他問得直接。

      我想了想:“可能……我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許淵沉默片刻,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海外項目的初步意向書,某個北非國家的文化中心援建項目。

      周期長,條件艱苦,但意義非凡,對專業提升也極大。

      “項目牽頭的是我老朋友,正在組建團隊。我覺得你合適,去歷練幾年,也當散散心。”許淵說,“不過不著急,你慢慢考慮。”

      我拿起那份意向書,紙張很厚實。

      “謝謝許老師。”

      “謝什么。”許淵擺擺手,“人這輩子,溝溝坎坎難免。掉坑里了,別光躺著哭,看看手里還有什么能抓住的,爬起來,路還長。”

      我捏著意向書的邊緣,點點頭。

      下班時,天陰得厲害,像是要下雨。

      我走到地下停車場,找到我那輛開了六年的灰色SUV。

      剛拉開車門,旁邊水泥柱子后面,猛地沖出一個人影。

      “俊賢!”

      她今天沒化妝,臉色蒼白,眼圈紅腫。

      頭發也有些凌亂,幾縷發絲黏在汗濕的額角。

      身上穿著的,竟然是三年前我給她買的那件米色針織開衫,袖口已經有些起球。

      她撲到車門前,手用力拍打著車窗玻璃。

      發出“砰砰”的悶響。

      “俊賢!你開開門!聽我說!”

      我搖下車窗。

      停車場陰冷潮濕的空氣,混合著她身上殘留的、那款限量香水已然變調的氣息,一起涌了進來。

      她扒著車窗框,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

      眼神急切地在我臉上搜尋,嘴唇哆嗦著。

      “老公……”她啞著嗓子,喊出這個久違的稱呼。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一下。

      “晚上回家吃什么?”她急促地說,眼淚跟著掉下來,語無倫次,“我給你做,我什么都給你做。番茄炒蛋,紅燒排骨,還有……還有你愛喝的那個湯,我學,我好好學……”

      她的眼神里,有恐慌,有哀求,還有一絲我幾乎無法辨認的、類似依賴的東西。

      和那天在民政局頭也不回離開的女人,判若兩人。

      “老公,我們回家,好不好?”她哭著問。



      05

      車子駛出地下停車場,天空果然飄起了雨絲。

      刮雨器在眼前規律地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響。

      袁若溪坐在副駕駛,低著頭,用紙巾小心地按著眼角。

      “妝都花了……”她小聲嘟囔,帶著點從前那種嬌氣的抱怨,又很快收住,像是意識到不合時宜。

      “你怎么知道我這個點下班?”我看著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

      “我問了王薇……”她說的王薇,是那個大學同學。“俊賢,你別生氣,我就是……就是太想見你了。”

      我沒接話。

      車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雨刮器的聲音。

      “丁家的事……”她主動提起,聲音又哽咽起來,“我被他騙了,俊賢。他跟我說那是穩賺不賠的投資,我才……我才把一些錢放了進去。現在全沒了……”

      “多少錢?”我問。

      她報了個數字。不大,但對她而言,也不算小。

      “你哪來那么多錢?”我語氣平淡。

      她頓了頓:“以前……以前你給我的,還有我自己攢的一些。”

      我沒再追問。

      錢是小事。我知道她真正恐慌的,不是這筆損失。

      車子開進小區,停在樓下。

      她跟著我上樓,動作有些拘謹,像是第一次來。

      屋里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空曠,冷清。

      “你坐會兒,我去做飯。”她脫下那件起球的針織衫,里面是一件簡單的棉T恤,看起來竟有幾分居家。

      她熟門熟路地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愣了一下。

      冰箱里空蕩蕩,只有幾瓶礦泉水,幾個雞蛋,一把蔫了的小蔥。

      “你……你就吃這些?”她回頭看我,眼神復雜。

      “一個人,簡單。”我在沙發上坐下。

      她沒再說什么,開始翻找櫥柜。

      找出半袋掛面,兩個西紅柿,還有我忘了什么時候買的、快過期的午餐肉。

      廚房里很快傳來洗切的聲音,還有開火的響動。

      我靠在沙發里,閉著眼。

      鼻尖隱約嗅到食物加熱的氣息,混合著油煙味。

      有那么幾個瞬間,恍惚覺得時間倒流了。

      好像這大半年的冷戰、爭吵、分離,還有民政局那一幕,都不曾發生。

      她還是那個會偶爾下廚,抱怨我賺得少,卻又在冬天把我冰涼的手捂在懷里的妻子。

      “俊賢,吃飯了。”

      她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餐桌上擺著兩碗面。西紅柿雞蛋面,點綴著幾片粉色的午餐肉和蔥花。

      賣相普通,熱氣騰騰。

      她坐在我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有些不安地看著我。

      “嘗嘗,味道可能淡了……你好久沒吃我做的了。”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縷面。

      味道確實普通,鹽放少了,雞蛋炒得有點老。

      但我還是安靜地吃著。

      她似乎松了口氣,也小口吃起來。

      吃到一半,她放在桌面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彈出一條新短信預覽。

      發信人沒有存名字,是一串號碼。

      短信內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卻像淬了毒的針,扎進我眼里:“錢到底轉出來沒有?姓張的密碼問到沒?等錢救命!”

      發送時間,就在十分鐘前。

      我捏著筷子的手,停住了。

      幾乎同時,我放在褲兜里的手機,也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銀行App發來的登錄提示。

      “您的賬戶于異地設備嘗試登錄,已觸發安全驗證。”

      06

      面條的熱氣撲在臉上,有點潮。

      我慢慢嚼著嘴里的食物,動作沒停。

      余光里,袁若溪飛快地瞥了一眼手機屏幕。

      她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白了一下。

      隨即,她若無其事地拿起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像是關掉了那條消息。

      然后,她抬起頭,對我擠出一個笑。

      “怎么了?不好吃嗎?”

      “沒有。”我咽下食物,“挺好吃。”

      她眼里的不安似乎散去一些,又低頭吃了一口面,狀似隨意地問:“俊賢,你那張工行的卡,還在用嗎?就是工資卡。”

      “在。”我點頭,“怎么了?”

      “哦,沒什么。”她撥弄著碗里的面條,“就是突然想起來,以前我好像綁過那張卡交水電費,不知道解綁干凈沒有。現在網上支付不安全,你還是經常改改密碼比較好。”

      “密碼一直沒換。”我說,“你也知道,我嫌麻煩。”

      她的眼睛,幾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像黑夜里的火柴,擦亮一瞬,又迅速熄滅。

      “那……是多少來著?”她笑起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都忘了。你總說用生日太簡單,后來換成什么了?”

      我看著她。

      看著她努力維持的、溫柔又帶著點羞怯的表情。

      看著她微微前傾的身體,和那雙緊盯著我嘴唇的眼睛。

      “是我們結婚紀念日,加上門牌號。”我平靜地說。

      她愣了一下,似乎在腦中快速計算,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聲。

      “對,對!是那個!你看我這記性。”

      她笑得更加放松,甚至伸手,越過桌面,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指尖冰涼。

      “快吃吧,面要坨了。”

      這頓飯剩下的時間,我們都沒怎么說話。

      她吃得很快,吃完便搶著收拾碗筷,在水池邊忙碌。

      背影看起來,竟有幾分單薄和……賣力。

      我坐在客廳,聽著廚房傳來的水聲。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還是銀行的提示,異地的登錄嘗試已失敗。

      我點開App,查了一下賬戶流水。

      一切正常。

      但我記得,我和她,還有一張聯名卡。

      是很多年前開的,用于家庭共同開支,后來用得少了,幾乎忘了。

      那張卡的密碼,也是結婚紀念日加門牌號。

      卡在她那里。

      我退出銀行App,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周正。

      他是我的高中同學,現在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工作,主攻經濟糾紛。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喲,張大設計師,難得啊。”周正的聲音帶著笑意。

      “有事找你幫忙。”我沒寒暄,“私下咨詢點問題。”

      周正聽出我語氣里的嚴肅,也正經起來:“你說。”

      “我想查一下,我個人名下,或者……婚姻存續期間,有沒有一些我不太清楚的債務或者擔保。”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俊賢,你和你老婆……”

      “離了。”我說,“剛離。”

      周正嘆了口氣:“明白了。你把身份證號發我,我幫你初步篩一下。不過有些細節,可能需要正式委托授權才能查得更深。”

      “行,謝了。”

      掛了電話,我把身份證號發了過去。

      廚房的水聲停了。

      袁若溪擦著手走出來,臉上帶著被熱氣熏出的微紅。

      “都收拾好了。”她走到我身邊,挨著我坐下,距離很近。

      我能聞到她頭發上殘留的油煙味,和一點點洗發水的香氣。

      “俊賢,”她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今晚……能留下來嗎?”

      她抬起眼,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就一晚。外面下雨,我……我沒地方去。丁思聰那邊,亂成一團,記者和要債的天天堵門,我害怕……”

      她的身體微微發抖,像是真的受了驚。

      “客房沒收拾,只有沙發。”我說。

      “沙發就行!”她急忙說,眼里閃過希望,“我睡沙發就好,真的!”

      我沒再反對。

      她像是松了一口氣,整個人軟下來,輕輕靠在我肩膀上。

      很輕的力道,帶著試探。

      我沒有推開。

      她身上傳來淡淡的、屬于這個屋子過去的溫暖氣息。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俊賢,對不起。”

      “對不起以前,老是跟你吵,嫌你這嫌你那。”

      “我錯了。”

      “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我沒有回答。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敲打著玻璃,噼啪作響。



      07

      周正的回復,在第二天下午發到了我的郵箱。

      附件是一份初步查詢報告。

      我坐在公司的工位上,點開。

      前面幾頁是些無關緊要的信用卡記錄。

      翻到后面,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份小額貸款合同的復印件。

      借款人是“袁若溪”。

      擔保人簽字處,是我的名字。

      筆跡模仿得很像,但某些連筆的細節,和我習慣不同。

      貸款金額二十萬。

      放款日期,是在三個月前。

      那時,我們還沒正式提離婚,但冷戰已深,分居將近。

      資金用途一欄,填的是“家庭裝修”。

      而資金流向,經過幾層模糊的轉賬,最終指向一個公司賬戶。

      賬戶名,是“丁氏遠洋投資咨詢有限公司”。

      正是那張宣傳單上,那家號稱高收益的丁家空殼公司之一。

      合同的末尾,還有一個不起眼的補充條款。

      寫著“若借款人逾期,擔保人承擔無限連帶責任”。

      我的后背,升起一股涼意。

      三個月前,袁若溪就已經用我的名義,替她從這家問題公司借錢。

      或者說,是“拿”錢。

      那時,丁家大概已經風雨飄搖,內部開始用各種名目套現、轉移。

      而她,是其中一環。

      二十萬,不多。

      但這是個口子。

      我拿起手機,打給周正。

      “看到了?”周正語氣沉重。

      “看到了。筆跡是偽造的。”

      “很明顯。但當時是線上電子合同,驗證流程有漏洞。而且,你們當時還是夫妻關系,她可能掌握了你的一些身份信息,操作起來不難。”

      “我會怎么樣?”

      “如果這筆貸款最終無法償還,放貸方有權向擔保人,也就是你,追索。”周正頓了頓,“俊賢,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我建議你立刻報警,并正式委托我們進行更全面的資產和債務清查。還有,你名下所有銀行卡,密碼最好都改掉。”

      “已經改了。”我說。

      掛掉電話,我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份合同。

      白紙黑字,我的名字,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昨晚她睡在沙發上。

      我半夜起來喝水,看見她蜷在薄毯里,呼吸均勻,似乎睡得很沉。

      現在想來,那沉睡的臉孔下,腦子里盤算的,大概是如何套出我另一張卡的密碼,如何把剩下的、可能還屬于我們婚姻內共有的錢,轉到安全的地方。

      不是為了“重新開始”。

      是為了填補丁家的窟窿,或者,是為了她自己。

      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很足,我卻覺得有些悶。

      我關掉郵件,點開那份北非項目的意向書。

      許老師的批注用紅筆寫在旁邊:“開拓視野,沉淀技術,于公于私,或為良途。”

      于公于私。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海里,是停車場她拍打車窗時慌亂的臉,是昨晚她靠在我肩上時微紅的眼眶,是那條“等錢救命”的短信。

      所有這些畫面,最后都碎裂開來,重組。

      拼湊出的,是一個我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的袁若溪。

      下班時,袁若溪發來微信。

      “俊賢,晚上想吃什么?我早點回去做。(笑臉)”

      我想了想,回復:“今晚加班,不回去吃了。你自己叫點吃的,錢我轉你。”

      很快,她回過來:“不用轉錢,我還有。那你別太辛苦,早點回來。(擁抱)”

      我沒再回。

      我把周正給我的材料,打印了一份,放進公文包。

      然后,我約了一個人見面。

      08

      見面的地點,約在城西一家老字號面館。

      地方是我挑的。

      我們剛談戀愛時,常來。便宜,實惠,味道厚重。

      后來她就不愛來了,嫌吵,嫌油煙味大,嫌隔壁桌大叔吃面聲音太響。

      我到的時候,許淵老師已經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桌上放著兩杯粗瓷大碗茶,冒著熱氣。

      “許老師。”我在他對面坐下。

      許淵點點頭,推過來一杯茶:“臉色比前幾天更差。遇到事了?”

      我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拿出來,推到他面前。

      許淵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仔細翻看。

      面館里人聲嘈雜,伙計端著熱氣騰騰的面碗穿梭。

      煙火氣十足。

      許淵看完,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你前妻?”

      “嗯。”

      “這個丁家,現在是個火坑,誰沾誰一身灰。”許淵語氣凝重,“你想怎么辦?”

      “我想把這件事了結干凈。”我看著碗里漂浮的茶葉梗,“這張擔保,我必須撇清。另外,我懷疑她手里還有我們婚姻期間的其他東西,可能涉及更多錢。”

      “報警了嗎?”

      “咨詢過律師,證據還單薄,筆跡鑒定需要時間。而且……”我停頓了一下,“我想先跟她談談。”

      許淵看了我一眼:“心軟了?”

      “不是心軟。”我搖頭,“是想看清楚。”

      看清楚,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看清楚,這場戲,最后的底牌是什么。

      也想給自己,一個徹底了斷的理由。

      許淵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個北非的項目,考慮得怎么樣?”

      “我想去。”這次,我答得沒有猶豫。

      許淵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好。那邊團隊負責人下個月來國內,我安排你們見一面。不過,出國手續繁雜,項目啟動至少也是三四個月后。這段時間,你正好把國內這些爛事,掃干凈。”

      “別謝我。”許淵擺擺手,“路是自己走的。記住,有些坑,跳進去一次是意外,爬出來,就別再回頭看。”

      面端上來了,是許淵常點的牛肉拉面,寬湯,重辣,鋪著厚厚的香菜。

      我們沒再談煩心事,埋頭吃面。

      吃完面,許淵先走了。

      我結完賬,在面館門口站了一會兒。

      傍晚的風,帶著涼意。

      手機響了,是袁若溪。

      “俊賢,你加班結束了嗎?我煲了湯,你回來喝點吧,暖胃。”

      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溫軟,妥帖。

      像無數個普通夜晚,妻子對丈夫的尋常問候。

      “好。”我說,“我這就回去。”

      掛了電話,我走到停車場,卻沒有立刻上車。

      我從公文包夾層里,取出一個小巧的錄音筆。

      按下測試鍵,紅燈微弱地閃了一下。

      然后,我把它放進西裝內袋,貼近胸口的位置。

      引擎發動,車子駛入暮色。

      我知道,今晚的湯,味道一定很特別。



      09

      湯是山藥排骨湯。

      燉得奶白,香氣撲鼻。

      袁若溪系著圍裙,給我盛了滿滿一碗。

      “嘗嘗,我燉了整整一下午。”她坐在旁邊,托著腮看我,眼神期待。

      我喝了一口。

      咸淡適中,排骨軟爛。

      “很好喝。”我說。

      她笑了,眉眼彎起來,似乎松了口氣,又帶著點滿足。

      “好喝就多喝點。你最近都瘦了。”

      我們像一對最平常的夫妻,對坐在餐桌兩頭,安靜地喝著湯。

      屋子里只聽得見湯匙碰到碗沿的輕響。

      喝到一半,我放下勺子。

      “若溪,有件事,我想問你。”

      “嗯?什么事?”她抬起頭。

      “三個月前,你是不是用我的名義,簽了一份貸款擔保?”

      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手里的湯匙,“當啷”一聲掉進碗里,濺起幾滴湯汁。

      “你……你說什么?”她的聲音有點發顫。

      “二十萬,丁氏遠洋投資公司的貸款。”我看著她的眼睛,“擔保人是我,筆跡是仿的。”

      她的臉色,從白到紅,又迅速褪成慘白。

      嘴唇哆嗦著,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圍裙的邊緣。

      “俊賢,你聽我解釋……”她猛地站起來,帶得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不是你想的那樣!是丁思聰!他逼我的!他說只是走個形式,很快就能還上,不會連累你!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不知道?”我重復了一遍,“不知道這是非法集資?不知道丁家要垮了?不知道這筆錢拿不回來,債主會找上我?”

      “我……”她被我問得啞口無言,眼淚涌上來,“我當時也是沒辦法……丁思聰他……他給我買了很多東西,我欠他的情……而且,而且他說那是我們以后結婚的錢……”

      “我們?”我捕捉到這個詞。

      她猛地捂住嘴,意識到說漏了。

      眼里的慌亂,再也掩飾不住。

      “不是,俊賢,你聽我說……”

      “不用說了。”我打斷她,從內袋里掏出那只錄音筆,按下了播放鍵。

      沙沙的電流聲后,是我和周正今天下午通電話的部分內容。

      清晰地說到了那份偽造的擔保合同,以及可能承擔的法律責任。

      錄音不長,很快就放完了。

      面館里的寂靜,蔓延到了這間屋子里。

      袁若溪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間風化的石像。

      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她看著我手里的錄音筆,又看看我的臉。

      眼神從震驚,到慌亂,再到一種冰冷的、破罐子破摔的怨毒。

      那溫柔的面具,終于徹底碎裂。

      “你錄音?”她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譏諷,“張俊賢,你居然對我錄音?!”

      “不然呢?”我把錄音筆放在桌上,“等著你把我們最后一點夫妻共同財產,也轉給丁思聰‘救命’?”

      “你果然知道了。”她不再偽裝,挺直了背,下巴微微揚起,又變回了那個我熟悉的、驕傲又虛榮的袁若溪,“是,我是想轉錢。那又怎么樣?那些錢,本來就有我的一半!我跟了你七年,最好的七年!得到什么了?就這套破房子,還有你那一堆畫不完的破圖紙!”

      “所以,你就偽造我的簽名,去擔保高利貸?”

      “那是丁思聰的主意!他說能賺大錢!”她激動地喊,“我只是……只是沒想到他們家那么快就倒了!”

      “不是沒想到,”我搖搖頭,“是不在乎吧。就算丁家不倒,這筆錢賺了,你會分給我嗎?如果賠了,反正有我這個‘擔保人’頂著,是不是?”

      她被我戳中心事,胸口劇烈起伏,瞪著我,眼神像刀子。

      “張俊賢,你以為你贏了?”她冷笑起來,那笑聲干澀刺耳,“你這種老實巴交、一輩子沒出息的男人,活該被利用!活該戴綠帽子!活該人財兩空!我告訴你,就算丁家倒了,丁思聰也比你強一千倍一萬倍!至少他讓我見過什么是真正的風光!”

      她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錐,一根根扎過來。

      但我心里,奇異地沒有太多痛感。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曠。

      原來,徹底死心,是這樣的感覺。

      “風光?”我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可怕,“是指像過街老鼠一樣被追債,還是指像他爸一樣,在機場被記者堵得抱頭鼠竄?”

      她的臉,扭曲了一下。

      “那份擔保合同,筆跡鑒定報告很快就會出來。”我繼續說,“偽造簽名擔保,騙取貸款,這已經不是民事糾紛了。還有,你試圖套取我的銀行卡密碼,轉移財產,這些錄音和銀行記錄,都會成為證據。”

      她的囂張氣焰,像被針扎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慌。

      “你……你想怎么樣?”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那份擔保合同,你必須自己去跟貸款方澄清,解除我的責任。至于其他,”我頓了頓,“你好自為之。”

      “如果……如果我不去呢?”她還在掙扎。

      “那我們就經偵支隊見。”我拿起桌上的錄音筆,“順便,把你和丁思聰怎么密謀用我的名義借錢,怎么打算轉移財產的事情,跟他們好好聊聊。丁家現在正缺你這樣的‘內部人士’提供線索吧?”

      她的身體,肉眼可見地軟了下來,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怨恨,恐懼,還有一絲絕望。

      “張俊賢……你夠狠。”

      “比不上你們。”我站起身,“湯很好喝,謝謝。以后,別再做了。”

      我拿起外套和公文包,走向門口。

      “等等!”她在我身后喊,帶著哭腔,“俊賢……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你看在七年的情分上……”

      我拉開門。

      門外,是寂靜的樓道聲控燈。

      昏黃的光,照進來一小片。

      我沒有回頭。

      “袁若溪,我們之間,早就沒有情分了。”

      “從你挽著丁思聰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就一點不剩了。”

      門在我身后,輕輕關上。

      隔絕了她壓抑的、終于爆發出來的哭聲。

      我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一聲,一聲。

      像在敲打著,一段徹底逝去時光的喪鐘。

      10

      一個月后,我坐在機場的國際出發候機廳。

      手里拿著飛往卡薩布蘭卡的機票。

      北非項目組的前期團隊已經出發,我是第二批。

      許淵老師介紹的負責人,上個月見了面,是個爽朗干練的中年女人,姓梁。

      我們聊得很投契。

      她說看過我參與設計的幾個社區項目,對我在有限條件下平衡實用與美感的思路很欣賞。

      擔保合同的事情,袁若溪最終還是自己去處理了。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但周正告訴我,那家放貸的小公司,本身也因牽扯丁氏案被調查,焦頭爛額,收到筆跡鑒定報告和部分錄音后,很快解除了我的擔保責任。

      代價是,那二十萬,需要袁若溪自己償還。

      周正說,她好像把丁思聰之前送她的一些首飾和包,悄悄賣了。

      丁氏的案子越滾越大,新聞熱度持續不下。

      丁滿倉被正式批捕,丁思聰名下資產被凍結,人不知所蹤。

      袁若溪作為密切關聯人,被叫去配合調查了好幾次。

      她找過我一次。

      那天下著大雨,她沒打傘,渾身濕透地堵在我公司樓下。

      臉色憔悴得嚇人,眼窩深陷,早沒了往日的光鮮。

      “俊賢,幫幫我……”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我肉里,聲音嘶啞,“他們問我和丁思聰的資金往來,問那些奢侈品……我解釋不清……我會不會坐牢?”

      我掰開她的手指。

      “你應該找律師,袁若溪。”

      “我沒錢請好律師了!”她哭喊,“丁思聰跑了!他卷了最后一點錢跑了!什么都扔給我!張俊賢,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不能這么絕情!”

      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淌,混合著眼淚。

      狼狽不堪。

      “我給過你機會。”我看著她的眼睛,“在你說我‘活該被利用’的時候,機會就用完了。”

      她張著嘴,雨水灌進去,嗆得她咳嗽起來。

      眼神里的最后一點希冀,也熄滅了。

      只剩下空洞的絕望。

      我沒再說什么,轉身走進了大樓。

      玻璃門自動合上,將她和外面瓢潑的雨幕,一起關在了另一個世界。

      廣播里響起登機提醒,是前往伊斯坦布爾的中轉航班。

      我收起機票,拎起簡單的登機箱。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母親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

      照片里,一個扎著馬尾辮、穿著寬松家居服的女孩,正對著鏡頭笑。

      她站在我家廚房里,手里捏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餃子,鼻尖和臉頰上都沾著白白的面粉。

      眼睛很亮,笑得毫無負擔。

      母親發了條語音,點開,是她帶著笑意的聲音:“你劉阿姨介紹的姑娘,叫林曉。聽說你要出國,非要來跟我學包餃子,說給你送行。這孩子,實心眼,手笨了點,心是好的。”

      我看著照片里那雙沾滿面粉的手,和那雙帶笑的眼睛。

      看了一會兒。

      然后關掉了屏幕。

      登機口開始排隊。

      我拖著箱子,匯入人流。

      穿過長長的廊橋,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頭。

      掙脫地心引力,沖入云層。

      舷窗外,熟悉的城市越來越小,變成棋盤格的玩具,最終被云海吞沒。

      我調直椅背,閉上眼。

      耳機里,傳來舒緩的音樂。

      過去幾個月的一幕幕,像快放的膠片,在黑暗中掠過。

      最后定格在的,不是民政局刺眼的陽光,不是停車場她慌亂的臉,也不是那碗溫熱的湯。

      而是許淵老師面館里,那碗鋪滿香菜、熱氣騰騰的牛肉拉面。

      厚重,扎實,有煙火氣。

      飛機穿過氣流,輕微顛簸了一下。

      廣播里,機長用平穩的聲音說著即將抵達的中轉站和天氣。

      我睜開眼,望向窗外。

      下面是廣袤無垠的云海,上方是清澈深邃的藍天。

      一片嶄新的、未知的天地。

      正徐徐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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