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秋,雨總下個沒完。我坐在機械廠的辦公室里,手里的《機械原理》翻了三頁仍沒看進去,目光總不自覺飄向走廊盡頭——副廠長李麗的辦公室門,已緊閉三天。
消息像秋雨般滲進廠區每個角落:李麗被退婚了。那個和她訂婚三年的男人,去深圳闖蕩一個月,就寄回分手信,理由殘忍又敷衍:“遇見了更適合的人”。
“建軍,你說李廠長會不會想不開?”同事老張湊過來低語。我搖頭,卻滿心沉重。李麗不是軟弱的人,但我見過她和未婚夫在廠門口梧桐樹下的模樣,夕陽把兩人影子拉得很長,她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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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她來廠里,齊肩黑發,眼如清泉,看人的眼神干凈又真誠。我注意到她,從不是因她漂亮,而是她蹲在機床邊問老師傅問題,白襯衫沾了油污也不在意;是她給困難職工墊工資申請補助,自己卻省吃儉用。
“王建軍!”清脆的聲音打破沉寂。李麗站在門口,瘦了一圈,眼尾紅腫,卻梳著整齊的頭發,白襯衫領口挺括如舊。“晚上有空嗎?陪我喝點酒。”
老張在旁偷偷使眼色,我卻脫口而出:“有空。”她點點頭,轉身時,單薄的背影在昏暗走廊里格外惹人心疼。
下班鈴響,雨停了,天空泛著蟹殼青。我推著自行車到廠門口,李麗已在等候,換了件淺藍色毛衣,推著鳳凰牌女式自行車。“不去飯店,去我家。”她看穿我的顧慮,補充道,“我爸媽回老家了,就我一個人。”
家屬院三樓,她的家整潔得過分。茶幾上的煙灰缸一塵不染,她從廚房拎出兩瓶陶瓷裝女兒紅:“我出生時我爸埋的,本打算結婚喝。”酒香醇厚,我喉嚨發緊,看著她給自己倒滿一杯,一飲而盡。
“他說我保守、安于現狀,”她眼神盯著酒杯,聲音苦澀,“可我早申請了深圳名額,就等他站穩腳跟。我真傻,對不對?”“不,你只是重感情。”我輕聲安慰。
酒過三巡,她忽然抬頭:“你知道我為什么找你?因為整個廠里,你看我的眼神最干凈,沒有討好,沒有同情。”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還沒等反應,她又晃著身子問:“王建軍,你能當我男人不?”
空氣凝固,墻上掛鐘滴答作響。“你喝多了,李廠長。”我扶住她搖晃的肩。“叫我李麗,我沒醉。”她眼眶泛紅,“我只是不想一個人了,這三天,我覺得全世界都拋棄了我。”
眼淚砸在我手背上,燙得驚人。那些藏在心底三年的細碎瞬間,忍不住傾瀉而出:“從你第一天來,我就注意你了。你說機器是冷的,人心是熱的;你為職工奔走,自己默默付出……”她怔怔地看著我,眼淚漸漸停了。
那晚我沒給答案,只說需要時間。她熟睡后,我在床邊坐了很久,看見她手腕上試戴戒指的淺痕,心里滿是憐惜。凌晨兩點,我留了字條,叮囑她喝蜂蜜水,悄悄離開了。
第二天我替她請假,老張的狐疑寫在臉上。中午繞到家屬院樓下,看見她的白襯衫晾在陽臺,窗臺上的菊花開得正艷。“我沒事,昨晚的話你忘了吧。”她突然出現在身后,手指攥著毛衣下擺,語氣故作輕松。
“我沒忘。”我認真地說,“今晚再談談?我想好了。”她咬著唇點頭,眼里藏著期許。
當晚我們泡了茶,我開門見山:“我可以當你男人,但不是現在。給我三個月,我要證明我值得你選,不是趁虛而入,是真心對你好。”她愣了愣,隨即笑了:“好,我等你。”
三個月里,我們像朋友般相處。上班時各司其職,下班后偶爾看電影、逛書店。廠里接緊急訂單,我們連續一周守在車間,凌晨兩點她趴在繪圖板上睡著,我給她披外套,月光灑在她臉上,我忽然懂了這份感情的重量。
變故突生,李麗的前未婚夫張偉回來了,開著桑塔納,想求復合。我沖進辦公室時,他正拉扯李麗的手。“李廠長,質檢報告要簽字。”我擋在她身前,語氣堅定。
“你誰啊?”張偉鄙夷地打量我。“她的朋友,”李麗走到我身邊,指尖輕碰我的手背,“請你離開,不要影響工作。”張偉臉色鐵青,摔門而去,門外傳來同事們的叫好聲。
流言隨之四起,有人說我們早就有染,有人惡意揣測李麗。我在倉庫聽見女工的閑話,當場讓她們去道歉。“何必呢?清者自清。”她勸我。“我不想你受委屈。”我望著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護著她。
十二月初下了場大雪,她連日操勞發了高燒,卻仍硬撐在車間。我強行帶她回家,騎車載著她,她的頭輕輕靠在我背上。“這三個月,謝謝你。”她輕聲說,“感情不是療傷藥,是有人送你回家,有人逼你吃藥。”
我停下車,拂去她頭發上的雪花:“不等那兩周了。”她笑中帶淚,眼里亮得驚人。那晚我守在她床邊,直到她退燒,她醒來說:“明天一起看電影吧,不用以朋友名義。”
1991年平安夜,我們在她家包餃子。面粉糊了彼此的臉,爐火溫暖了整個房間。她拿出最后一瓶女兒紅:“我爸埋了三瓶,訂婚、結婚、孩子滿月各一瓶。”我們碰杯,酒烈卻甜,甜到心底。
流言漸漸平息,同事們習慣了我們并肩同行的模樣。1992年春天,我見了她父親,老人拍著我的肩:“好好對她,就夠了。”五一聯歡會,李麗上臺講話,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我身上:“感謝一個人,用真心陪我走過最難的路。王建軍,謝謝你。”
秋天我們領證,在廠食堂擺了幾桌酒。洞房夜,她拿出木盒,里面是那三瓶女兒紅:“最后一瓶留了一半,其余兩瓶我補滿了,咱們每十年開一瓶,直到老得喝不動。”
后來每逢秋雨,我總會想起1991年那個夜晚。那場雨淋濕了歲月,卻澆灌出最真摯的感情。原來最好的愛情,從不是轟轟烈烈的告白,而是歷經風雨后,依然愿意陪你守著爐火,等一瓶酒慢慢變陳,等一輩子靜靜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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