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別賣我!”為了五千塊錢,在縣城廢舊糧站門口,當著兩個陌生男人的面,我的親生父親點頭收錢,把我塞進了車廂,即便我如何撕心裂肺的嚎叫也無濟于事。
那一年,我二十二歲,在小飯館端盤子,手上還留著被燙傷的疤,以為回家過年帶點錢能躲過一劫。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那個名義上的父親會直接不顧親情將我送進深山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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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我的老光棍對我非打即罵,我想逃可卻發現懷孕只能認命,我原以為一輩子就只能這樣,誰知道那個花錢買下我的老光棍,在我懷孕后,突然像不要命一樣上山打獵,子彈一顆顆打光,錢卻一捆捆往家里塞。
直到臨產前夜,他沒再回來,屋里只剩下一個裝滿現金的包,和一張被血浸透的字條。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快跑。
01
“你給我站住——!”那一聲吼像是一把斧頭直接劈在我后腦勺上,我腳剛邁進院門,整個人條件反射地僵住了。
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初冬的傍晚,云壓得很低,空氣又濕又冷。院子里的泥被踩得稀爛,我一腳下去,鞋底陷進去,“吧唧”一聲,泥水順著鞋邊往上爬。我手里拎著半袋面粉,塑料袋薄得發軟,風一吹,袋口就拍在腿上,一下、一下,像是在提醒我別往前走。
我原本只是回來吃頓飯,下午父親在電話里說得很隨意,說鍋里燉了白菜豆腐,讓我回家墊墊肚子。我還想著,吃完就走,晚上早點睡,明天一早還要去縣城面試。那份活,我已經等很久了。
我伸手推門,門剛開一條縫,一股刺鼻的煙味就先沖了出來,嗆得我喉嚨發緊,眼睛一下子酸了。不是父親常抽的旱煙味,是那種生硬的卷煙味,混著汗味和潮氣,直往鼻腔里鉆。
我抬頭的那一瞬間,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堂屋里坐著兩個陌生男人,一個穿著皮夾克,身子歪著,袖口磨得發亮;另一個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低低的,腳邊放著一個舊編織袋,袋口敞著,像是隨手丟在那兒的。
方桌正中,擺著一疊紅票。
錢不算多,卻碼得整整齊齊,用橡皮筋勒著,在昏黃的燈泡下,紅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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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腳沒敢再往前挪。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悶又慌,連呼吸都變得不順。
“……爸?”
我喊了一聲,聲音輕得不像自己的。
父親林長貴坐在炕沿上,低著頭,手里來回轉著一只空茶杯。茶杯早就沒水了,他卻轉個不停,指尖發白。像是根本沒聽見我進來,也沒聽見我喊他。
戴鴨舌帽的男人抬起頭。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又慢慢往下,掃了一眼我手里的面粉袋,嘴角一點點翹起來,像是在確認貨色。
他隨口應了一句,語氣熟得讓我發寒:“回來了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幾乎貼上院門:“你們是誰?”
父親這才抬眼。
他的眼神躲閃,語氣卻突然變得不耐煩:“進來坐,外頭冷。”
我沒動,就在這時,穿皮夾克的男人站了起來。
他沒說一句話,只是走到門口,一只手按住門板,輕輕一推,又反手一帶——“咔噠。”
鎖舌落下的聲音,在堂屋里炸得格外清楚。
我后背一下子全濕了,心臟瘋狂地往嗓子眼撞。
“你鎖門干什么?!”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是喊出來的。
父親把臉別過去,下巴繃得死緊,喉結滾了一下,像是硬生生把什么咽了回去。
“別鬧。”那兩個字,說得又輕又急,卻比罵我還狠。
戴鴨舌帽的男人這時伸出手,把桌上的錢往中間推了推。
他的動作慢得要命,指尖在桌面上點了一下,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談一件跟人命毫不相干的小事。
他說的是數目,是現錢,是讓再點一遍。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嗡”地一聲。
手一松,面粉袋直接掉在地上,“砰”地炸開。白色的面粉濺了一地,沾了泥,糊成一團,臟得不成樣子。
“你們……什么意思?”我死死盯著父親,喉嚨發緊,“說的什么錢?”父親終于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發青,額角的筋一下一下跳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話擠出來。他說家里欠賬,說我不是不知道,又說只是跟人走一趟,過兩年就好了。
那語氣,像是在把一件早就定好的事,通知我。
“走哪兒?!”我沖過去,聲音一下子破了,“你賣什么?你把我賣給誰?!”我伸手去抓桌上的錢。
下一秒,手腕被狠狠攥住。皮夾克的手像鐵鉗一樣扣住我,指頭直接勒進肉里,疼得我倒抽一口涼氣,整條胳膊瞬間發麻。
“放開我!”我拼命掙扎,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你們犯法的!我要報警!”
戴鴨舌帽的男人慢慢站起身,把打火機“啪”地一合。那一聲很脆,卻像在我耳邊炸開。
他語氣壓得很低,說我別嚷,說我爸已經同意了。
我猛地回頭,看向父親。
“爸——!”那一聲幾乎是啞著喊出來的,嗓子疼得發澀。
父親沒有看我,他手忙腳亂地把錢一股腦塞進棉襖里,動作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一秒,自己就會反悔。
“別讓我難做。”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可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東西,“啪”地一下斷了。我終于明白了,這不是商量。
皮夾克推著我往外走,我腳下一滑,又踩進那攤面粉里,鞋底打滑,整個人踉蹌著差點摔倒。
院門被拉開,冷風猛地灌進來,刮得我臉生疼。我被拖著往外走,心里已經徹底麻木。
02
車是一輛舊皮卡,車廂里鋪著油布,邊角卷起,底下全是泥漬和暗紅色的斑。
“快點。”
一只手從后頭伸進來,直接把我拽進了車后座。皮膚被扯得一陣刺疼,半邊肩膀撞在門板上,耳邊嗡地炸了一聲。車門“哐”地一聲關上。
車子里一股怪味,腳底下還堆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頭似乎裝著活物,動一動就“嘩啦嘩啦”響,像有什么在掙扎——或爬,或蹬。
“老實坐著。”皮夾克發動車子,“亂動沒好處。”
車一出鎮子,路就開始顛。窗外的燈越來越少,最后只剩一片黑。
我摸到車門把手,用力一拉,才發現門被從外頭用繩子纏死了。那一刻,我心里徹底涼了。
“你們要把我帶去哪?”我聲音抖得厲害。
鴨舌帽從副駕駛回頭看我:“山里。”
“我不去!”我拍著車窗,“我要下車!”
皮夾克冷笑一聲:“你要是敢跳,摔斷腿,價錢可就不一樣了。”
我蜷在座位上,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甲都掐進肉里。
天亮時,車停了。
霧氣很重,山影一層一層疊著,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被拽下車,腳踩進濕泥,差點跪下。
土房子低矮破舊,黑瓦裂著縫,院墻歪歪斜斜。村口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人,眼睛卻齊刷刷往這邊看。
院子里站著一個男人,個子不高,背微駝,穿著舊軍大衣,帽子被他攥得皺成一團。
旁邊是個女人,腰板筆直,手里拎著菜刀,刀上還沾著菜汁。“人帶來了。”鴨舌帽笑著說。
女人盯著我看,第一句話是:“能生嗎?”渾身發抖。
男人低聲說:“看著還行。”錢很快換了手。五千塊,被女人塞進圍裙,動作利索得像早演練過。
皮夾克拉我一把,把我往屋里推。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屋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角落里有個煤油燈在亮著,火苗微微晃著,照出墻邊堆著的獵夾、鋼絲套、破棉襖,還有一張黏著血的砧板。
我站在原地,背貼著門,腿發軟,冷汗從脖子一路滑下背脊。
03
門合上的聲音還在屋里晃。“砰——”我后背貼在門板上,沒敢動。
門板又冷又硬,隔著衣服貼著皮膚,涼意一點點往里鉆。我張著嘴喘氣,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一點細碎的氣聲。
屋里很暗,煤油燈不知道什么時候滅了,只剩下一點從窗縫里漏進來的灰白。那點光落在地上,細細一條,像被人用刀劃開的口子。
我蜷在炕角,隔著門縫聽動靜。外頭傳來腳步聲、水桶碰撞聲,還有雞咯咯地叫。女人一邊喂豬一邊罵罵咧咧,說著今天的豬飼料又發霉了,山下那戶人騙秤。
男人應了一聲,腳步漸遠,應該是上山去了。
我屏住呼吸,直到院門“吱嘎”一響、鐵鎖扣上,我才輕輕從炕上爬起來。
地面冰涼,炕下的破布鞋已經濕了半截。灶臺那頭放著一根鐵鉤,是燒柴時翻爐灰用的,我手指發抖地伸過去,鐵鉤冰得像能粘掉皮。
我蹲在門后,小心地把鉤子插進門縫,一點一點朝著木門橫栓的位置撬去。
“咯吱——”
一聲極輕的摩擦響起,像有人拿指甲劃過骨頭。
我渾身一緊,手差點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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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撬,聲音更尖細了些,我的額角已被汗打濕,呼吸越來越快。
終于,那根老門閂被慢慢頂了出去,門縫一閃,我幾乎是一下撞了出去。
冷風撲面,帶著山林的霉味。土路結著一層薄霜,踩上去“咯嘣”一聲,腳底立刻一滑,我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鞋子沾滿了泥。
我顧不上這些,只管低頭往前沖,耳邊全是風聲和自己砰砰砰的心跳。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道身影隱在晨霧中。
我剛跑過去,左邊一個老頭緩緩站起,脖子上還掛著煙袋,笑瞇瞇的:“咦,這不是石嶺家的新媳婦嘛?”
我心一緊,嘴卻先開了:“家里沒藥了,我得去鎮上……”
話還沒說完,另一個人從槐樹后繞出來,拖著木屐啪噠啪噠響。他慢慢擋在我面前,手里還拿著一根柳條棍。
“鎮上遠著呢,一腳一個時辰。你一個姑娘家,咋去?”
我往旁邊挪了一步,身后卻響起腳步聲,幾個人悄無聲息地圍了過來,半個出口都封死了。
我后退兩步,剛想開口,就有人一把揪住我后領子。
“哎,小姑娘,瞎跑啥?”
天還沒亮透,我就被幾只手硬生生拖回了院子。
院門一推開,那女人已經站在門口了,搟面杖舉在手里,像是早就等著我回籠。
“跑?你還真敢跑?”
她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起,搟面杖“唰”一下落下。
我本能地抱住頭,棍子砸在背上,疼得我眼前一黑。第二下沒停,又砸在肩胛,痛感沿著骨頭一寸一寸滲進身體里。
“你以為自己是哪門哪戶的千金?五千塊買你回來,是來享福的?”
她一句比一句重,罵聲像刀子似地往我臉上扇。
“媽,別打了……”男人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站在門口,臉色發白,低聲說了一句。
“你個軟骨頭!”女人吼了一嗓子,“你疼她?你是忘了你哥是怎么死的?”
男人垂下頭,不再吭聲。
我被拖進東邊的小屋,那屋子是空的,只有一口破缸和一張塌塌的床板。門“咔噠”一聲被鎖死,鎖舌一落,我心跟著沉了下去。
夜里,外頭傳來拖鞋拖地的聲音,一圈一圈,來回踱著,像有人值夜守著不睡。
我咬著被角,身體還在發抖,淚水一滴一滴打在棉被上,很燙,很重。
那一夜,我終于明白。
不是逃不掉,是根本跑不出去。
04
“咚咚咚。”隔天清早,我正昏睡著,門口響起三聲重重的敲門聲。
“吃飯了。”男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沙啞低沉。像是憋了一夜的疲憊,混著某種遲疑。
我沒動,也沒吭聲。眼睛盯著墻角那根蜘蛛網,腦子卻是一片空白。
門吱呀一響,他沒敲第二次,直接推門進來了。
手里端著一個鐵皮碗,碗沿上掛著白粥的熱氣,還有一小碟炒雞蛋,被油浸得發亮。雞蛋碎得很散,像是用手撕的。
他走到床邊,蹲下來,把碗放在床腳,眼神一閃一閃,不敢看我。
“吃吧。”我盯著他。他又低聲重復了一句:“涼了不好。”我還是沒動。
他撓了撓后腦勺,手掌滿是繭子,指節灰白,拇指指甲邊還裂著一道血口子。他站了一會兒,像是沒想好要說什么,最后把碗又端了起來。
“要不……我喂你?”我一下笑了,譏諷得像咬牙切齒。
“你喂?你配?”他頓了一下,眼皮輕輕一抖,把碗放回床腳。
“你不吃就放著,我等會兒再來。”他轉身離開時動作極輕,像怕驚了什么。他剛關門,我就翻身把碗踢翻,熱粥灑了一地,沾了鞋、粘了被角,我甚至懶得抹掉。
這一餐,他沒再進來。但第二天,又來了。
他天天端飯,碗里的東西從米糊到野菜,從干飯到燉雞湯,樣樣變著花樣。
我沒吃一口。第五天,他沒來。我以為他終于放棄了,心里竟松了一點。可晚上,門突然開了。
他沒帶飯,帶的是一碗黑漆漆的藥湯。“這幾天你臉色都不好了,身子撐不住的。”我咬著嘴唇,死也不肯喝。他坐在床邊,居然就那么坐著,手一勺一勺舀著,吹涼,遞過來。
我看著那碗藥,忽然想笑,又想哭。
“你是不是怕我死了,值不回五千?”他抿了抿嘴唇,眼里劃過一絲怔忡。
“不是。”他說,“你死了,我活著也白搭。”我猛地抬頭。他望著我,那一瞬間,我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05
那碗藥,我終究是喝了。不是認了命,是身體確實熬不住了。
第三天早晨,我起身時頭一晃,天旋地轉,額頭貼著土墻滑了下去。迷迷糊糊之間,有人把我扶起來,一只手按住我后頸,另一只手灌了口溫熱的糖水。
“別怕,”那聲音輕得像破布條摩擦,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沒事的。”
那一瞬間,我的意識模糊到甚至忘了掙扎。
我是真的怕了,怕在這個地方,沒人知道我死了。
從那之后,我開始吃飯了。不是胃口好,是想活著。
哪怕逃不了,也要留著命,總有機會。
他像突然換了個性子。以前只說幾個字的人,現在竟會早晚進來一次,送飯、換藥,哪怕我不吭聲,他也會站一會兒。
更怪的是,曹桂蘭不再打我了。
她還是每天罵罵咧咧,但搟面杖從沒再抬起來。她做飯時也多放了一把米,說是“她身子骨弱,要補補。”我心里清楚,這不是她良心發現。
是他擋了,吃了十幾天飯,我的臉終于不再那么灰,肚子也開始有了反應——尤其是聞到腥味,就惡心得要命。
起初我還以為是胃寒,直到有一天晨起吐得撕心裂肺,她沖進屋里盯著我看了一眼,臉色刷地變了。
“你是不是——有了?”我沒說話,手按在小腹上,心臟重重一跳。
那天午后,曹桂蘭從村頭回來,一臉興奮,把我從炕上拽起來,手掌啪地按在我肚子上。
“七八周了,跑不了。”
她臉上的皺紋都在笑,牙縫里塞著沒咽完的花生,語氣一股子抖擻:“穩婆說你這肚子樣子正,高,圓,是兒子。”
我聽見“兒子”兩個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那不是驚喜,是惡心。
晚上吃飯時,她端出一碗雞湯,破天荒地放在我面前,一邊囑咐我“吃光”,一邊絮絮叨叨說孩子要壯,月子不能落下病根。
我一句話都沒說。
石槐坐在對面,頭低著,捧著那碗白粥喝得慢極了。鍋底刮出來的那點米粒,他一口一口嚼,像是在磨石子。
我看著他額頭上新添的一道傷,是刮獵套的時候被鋼絲蹭破的,縫了針,線還沒拆,邊上紅腫著。
“你這幾天不用去了。”我頭一次在飯桌上對他說話。
他抬頭,眼里閃過一點錯愕:“山里藥材要趁新鮮……”
“再新鮮,也不該換命。”
他沒說話,只把碗放下,擰著手指發紅的關節,低低地嗯了一聲,像是答應了。
可第二天,他還是走了,天還沒亮,院門就響了一聲,接著是鞋踩雪地的“吱呀”。
傍晚,他提著一包藥回來。破布里露出幾根血淋淋的蛇皮、三四根獾爪,還有幾棵帶著泥的野山參,連根須都沒剪。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小心把東西一一攤開放在門檻上,一根一根擦干凈泥。
“這些……賣得了錢?”我問,聲音輕得自己都不認識。
他抬起頭,一怔,然后點點頭:“鎮上藥材鋪收,能換米和鹽。”
“都是你一個人打的?”他沒答,只悶聲把藥材捆成一小捆,仔仔細細用麻繩纏好。我注意到他右手手腕上裹著粗布,隱約滲著血。
“你受傷了?”他頭一偏,遮住傷口:“小傷。”我沒再追問。
可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一直是他跪在地上洗泥參根的動作。
他不會說什么好聽話,不會哄我,但那天,我第一次沒叫他“姓石的”。
我開始在心里默默叫他——石槐。
石頭一樣固執,又像這山溝溝里的老槐樹,倔得不動,也冷得叫人害怕。
從那天起,他幾乎每天都上山。
天還沒亮就走,背著一口老獵槍,腰上掛著獸夾和繩索。晚上回來時一身泥,手臂劃傷,腿有淤青,鞋底粘著血,鼻子底下沾著灰。
獵得最多的是兔子和獾,還有野雞、刺猬,有一回甚至拖回來一整只山羊,背帶勒得肩膀皮破肉翻。
曹桂蘭不讓他吃,說那是要換錢的。他也不爭,撕下一小塊肉悄悄放在我的飯碗里。
我裝作沒看見,卻夾得比誰都快。他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賠我,或者說,贖罪。
那天晚上我突然醒來,發現他蹲在門口,靠著墻,裹著軍大衣打盹,腳邊放著一根柴刀,冷得手都縮進袖子里。
我那一刻突然不知道,自己該恨他,還是怕他。
又或是……只是想弄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日子就這樣一點點過去。
我的肚子越來越大,腳腫了,腰也直不起來。曹桂蘭開始頻繁去村里打聽“穩婆”,回來后總會冷不丁在我腰上拍一把,說:“成不成全靠你,懂不?”
她嘴還是臭,可那語氣,沒了當初要打死我的狠,石槐卻越發沉默。
他上山的時間越來越長,回來越來越晚,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密,像在和誰拼命。
有一天深夜,他回來得特別晚,全身都濕透了,右手血流不止。
我嚇了一跳,問他怎么回事。他低頭看著傷口,說:“被野豬拱了一下。”
我沉默了很久,問他:“你瘋了?你這是拿命在換錢?”他沒說話,只蹲在門口,拿牙咬開傷口邊的死皮,然后一下一下地纏上布條。
風很冷,我站在屋里,背后貼著墻,突然覺得,屋子好像小了,小得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他不是瘋,他是在拼命地給我和肚子里那個孩子,攢一條出路。
我第一次沒忍住,紅了眼眶,不是感動,是悲哀。
因為我知道,再多的錢,也換不來自由。
06
那天晚上,風吹了一整夜。屋外的柴火堆倒了,雞棚的門也被吹開,一只母雞跑出來,在院子里撲騰半宿,噠噠噠踩著冰地響個不停。
我睡得極淺,腹里隱隱墜著疼,像有根線吊著胎兒的頭,一點點往下拽,石槐整整三天沒上山了。
他把屋子打掃了三遍,連窗臺縫隙都拿雞毛撣子掃了兩回,柴房里鋪上了舊棉被,又從不知哪兒挖出一個幾乎發黃的嬰兒包被,洗了,晾在繩子上,風吹得嘩啦嘩啦響。
他越來越沉默,晚飯吃得很早,他坐在炕沿邊,不說話,也不動筷。
我問他怎么了,他眼神黏在桌子角落,嘴動了動,只說:“你別怕。”
我不知道他怕什么,那頓飯,是他第一次坐著沒吃完。
半碗飯他推給我,說:“你多吃點,備點力。”他那時臉色就有點怪,唇角抖,眼底發紅。
夜深了,他沒進屋睡。我聽見他在院子里來回走,靴子踩在雪地上,一步一頓。柴房的門“吱嘎”響了一聲,然后是咳嗽,一聲一聲像咳在我心尖上。
凌晨,我被肚子的劇痛拽醒,不是預兆,是實打實的宮縮。
疼得人冒冷汗,腰幾乎斷掉,整張床被我揪得皺巴巴的,我蜷著,手死死扣在炕邊,一邊喊:“石槐——”沒人應。
我掙扎著撐起身,摸到門邊,開門。外頭冷風一撲,像是把所有熱氣都抽走了。
院子空了,,雞棚門開著,雞沒了;柴房門半掩,床上空著,被子卷成一團,還散著人的余溫,他走了。我心一下沉進冰窖,扶著門框不敢信,又朝院子四處看了一圈,沒人。
我踉蹌著走到堂屋,灶臺冷著,鍋也冷著,什么都沒有。
只有桌子上,多了一個布包。是他那只從不離身的舊布包,外殼磨得起毛邊,綁帶打了個死結。
我手抖著去解,布包一開,里面鼓鼓囊囊,全是錢。
十塊、二十、一元,舊得發灰的票子,一層一層碼得整整齊齊,還有幾枚五毛的硬幣,用繩子穿著,帶著鐵銹味。
最底下,壓著一張粗糙的草紙。紙角折得整整齊齊,紙面上紅紅一大片,像血。
我盯了好幾秒,才發現那不是“像”,那就是血。
那張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快跑。”
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眼前發黑,耳邊全是自己越來越重的喘息。
“跑”?他是讓我現在跑?還是讓我帶著這個肚子跑?他去哪了?他出了什么事?為什么用血寫字?是誰在追他?還是——他做了什么?屋外忽然傳來狗吠。
一聲,兩聲,接著是“嘩啦”一聲,大門的鐵環被人拍了一下。我心一緊,下意識把布包往懷里一塞。
然后那聲狗吠戛然而止,門外,有人開口了,聲音沉,帶著風:“我記得還有個女人,把她找出來!”
我渾身一僵,指甲死死扣住地板。
07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是不想動,是身體先一步背叛了我。指甲扣在地板縫里,木刺扎進指腹,疼得發麻,可那點疼,根本壓不住胸腔里翻涌上來的恐懼。
門外的腳步聲沒有急著靠近。
反而停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什么。
風貼著院墻刮過去,吹得門板“咯吱”輕響,那聲音一下下敲在我耳膜上。我抱著布包,整個人蜷成一團,肚子里的疼又開始一陣一陣地往上頂,像是孩子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在里面拼命掙扎。
“搜仔細點。”外頭有人壓低了聲音,“別漏了。”
話音剛落,院子里立刻響起腳步聲。
不止一個。
有人繞去了柴房,有人踢了一腳雞棚,還有人直接走到窗根底下,用腳尖碾著地上的霜。那霜被踩碎,發出細碎的聲響,近得像是踩在我后頸上。
我死死咬住嘴唇,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不能出聲。
一聲都不能。
他們在找我。
不是找石槐,是找我。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腦子里“嗡”地一下,全明白了。
他不是走丟的。
他是把人引走了。
或者說——他是沒回來。
門外忽然傳來“哐當”一聲,像是柴刀被踢翻,有人低聲罵了一句臟話。緊接著,是曹桂蘭的聲音,尖利又急:
“人不在屋里!我早說了,這女人心眼多——”
她話沒說完,就被人打斷了。
“閉嘴。”
那聲音冷得很,一點情緒都沒有,“你兒子呢?”
院子里一下子靜了。
我隔著門板,幾乎能想象曹桂蘭那張臉,僵住的樣子。過了好幾秒,她才哆嗦著開口,說不知道,說天沒亮人就不見了。
“獵槍呢?”
“……也沒了。”
又是一陣沉默。
那沉默像一只手,慢慢收緊。
下一秒,有人冷笑了一聲:“行,倒是聰明。”
我心口猛地一沉。
完了。
他們不是第一次來。
他們知道石槐。
也知道他做了什么。
腳步聲再次動了,這次很快,直沖堂屋來。門板被重重拍了一下,震得我肩膀一抖,肚子里的疼瞬間炸開,我悶哼了一聲,額頭一下子全是冷汗。
“開門!”
那一聲吼,貼著門板砸下來,帶著不耐煩。
“再不開,我踹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布包。
錢很沉。
沉得像一塊石頭。
再低頭,是高高隆起的肚子,隔著薄薄的衣服,清清楚楚。
跑。
那兩個字忽然在腦子里亮了一下。
不是猶豫,是本能。
我咬緊牙關,扶著炕沿慢慢站起來。腿軟得厲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我還是挪到了后窗邊。
那扇窗很小,木框腐得發黑,鐵欄桿銹得厲害。我以前試過,根本鉆不出去。
可那是以前。
現在不一樣了。
我把布包往身上一系,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抓住鐵欄桿,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掰。
“咔——”
一聲極輕的斷裂聲,在風里幾乎聽不見。
可我聽見了。
我瘋了一樣,又掰了一下。
這一次,鐵欄桿松了。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一聲怒罵,緊接著是“砰”的一聲巨響——
門,被踹開了。
灰塵撲進屋里。
我幾乎是同一時間,把身體往窗外擠。
肚子卡住的那一瞬間,我疼得眼前發白,牙關咬得發酸,幾乎要叫出聲。可我沒停,用手護著肚子,一點一點往外挪。
外頭是院墻。
再外頭,是黑漆漆的山路。
身后,腳步聲已經沖進了屋。
“在這兒——!”
有人喊了一聲。
我顧不上了。
手一松,整個人從窗臺跌了下去。
落地的那一下,膝蓋像是碎了,疼得我差點暈過去。可下一秒,我聽見身后有人撲到窗前的聲音。
“追!”
我爬起來就跑。
鞋不知道什么時候掉了一只,腳踩在霜地上,刺骨的冷直往骨頭里鉆。肚子一陣一陣地抽痛,我跑得踉踉蹌蹌,卻一刻都不敢停。
身后是雜亂的腳步聲和狗吠聲。
前面,是一片漆黑的山。
風很大,吹得我眼淚直流。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出去。
也不知道石槐還能不能回來。
我只知道——
這是他用命,給我換來的這一刻。
我不能回頭。
08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只記得一頭扎進山里的那一刻,風像刀子一樣往臉上割,腳下全是碎石和枯枝,每一步都踩不實。肚子的疼一陣比一陣狠,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往下墜,我幾次摔倒,又咬著牙爬起來,嘴里全是血腥味。
身后的動靜漸漸亂了。
狗吠聲被山風拉得斷斷續續,有人罵罵咧咧,有人喊著分頭追。可山路一分叉,聲音就散了,像被這片黑壓壓的山一口吞掉。
我不敢停。
不敢想。
腦子里只有那兩個字——
快跑。
不知道翻過了第幾道坡,我終于撐不住了。腿一軟,整個人順著土坡滑了下去,背重重撞在一棵樹上,眼前白光一炸,什么都聽不見了。
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霧很厚,濕氣貼在臉上,冷得發疼。我躺在一間低矮的屋子里,鼻子里全是藥味和柴火味。有人在我耳邊說話,聲音很遠,又很輕。
“醒了?別動,孩子還在。”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艱難地抬手,摸向肚子。
還在。
那股繃得快要斷掉的力氣,突然一下子松了。我忍不住哭出聲來,哭得喘不上氣,像是要把這一路憋著的恐懼、疼痛、絕望,全都吐出來。
救我的是山外的獵戶。
他們說,夜里聽見山里亂響,又見血跡一路拖到坡下,這才順著找過來。再晚一點,我和孩子,誰都保不住。
后來我才知道,那些人沒再追到山外。
山那頭亂了幾天,聽說死了人。
有人說是野豬頂的,有人說是掉進了懸崖。
沒人再提石槐的名字。
像是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
我在獵戶家躺了十多天,能下地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把布包里的錢倒出來,一張一張數。
四千多塊。
舊得發灰,沾著血味和山里的潮氣。
我抱著那些錢,坐在門檻上,哭了很久。
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我終于明白,他拼了命上山,不是為了孩子,也不是為了贖罪。
是為了讓我有機會,重新做人。
半年后,我在山外的小鎮生下了孩子。
是個女兒。
護士把她抱到我懷里時,她睜著眼睛看我,眼神安靜得不像剛來到這個世界。我突然想起石槐蹲在門口打盹的樣子,想起他洗山參時低著頭的背影,想起那張用血寫成的紙。
“快跑。”
我給孩子取名叫石念。
念什么,我沒說。
再后來,我離開了那片山。
換了名字,換了地方,換了活法。夜里偶爾會做夢,夢見山風、獵槍、血,還有一雙始終不敢看我的眼睛。
每次醒來,我都會摸一摸身邊孩子的呼吸。
還在。
就夠了。
很多年以后,我終于能平靜地回想那一切。
如果你問我,石槐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還是說不清。
我只知道,在所有人都把我當成一件貨物的時候,只有他——
把我當成了一個,值得活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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