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難得君
最近,千萬粉絲的網紅郭有才火了。
他被邀請到央視,為千萬中國人講解老子的《道德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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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網友調侃道:“淺淺的尿,有才的道,學晶的哭,東萍的笑,永信的佛法在普照。”
還有網友將郭有才與流浪大師沈巍進行對比,直言:“小丑在殿堂,大師在流浪。”
實話說,我真不知道郭有才是誰,趕緊上網補習了功課。
山東菏澤火車南站的廣場,在2024年5月之前,只是一個被遺忘的普通角落。直到一個名叫郭有才的年輕人站在那里,梳著油頭、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對著手機鏡頭嘶吼一首叫《諾言》的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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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里那種粗糙的質感、略顯笨拙的表演,以及背景中陳舊的車站,意外地戳中了一大批中年人的懷舊神經。互聯網的算法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情緒,然后像滾雪球一樣,把這個1999年出生、初中輟學、輾轉于燒烤攤和洗浴中心的年輕人,在短短十天內,從不到20萬的粉絲,推上了千萬網紅的神壇。
他的故事被迅速包裝:幼年喪母,家庭重組,早早踏入社會底層,嘗遍生活艱辛。
這種“草根逆襲”的敘事,在當下環境中有著天然的吸引力。流量不僅改變了他個人的命運,甚至短暫地改變了菏澤這座城市的文旅熱度,他順理成章地被冠以“文化旅游推薦官”的頭銜。
然而,爆紅如同潮水,來得猛,退得也快。隨之而來的,是關于其演唱版權、人設真實性的質疑,以及對其究竟有多少文化底色的審視。
這些爭議,在他接到央視的邀請,走進那個曾經代表國家最高視聽殿堂的演播室,并坐在鏡頭前開始解讀中國哲學經典《道德經》時,達到了頂點。
▌殿堂之上的常識錯位:當《道德經》被講成了“成功學”
鏡頭前的郭有才,努力表現出一種與場合相匹配的莊重。然而,當他開口談論那部短短五千言卻深邃無邊的《道德經》時,文化素養的硬傷便無處遁形。
最基礎的文本處理上,他將“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的經典斷句,念成了連貫的“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這就好比在朗讀時抹去了至關重要的標點,意思的源頭就出現了偏差。
但這只是表面的失誤。更深層的錯位在于,他誤以為《道德經》是講道德的。還將“道”理解為中庸之道,強調君子要有德行、要忠孝。顯然是把老子當成了孔子,把《道德經》當成了《論語》。
他完全用一套世俗的、甚至帶有濃厚成功學色彩的話語體系,置換了《道德經》的哲學內核。他把“道”解釋為“做事之根本,要遵循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把“德”理解為“做人的根本”。且不說“中庸”本是儒家核心概念,與老子思想有顯著區別;單是將“道”這個指向宇宙本源、自然規律的最高哲學范疇,降維成“做事的方法”,就已是對經典的巨大誤讀。
他更進一步,將“忠”解釋為“對企業忠心”,將“孝”視為“成人之根本”,并分享自己如何從燒烤攤做起,“向內求”(他稱之為佛家思想)、“慢慢做大”(他稱之為儒家思維),最終夢想連鎖的經驗。
在他的敘述里,《道德經》的“無為”,成了一種“不妄為”的實用心態調整術;老子的智慧,成了一本“底層逆襲的人生指南”。
這無疑是一次驚心的嫁接。
老子說“大道廢,有仁義”,明確區分了自然之“道”與人為倡導的“德”;他強調“絕圣棄智”、“絕仁棄義”,其思想底色與儒家構建的倫理秩序本有不同。
郭有才的解讀,卻把《道德經》講成了另一本《論語》與成功學手冊的混合體。
讓專業學者感到無奈的,或許不是一個人理解有偏差,而是這種偏差被放置在最權威的傳播平臺上,披上了“正統解讀”的外衣,并被億萬觀眾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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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諷刺:“讓郭有才戴著金絲眼鏡,斯斯文文地在央視直播間講《道德經》,委實有點不道德啊。”
▌一場恰到好處的“匹配”
那么,為什么是郭有才?又為什么是央視?
這并非一次偶然的失誤,而是一場在流量邏輯下心照不宣的“合謀”。
對于亟需抓住年輕觀眾、重塑網絡影響力的傳統媒體巨頭而言,郭有才代表著一種他們既陌生又渴望的龐大流量。
專家學者的嚴謹節目門可羅雀,而網紅一個簡單的片段卻能引爆全網。
在這種反差下,邀請頂流網紅登堂入室,成為了一條看似高效的捷徑。他們看中的,恐怕不是郭有才對《道德經》有什么真知灼見,而是他名字背后那個千萬量級的關注度。
于是,一個真敢請,一個真敢講。主持人笑容可掬地稱“老師”,郭有才也坦然受之。雙方在那一刻,各取所需:一個收獲了關注和話題,另一個則獲得了來自最高媒體平臺的背書,完成了從“草根網紅”到“文化傳播者”的身份鍍金。
郭有才恰恰配得上這個階段的某媒,也“配得上”他們所試圖擁抱的那個基本盤。
這個基本盤,是流量至上的評價體系,是注意力經濟的殘酷法則,是內容越來越趨向于短平快、情緒化、淺表化的傳播環境。
在這里,深刻的哲學思辨讓位于易于消化的“人生感悟”,系統的知識傳承敗給了碎片化的“個人經驗”。
郭有才的解讀,盡管錯誤百出,卻因其出自“底層逆襲者”之口,而可能被一部分觀眾認為更“真實”、更“接地氣”,比學者晦澀的講解更有“溫度”。這是一種危險的錯位:當傳播平臺主動放棄了對內容深度的門檻要求,轉而追逐流量數據的光鮮時,它實際上是在迎合并強化一種“文化下沉”的趨勢,不是健康的知識普及,而是審美的降格與思考的惰化。
央視并非沒有制作過精良的《道德經》節目,邀請過中外頂尖學者進行深入探討。但這些節目所獲得的聲量,在郭有才引發的這場喧囂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這像一個隱喻:靜水流深的文化力量,在當下,往往不敵流量制造的短暫喧囂。老子說“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真正的文化浸潤是緩慢而持久的。但當整個環境都在獎勵喧囂時,選擇沉默的深度,便需要莫大的定力與勇氣。
▌當喧囂落盡
郭有才那場講座引發的熱浪,必將被新的熱點覆蓋。然而,它留下的問題卻如同刺骨的冰凌,懸在每一個關心文化傳承的人心頭:我們是否正在習慣,甚至樂于見到文化的殿堂向流量屈膝?我們是否默認,那些承載著民族智慧與人類思考的經典,可以被隨意裁剪、誤讀,只要它能帶來關注?
郭有才本人或許是無辜的,他只是在命運的浪潮中被推到了一個他不配的位置。他可能至今都不完全明白自己為何被如此追捧,又被如此批評。
但是,選擇把他推上那個位置的力量,以及為此歡呼或沉默的人們,都需要一份反思。文化的尊嚴,在于其傳承的嚴謹與理解的敬畏。當我們習慣于用輕慢的態度對待深刻,用娛樂的方式消解經典,我們失去的將不僅僅是幾場正確的講解,更是一個群體共同的精神標高和思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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